燭火一動不動仿若靜止，一滴燭淚順著蠟燭蔓延落下，流到白玉做的燈架底盤裏。地盤上已經落了厚厚一碟燭淚，燭光幽亮，為整個房間渡上一層明黃的光。

璃藿窩在美人靠裏，手裏把玩著一塊剛剛從燈架上取下來的燭淚，玲瓏的身軀被包裹在白毫大氅裏，神色微微倦怠。

她素來不喜用燈罩，明明是亮堂堂的燭火被燈罩一罩平白暗了不少，而她最討厭黑暗。

“公主，天色晚了，您是否要歇息？”長禮在一邊垂首恭聲道。

“不用，你先下去吧。”璃藿淡淡吩咐了句。

長禮不敢多說什麽，福了福身子依言退下了。

璃藿望著明黃色的燭光出神，突然火苗一跳，似有微風滑過。

璃藿被這突如其來的異動驚得身子一動，四處張望了下只見房間的黑影中有個似有似無的虛影憑空出現。

“你怎的來了！”璃藿裹著白毫大氅赤腳急步走過去低低道了聲，一雙眼睛不住地警惕打量著四周，神色中慌亂畢現。

“這已經不知是我第幾次來了，你怎地依舊如此緊張？雪鸮族尊貴的公主委實不長進。”那團幻影不怎麽客氣道，聲音同那身形一樣都是虛幻隱忍，不辯男女。

“哼，你少在這裏說風涼話，你若不怕這府裏的眼線大可親自前來，何必幻化出氣身！”璃藿自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什麽氣也吃不得，此時被那人一說美目之中閃過一抹怒氣，也毫不客氣反唇相譏。

“此時更深露重，即便我親自來也有把握避開四處的眼線，還不是怕你這邊麻煩。”那人放軟了語氣，但似乎並不怎麽誠懇。

璃藿勾勾唇角，但笑意卻未到眼睛，“以你我之間這般關系我倒要謝謝你如此為我考慮。”

“怎的這樣說，以你我之間的關系我再多為你考慮幾番也不為過哦。”那人也陰陰一笑，說的別有深意。

璃藿聞言拳頭豁然收緊，尖銳的指甲刺進肉中也不覺疼痛，冷言道：“你今日前來便是為了同我說這些？”

“自然不是。”與她氣急敗壞的模樣相比那人卻是氣定神閑，悠悠道：“聽說長信至今未轉醒，你去探查幾次也未探出什麽，時間不等人，我需得弄清楚原因。”

“以你的氣身便想著探查長信的情況，未免太不自量力。”璃藿不屑道。

“璃藿公主素來眼高於頂，不如便隨我一同去，省的到時候我還要再過來一趟。”

“哼，想讓我直接將你帶過去便直說，編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璃藿帶著幾分倨傲冷冷道，“也罷，讓我瞧瞧本公主的本領，選錯了對象可不好。”口氣中帶著不屑與淡淡的嘲諷，將白豪大氅往披在身上，看都不看一眼那團虛影道：“可別讓本公主小瞧了你。”

那虛影桀桀一笑，沒說什麽，身形一縱悄無聲息地隱入大氅中。

璃藿從容開了門，也不等長禮上前便吩咐道：“守好房間，若有人問便說我去了靈虛探望長信。”

“是”

一路光明正大走出神君府，所有遇到她的人都垂首恭聲行禮問好，然後目不斜視退下，該做什麽做什麽，一個多管閑事的都沒有，利落的做派讓人一看就是戰神府上的。

“呵，若我是頭一次來這神君府倒以為你是個治府有方的女主人。你瞧這府裏，誰不是對你尊敬有加，謹言慎行。”

璃藿臉上露出一抹諷刺，“可你並非頭一次來。”

“所以麽……我便知道這不過是你夫君讓下人擺的做派。”

“免得讓旁的仙家覺得他虧待我，呵……”璃藿冷冷接話，“覺得他是為了落陽虧待我，敗壞了落陽的名聲。”

“不過有什麽關系呢，我要毀掉落陽，不過是早晚的事。”璃藿說著嫣然一笑，眉眼間透著一抹妖艷。

“璃藿，你真香……。”大氅裏那人仿佛沒聽見她說什麽一般突然道，聲音陰森虛幻，不過這次帶上一分沙啞。

璃藿聞言面色陡然陰冷，帶著森森寒意道：“你覺得你以氣身前來我便傷不得你麽？”

“嗯……這就生氣了……我倒真後悔是以氣身而來……。”大氅中的聲音這回帶上幾分旖旎之意，說話間微微急促。

璃藿感到身體仿佛被什麽熱乎乎的東西攀上，過往的不堪襲上心頭，心裏羞憤難當，美目中閃過一抹狠色，然想到尚有更重要的事沒做便生生忍住一把捏碎衣服底下那團氣身的沖動，一字一句道：“你若再不知收斂，別以為我不敢把你扔在這，大不了一個魚死網破。”

“魚死你不在乎，網破麽……”那聲音桀桀一笑，說的篤定，“嘿嘿……。你不甘心。”然而嘴上雖然這樣說，卻是從璃藿身上退下來了。

璃藿氣的身子微微發抖，一口銀牙幾欲咬碎，卻並未多說，只聽那好死不死的聲音又傳來，帶著幾分戲謔道：“神族公主自小尊貴慣了，自然受不得旁人搶了你半分風頭，可依我之見落陽並未搶你什麽風頭，如今她歸位也不見她怎麽對付你。”

璃藿的思緒被那聲音重新拽回到阿陽身上，聞言冷哼一聲，“不見她對付我？呵……。她只不過想名正言順讓我栽個大跟頭罷了，她散魄前對我父君說的那些話我可是字字句句都記得。”

“那公主可要謹慎再謹慎了，不然會死的很慘。”聲音傳來，陰森惱人。

“自然，本公主一定會活的好好的。”璃藿篤定道，美目中閃著點點狠色，不知是對那聲音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所以……。公主還是莫要說什麽魚死網破了……。”聲音一邊悠悠蕩蕩說著，一邊又緩緩地攀上璃藿的身軀，悠悠道：“讓敵人坐收漁利你怎能甘心？”

“這次用了氣身……。嗯……。真是失策……。”

陰冷的聲音再次沙啞起來，比方才更挑釁，那聲喘息讓璃藿不由身體緊繃，但卻什麽也不能做，深深呼吸一口氣冷聲道：“靈虛到了。”

大氅裏突然就沒了動靜。

“真是掃興。”那聲音足足過了半晌才幽幽道一句。

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從璃藿身上慢慢退了下來，璃藿感覺到附在自己身體上的熱意退去才稍微松了身子，只有拳頭還緊緊握著，任由尖利的指甲刺進肉中，鮮血順著秀美的手指滑落。

“唔……。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那團氣身進入到靈虛谷底反覆探查過幾圈後道

“我早說過長信此番蹊蹺的緊，縱使她傷了元靈，如今過了三百多年也應當康覆，偏偏就是看不出她……。”

“手？”那團氣身突然開口，長長的腔調聽起來令人牙根發酸，生生截斷了她的下半句話。

“什麽手？”璃藿被打斷話有些不愉快，耐著性子問道。

那團氣身卻是沒有理她，兀自去到長信旁邊矮下身子看了半晌，忽然將自己整個身子壓倒長信身上去，這麽一來身下的長信破天荒有了反應，雖不見她動彈，但那一雙始終靜靜蓋在腹部的手卻使出一股力量向上托，仿佛下意識的反抗。

因為力量的差別，沒過多久長信的額頭就出現了斑斑汗跡，呼吸也比一開始沈重些許，這麽一來璃藿也看出端倪，驚道：“這是怎麽回事？以長信如今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對外界有所反應！”

“嘿嘿……公主不是說來過多次也無法探出原因麽？”那聲音不無嘲諷道。

璃藿此時哪有閑心通那團氣身的主人鬥氣，一個箭步到了長信身邊矮下身子，瞪大了眼睛瞧她的反應。

氣身的主人桀桀一笑，把身體又朝長信的腹部聚攏一些，雖然那人此刻沒有真實的形體，然強盛的力量悉數壓在那一處，長信力不能敵，一雙手頃刻間便被向下壓了一截，整個腹部都凹陷進去，卻依舊沒有放松手臂上的力道，頑強地與氣身的力量對抗，不知是否意念太過強大，長信僅僅憑著一股蠻力竟也能拖住氣身的大半重量。

“公主的隨侍倔強的緊。”氣身陰陰說了句，顯然沒料到身下這個靈力無多的侍女力氣竟出奇的大，都到這個份上還能在苦苦支撐，說罷竟然將自己整個身體都聚攏成一個圓而緊實的球，實打實壓在長信手上。

長信本就修為不夠，被那人這麽一來一個支撐不住整個腹部都深深凹陷下去，那一雙護在腹部的手幾乎變形，青筋順著白皙的手臂慢慢蜿蜒到肩膀，手臂卻依舊未放松。

璃藿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只見長信不顧元靈尚未覆原，將渾身僅剩的一點靈力借著靈脈悉數推及道雙手與身上那股力量相抗衡，靈力絲絲氤氳，與身上那股墨色的力量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靈力流失太快，靈虛的靈力根本來不及被她汲取到體內，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長信原本苦苦皺著的眉頭逐漸平緩，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從腿開始慢慢幻化出潔白的羽毛。

靈力損耗太過，她已無法維持人形。

氣身施加的力道越來越強，長信漸漸不敵，任憑身體靈力流失也不停下，胸口處慢慢幻化出點點銀白色光華，竟是要用本源之力與之相抗。

她這竟是使出了不管不顧的招數！璃藿見狀大驚失色，本源之力來源於元靈，她本就元靈受損尚未覆原，若是幻出本體封了靈力安生修養自然是再好不過，可如今她卻是不惜動用本源之力，當元靈被消耗到一分不剩事若時莫說日後重新化為人形，便是能不能保住這條命也是兩說，可看長信這般與之生死相搏，竟是拼上這條命也要保住她想保護的東西了。

銀色光華越聚越多，長信也從人形幻化成為一只通體雪白的雪鸮，由於本源之力即將消耗殆盡，原本光亮水滑的毛變得如老嫗之發一般晦暗枯敗，竟是垂死之狀。

“住手！”璃藿怎能容許自己的隨侍這般死去，一聲厲喝之下，擡手將那團氣身打去一邊。

身上的力量一松，長信的一股勁頭陡然落空，兩只爪子無力地垂到身子兩邊再也沒了聲息。

“區區小婢竟也妄圖同……。抗衡，不自量力。”氣身從長信身上退下後重新聚成一團人形陰冷道。

璃藿此刻哪裏還管那人如何說，緊忙探查長信的傷勢，雙指一並點上長信的眉頭，半晌後終於松了口氣，長信的修為已經連一只最普通的雪鸮都比不上，元靈幾乎蕩然無存，僅剩的一小小點想來還是承靈虛大恩才沒有完全消散，然即便如此，只要元靈還在，便也不會丟了小命，定奪在將養個萬兒八千年便也就能覆原，如今她身在靈虛，想來也用不了那麽長時間，往長了也不過五六千年。

“瞧瞧你做的好事！我的一番辛苦竟然全部白費了！”璃藿氣極，“長信留著有大用處，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我到哪裏再去尋個一模一樣的人來！”

“如今落陽還未發覺什麽不對我還尚能占個先機，倘若某日落陽占了先機我便要死無葬身之地！到時候可是魚死網破，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別想得到你想要的！”璃藿一想到這些年來的辛苦算計都被那團氣身毀了個七七八八不由怒火中燒，像只困獸一般低聲吼起來。

“當初落陽散魄，本該是不在這個世上，因著青木神君萬年苦尋才得以重生，你若是聰明點懂的算計便不該讓青木找到她的靈魄碎片。而後落陽在下界待了十幾年，你有多少次機會能除之而後快卻也生生放過，故意將落陽元靈弄丟後卻無法毀去以至於到現在都是心頭之刺，再後來落陽來天界參加王母的蟠桃盛宴，你連個面也沒露讓她拿去了母神的原身，如今長信不過傷勢更重一些你便這般歇斯底裏，那先前如此多如此好的機會你都用到那裏去了？”那聲音顯然對璃藿的態度大為不滿，毫不客氣反唇相譏道，口氣平淡陰冷，卻處處透出赤裸裸的諷刺之意。

“莫說你那時傷重在身，落陽重塑靈體後連記憶都蕩然無存如今不也重新歸位了？連天君如今都要敬她三分，你呢還不是依舊是那個靠著眾仙家悲憫度日的尊貴的……公主。”

氣身故意將“尊貴的”三字放重了聲音說，璃藿何時聽過這般諷刺，然那人說的句句在理，無論她找何種借口都最終被冠以“無用”的頭銜，只能氣的臉紅脖子粗，面目猙獰可怖，一雙秀美的眸子被氣恨充斥得通紅。

“公主啊，我說你也別在那兒生悶氣了，我們此次前來可是有不小的收獲呢。”氣身說夠了又轉回話題去。

“便是你快將我的隨侍折磨死？哼，不也一樣成事不足。”璃藿終於找到機會發洩出來，毫不客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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