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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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安安三百年,一朝回到萬年前。

歸霧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一下,不知道為什麽自家神君出去時還好好的,回來就變成了一座千年冰山,三丈之外猶讓人覺得後背泛涼,連帶著府中眾人都行事謹小慎微,走路都恨不得點著腳尖,生怕有存在感。

青木並不是個暴虐兇殘的神仙,非但不暴虐,反而還是個極為溫和清潤的神仙,上界眾仙家誰都清楚,青木貴為神君,然一不狂傲二不疏離,亦從來不會因著自己的喜怒隨意懲治屬下,與之打起交道來那叫一個如沐春風,如引甘泉。

誠然,這是他心情佳的時候。

倘若心情不佳?

只是寒著臉罷了,從不會遷怒於人。

那為何府中一幹人等會怕成這樣?若有人去問問便能得到這樣的答案:“摸過九天玄冰麽?沒摸過去看看我家神君的眼睛就知道了。”

九天玄冰,凍死神仙於無形,百試不爽。

整座神君府靜得如同空府一般,青木坐在幾案前已經坐了大半宿,眸色晦暗不明。

“三千世界,唯念卿。”

“現在聽來,當真諷刺。”

當真,諷刺。

青木閉上眼睛,耳邊回蕩著阿陽嘲諷的口氣,一遍又一遍。猶記得那時他對阿陽這樣說時她臉上的幸福之色溢於言表,如今卻只換她冷然一笑,和一句諷刺。

心隱隱作痛,不為自己,卻為阿陽。能說出這般話,她的心一定更痛,他無法忽視當阿陽說出“諷刺”二字時被悲傷席卷的眼睛。

他自責,無論是事實還是誤會,她的傷心是因為他。

這般一想,便是徹夜無眠。

同他一般沒睡好的自然還有阿陽,在書房中不知道待了多久,仿佛忘了時間一般啃著那本劄冊,直到天色漸明終是抵擋不住被困意席卷,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許是因著心裏記掛著些旁的東西,她這一覺睡得並不甚圓滿,夢到自己回了清泉鎮,可鎮子上街巷空無一人,青石方磚鋪成的道路骯臟空寂,路邊的屋舍破敗淩亂,竟像是空曠許久。她正好奇鎮子上的人都去哪裏時面前突然就多出許多人,那些人都被對著她一動不動,看背影正是劉姨他們,她剛要激動上前打招呼卻見他們身子不動,頭卻緩緩朝後擰,直到臉和背在一條線上,一雙雙眼睛怨毒而陰冷看著她,說不出的詭異。

為首的劉姨懷中抱著一個渾身青黑已經死去多時的嬰孩……

“劉姨?”阿陽試探喚一聲。

“落陽……孩子……你還我孩子……還我孩子!”森冷的話語從劉姨口中吐出,卻是璃藿的聲音!劉姨說著將手中的嬰孩猛的朝她擲過來,阿陽下意識接住,直覺觸手冰冷黏膩,那嬰孩尚未完全長成以至於五官不甚分明,一雙烏白的瞳仁直勾勾盯著她,嘴角還掛著一個詭異的笑容,阿陽戰栗一下手上一松,本該掉下去的嬰孩卻伸出綿軟的小手一下抓住她,還未等她反應過眼前的狀況時就見那青綠色的血仿佛長了腿一般順著嬰孩的手緩緩流到她身上,她不由驚叫一聲再想甩開卻是來不及。

明明她什麽也沒做,卻辯解不得。

隨著血越流越多,眼睜睜看著嬰孩也逐漸融化進她的衣裙,貼上她的皮膚,阿陽身體不受控制戰栗起來,可仿佛存心懲罰她一般,面前的人們紛紛將手中的孩子扔向她,竟個個都像方才那個嬰孩搬可怖!阿陽躲閃不及跌倒在地,眨眼功夫便被那些詭異的嬰孩包圍住周身,逃不走又躲不開,阿陽下意識喊叫著青木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好在,他聽到了,從人群後面踱步而出,高貴,淡然,尊崇,如創世之神。

可,那雙素來溫柔繾綣的眸子卻冰冷陌生。

“落陽,你殘殺無辜,枉為神仙。”

“落陽,你行事逆天背道,罪有應得。”

“落陽,你真叫我失望。”

冰冷的話語從他嘴裏說出,他睥睨著她,帶著無盡的嘲諷,“神君落陽,扁黜神格,永被世間所棄!”

“……!”阿陽驚駭無比,同時心中泛著巨大恐慌,不該是他!不該是他!誰來宣判都可以,唯獨不能是他!

她拼命搖頭解釋,告訴他她什麽也不知道,告訴他她委實冤枉,可話到嘴邊卻又詞窮,只能拼命搖著頭說著“沒有,沒有……”

她不怕天罰,卻怕他的遺棄。

青木睥睨著她,俊美的臉上劃過一抹陰冷,“沒有?你所作所為,本神君看在眼裏!你傷我孩兒,拿命來換亦不能平我之怒!”

“!”阿陽瞬間驚呆住,不敢置信望著他,腦中如被滾滾轟雷劈過……

他說什麽?傷他孩兒?那孩子……是他的?怎……怎麽會……

“長信如此辛苦為我懷胎,你竟傷不放過他們母子,你……真該死。”平和卻冰冷的話語從他嘴裏吐出,每一個字都如一柄冰刀,將阿陽的心剜個窟窿再把傷口凍住,令她一時死不了,胸口卻在呼呼灌著冷風,痛不欲生。

她努力回憶,是了,她記起來了,長信能脫離衛邪視線的時候也只有在靈虛養傷的那一陣子,而衛邪說去看望璃藿主仆的神仙裏只有青木下到過靈虛谷底,他曾下去過很久……

可怕的想法在她心裏萌生,最終得了印證……阿陽腦中一片空白,她的青木,怎的會同別人有了孩子?而她,又怎會成了那個扼殺他孩子的殺手?

“你這個殺手。”青木忽而蹲下,嘴唇靠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句,冰涼的氣息鉆入她的脖子,凍得她瑟瑟發抖。

“我不是……不是……啊!”她幾乎是機械性的解釋,一遍又一遍,無助而哀傷,最終崩潰嘶吼起來,拼命得扯著自己的頭發,抓撓著自己的皮膚,如籠中困獸,“我不是!”

……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眼前的人和周圍的嬰孩已經消失,她依舊坐在原地,死死拽著自己的頭發,口中喃喃“沒有,沒有”,卻不似方才那般瘋狂,虛空中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親吻著她的額頭,一遍又一遍,讓她平靜……

床前的人眉頭微蹙,懷中之人先前的躁動不安漸漸褪去,安靜下來的她眉頭委屈地皺著,時不時還神經兮兮晃晃腦袋,像只撒嬌的貓兒。

“老大不小了竟也做起噩夢來。”他咕噥一句,看了看她又加了一句:“這樣多好,吵什麽架。”口氣竟是萬般溫柔。

察覺到懷中的人有轉醒的跡象,青木探口氣,轉瞬間已經到了窗外,咕噥一句“堂堂神君,竟然三番五次走起窗戶來。”

這邊他才走,那邊阿陽悠悠轉醒,失神望了一圈四周擺設才漸漸醒了神,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來過還是夢尚未清醒,她總覺身邊還殘留著青木的味道。

想到那個夢……阿陽揉著脹痛不已的太陽穴,望著頭頂的紗帳覺得這一覺睡得比不睡還要累。

又是個跟孩子有關的夢,仿佛從萬年之前她便跟孩子結下了不解之緣,先是璃藿的孩子,後來是長信有了身孕,如今她又做了這樣一個恐怖又惡心夢……想起夢裏沒出息的自己不禁有些茫然,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阿陽嘆口氣,當真是白日裏想的太多,以至於睡覺都不得安穩。

只是……一股隱憂浮上心頭,長信當真是懷的青木的孩子麽?這想法一蹦出來阿陽便懊惱甩甩腦袋,青木怎麽會跟長信有了孩子呢?

可凡事架不住個萬一,誰又能確定他必定不會呢?

一時之間,阿陽的腦袋中宛如同時出現了兩個小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辯,沒多久她便頭痛不已。

“改日得問問夢神,聽說夢都是反著的來的……”阿陽自言自語道。

若是司命在的話,看了阿陽這副模樣一定會嗤笑她道:“跟夢裏比起來,你現在這般杞人憂天的模樣才叫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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