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陽耐心解釋道：“你覺得剛剛那個沈氏凡人心靈手巧機靈純實，唯一遺憾便是有口不能言，誠然，本神君也覺得他這樣委實可惜。可你有所不知，凡人沈氏的前世是個匪徒，靠著打家劫舍，謀財滅口為生，而所謂滅口並非指殺人滅口的滅口，而是叫人口不能言的滅口。”

白肉丸子沿口唾沫，肉呼呼的小臉上布滿錯愕，她委實想象不出來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沈小哥上輩子窮兇極惡的模樣。

只聽阿陽道：“他前世不知打哪裏養成的習慣，每次搶完人家後就喜歡把人毒啞，是以這輩子生來有口不能言是為了還上輩子的債，待到這一世還完債待到下一世方能重新做個健全人，若是還不完，便要重新受一世磨難，到時候也許是口不能言，亦或許是目不能視，什麽懲罰都是有可能的。”頓了頓，她肅了顏色對白肉丸子道：“你想幫扶他原是善心，可他業報在身，你這一幫便是害了他。因果因果，有因才得果。阿蘿，神仙於凡人來說有著通天本領，卻也不得擅改天道循環，這一點你需得記住。”

明白了個中因由，白肉丸子點點頭道記住了，阿陽寬慰笑笑，剛要誇讚她幾句時只見她兩根胖乎乎的胳膊環抱在身前，像模像樣地低著頭思索一會兒突然問：“神君，阿蘿記得只有冥府的輪回境才能窺探凡人的前世今生，神君沒有那鏡子卻又從何得知這些？莫不是……”白肉丸子轉轉圓溜溜的眼睛一拍手叫道：“莫不是神君背著阿蘿悄悄去過冥府玩了一趟？”

阿陽扶額，“……好悟性……”

白肉丸子伸出小胳膊環住阿陽的膝蓋不依不饒道：“神君何時去的冥府？為何不帶上阿蘿？冥府好玩不？是不是像話本子寫的裏那樣到處都黑黢黢的，時不時就能見到還未投胎的生魂？神君，我瞧著清泉鎮也就這樣，不如咱們去冥府轉轉吧。”

什麽叫“清泉鎮也就這樣？”阿陽對白肉丸子這種說法不甚滿意，當即道：“這般說法委實有些忘恩負義了，當初你家神君失了神力卻能安然度過十幾年，除了有曇迦和青木的庇護，這個鎮子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何解呀？”白肉丸子眨巴著眼睛問道。

阿陽翻個白眼，何解就何解吧還何解呀，小小年紀裝可愛給誰看呢。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才道：“你修為尚淺，自然看不出這其中關節。”她看看青木，唇角輕輕一擡，道：“當年青木為我聚魄後因為沒有靈體，我的靈魄便自行選擇一處地方沈睡，這地方便是清泉鎮。現今清泉鎮山環水抱，山水之間靈氣十足，地方不大卻也算是個鐘靈毓秀之地，可那時遠非這個樣子。”

清風拂來，吹亂阿陽幾綹頭發，仿若她原本順當的日子裏出現的偏頗。她擡手將其理順，漫步朝一個方向走去，邊走邊繼續道：“彼時的清泉鎮破敗頹荒，屍骨遍地，山水之間滿布的瘴氣和怨氣將鎮子包裹的如同一只繭，將清泉鎮與外面隔絕開來，被包裹在其中的凡人致死都無法走出去。那時我雖然沒有靈體，但靈魄卻有感知，這層瘴氣中蘊含著上界的咒訣，非但不會要人性命，反而會讓其中的凡人長命百歲。”

“凡人要歷經生老病死，大都向往長命百歲，如此一來豈非天大的好事了？清泉鎮彼時又怎會是屍骨遍地的荒頹之象？”

“清泉鎮中的人前生皆是大奸大惡之人，沈氏便是其中之一。方才我曾說他還完上一世的孽債方能轉世投胎，可凡人性命數十載，豈夠還的？是以咒訣讓他們長命百歲，瘴氣卻令他們受著蝕骨般病痛折磨，不老不傷的，一日日如同行屍走肉般過，待到償還完上一世的孽債之日便是壽終投胎之時。那些屍骨皆是已經去投胎的凡人。是以那時盡管我周圍有許多凡人，我卻感知不到半分活人氣息。下界有句話叫‘哀莫大於心死’，想必便是這樣的。然而說來也巧，自我到了這處之後那層瘴氣便逐漸被一層清氣替代，時日一長便成就了今日清泉鎮這幅景象，人雖不多，倒也勉強算得上欣欣向榮。”

怪道阿陽三百多年未回來卻能遇到故交的侄兒，凡人豈能活那麽久，原來是那道咒訣。

這時只聽青木忽然輕飄飄問道：“阿陽，這些事情你從何得知？”

她沒留意到青木異樣的語氣，道：“哦，是這樣的，散魄歸來後沒幾年我便我記起過去的事情。畢竟我這兒住了十幾個年頭，鎮子裏的人都不見老，我便也覺察到了清泉鎮有異，只是一直搞不清緣故。恰巧那年在青丘時逐月給我看了她的那方前塵鏡，我便問她借來，特意回來轉了一遭照了照才得知的。”

“原來如此。”青木舒了口氣道。他猶記得那日天色擦黑後依然不見阿陽的身影，上萬年波瀾不驚的心突然慌亂起來，想著她現在面對上界虎視眈眈的雪鸮族根本毫無自保之力，還以為她遭了不測，幾乎將青丘翻個底朝天。後來還是聽望鼎山的守將說阿陽在天快黑的時候獨自駕著飛鸞出了青丘，問了神將她離開的方向，他二話不說沿途一路尋找，她靈力有限禦劍不快，剛到清泉鎮便被一路尋來的他看個正著。得知她安好，他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卻依然不甚踏實。

他沒有跟著阿陽下去，阿陽既然不打算將今晚的事情告訴他他便也沒打算問。就這麽一直等在鎮子外面，直到阿陽沈著臉出來一路往回飛，他亦從後面跟著，快到青丘時他加快騰雲的速度先她一步到了狐貍洞，而後阿陽進來，對他說了那些話。

白肉丸子各處瞧瞧，此時天朗氣清，市集上的叫賣聲不絕於耳，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樂，阿陽口中過去的破敗荒頹之象半分也瞧不出來，想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那層清氣，瘴氣中讓這裏凡人不老不傷的咒訣如今倒成了錦上添花，遂小大人似的感嘆道：“這裏的凡人氣息純正，半分奸惡的心思也無，反倒是個個和樂向上，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甚好，甚好。”

阿陽看著白肉丸子神神叨叨的模樣忽而一個爆栗招呼過去，速度之快讓人防不勝防，穩準狠卻不失上神風姿，“現在說好了，方才是誰說清泉鎮無甚意思，吵著想去冥界走一遭的？”

這一說倒提醒了白肉丸子，故事聽著聽著就把正事兒忘了，清泉鎮過去荒頹也好現今祥和也罷，與阿陽能在此處安然度過十幾年有甚關系？她不顧腦袋疼抓住阿陽的袖子連聲問，生怕一會兒再忘了。

阿陽解釋道：“自然是有關系的，瘴氣雖被清氣取代，可清泉鎮四周山水自成一套陣法。上界的降下的咒訣與瘴氣相輔相生，然不知是陣法太過霸道還是咒訣相對薄弱，竟能在瘴氣散去而強行禁錮咒訣不散。這咒訣能阻住鎮子裏的凡人走出去，便也能阻擋外人進來。靈碟在上界，我歸來的消息必定不能瞞過上界眾神仙，想找我的能找到我，想害我的自然也能。璃藿前後暗中派了多少號雪鸮仙將來我不是不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叫人防不勝防，然因為有這咒訣，修為低的根本進不來，寥寥幾個修為高的神族一進來便被禁錮了靈力，施展不出只能放棄，唯獨一個引相和青木是例外，哦對了，還有曇迦。況且我無需日日東躲西藏，也能騰出時間來修煉。單憑這一點，清泉鎮便於我有恩。”

白肉丸子沒接觸過多少人和事，看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好不好大都依賴“兩個凡是”，即凡是對阿陽好的就都是好的，凡是對阿陽不好的就都是不好的。是以聽完阿陽的一番講解後當即攥著小拳頭一本正經道：“清泉鎮對神君有恩，對神君有恩便是對阿蘿有恩，阿蘿要好好瞧一瞧這裏，至於冥界什麽的待日後阿蘿有了本領自己去看好了。”

白肉丸子態度上佳，阿陽甚感寬慰。

“聽神君說的這法陣好生厲害，只是是天成的，若想學得只能自己慢慢參悟。倒是上界降下的咒訣連神族也無可奈何，不知是出自那位神君之手了。”白肉丸子小臉上滿含欣羨道，沒留意她說著話時一邊的青木眼中一閃而過的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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