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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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陡然冷下來,曇迦不說話,阿陽有些無措地看著周圍的杜鵑花暗自懊惱,她雖好奇曇迦的過往,卻不想這麽倉促地揭開他的痛處。

兩人一時默然,曇迦默了足足半晌後才沒有笑意地笑了笑,輕聲道:“是有些認死理兒。”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說給阿陽聽的。

阿陽面色訕訕,曇迦這句話後面似乎接什麽都不合適,是以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幹笑了兩下,曇迦卻仿佛渾不在意一般率先開口道:“方才你對著逐月恨不能打破砂鍋問到底,怎的對著我反倒是矜持起來?以前你可不是這幅德行。”

“……。”以前你是二皮臉多肉,現在能一樣麽,不過這句話她沒說出來,光看前塵鏡的話她尚且有心思做個無關緊要的看客,可如今對著曇迦,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那份事不關己的心態了。

打從曇迦幻化成多肉時她便覺得他的眼睛與旁的狐貍不同,仿佛總有種別樣的情緒仿佛印在裏面一般,任憑他嬉笑怒罵都揮之不去,如今他搖身一變變回人形,她看過前塵鏡才明白,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憾。

這狐貍隱藏的……。應當很辛苦吧。

“阿陽?”曇迦又叫她一聲。

阿陽原想著低著頭繼續裝聾作啞,豈料曇迦卻仿佛與她耗上了似得一直盯著她等她說話,直到阿陽被兩道目光刺得受不住了才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坦白道:“我認識逐月不過幾日,尚不能與她同喜同樂,可你是不同,你這狐貍腦袋靈便的緊卻依舊十幾萬年都轉不過彎來,我……。我委實不忍心讓你再回憶一遍那等子糟心事。”她不能這麽自私,特別是明白他眼中的秘密之後。

“青丘養人,你如今倒是善解人意。”曇迦眉頭一挑,目光從她臉上挪開仿佛並生出多少感動,隨手從旁邊揪下一顆雜草叼在嘴裏,吸了兩口甘甜的草汁後道:“原也不是多麽叫人難受的事。我歷劫回來後將自己關在在帝君殿整整一月未出門,倒不全是因著心裏難過。如你方才同逐月說的,我既已歷劫成功便是了悟了放下了,可我心裏對'情'這個字仍是一知半解,心裏總是有個梗,我做不到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般做個尊貴的帝君,自個待著想一想或許能舒服些。”

阿陽點頭表示附和,曇迦的這席話她深以為然,這好比下界學堂上的娃娃們,能背出文章的不一定懂文章的意思,同理,經歷得情劫只代表能不被紅塵繁覆拖住成神的心,參悟的是“兒女情長一生短暫,不如長命百歲來的實惠”的理,卻不代表就明白了何為“情”。

“我是曇迦,卻也真實的經歷過李行召二十六年的喜怒哀樂,縱使我已不是他,那日那種痛苦的感覺依然隱隱盤桓在心頭,縱使不似下界那般真實強烈,卻也委實磨得我難受不止。一月之後我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算算時日下界已經過了三十多年,便想著下界看看玉英派當初告發我的那個師弟修煉的如何,瞧瞧我下界的父母兄弟過得如何,也瞧瞧芷荇在思過崖過得如何,順便也想問她,當初為何寧肯剜心,也不願愛李行召,當真是覺得師徒之間令人鄙夷麽?其中或有蹊蹺也未可知。”

“這般想著,我便下界去了昆侖,左右我已經是個上神,說與過去無甚瓜葛也不為過,況且……”曇迦頓了頓,“找了如此多理由,彼時我竟不承認,去下界不過是因著……。我有些想她。”

曇迦嘆了口氣,沈默許久覆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昆侖玉英派依舊是老樣子,我撚了個訣隱了氣息身形避過那些守為弟子,再次踏上那一千二百八十六級臺階,心裏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覺。呵,其實原本就隔了一世了。一路行來我準備了一籮筐問題,到時候就隨便幻成個散仙,既不尷尬又能聽到實話。大約是近鄉情怯的緣故,越是接近山門心裏就越是忐忑,直到走到思過崖外圍,我心知芷荇就在裏面,卻不敢前進一步。”

“我徘徊許久,想著也許她正在面壁思過,也許正在打坐吐納,亦或許只是抄抄書,練氣,舞劍,睡覺……。我設想了上百種她可能正在做的事情,亦設想了她見到我這個喬裝的散仙後可能的反應,心裏暗暗得意,破了法陣閃身進去……。”

說到此處曇迦忽然頓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設想了上百種可能,唯獨沒想到,她已離世。”

曇迦口氣依舊毫無波瀾,仿佛述說一見無關緊要的事,甚至連臉上的表情也絲毫不見變化。縱使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可阿陽心裏仍舊酸澀,那時的曇迦是親眼見到,他明明是興沖沖的去探望芷荇,她知道,曇迦的心不是不痛,而是十幾萬年來他回憶過太多次,痛習慣了,便也不會有特別的表現了。

“我進了思過崖,沒有找到芷荇,明明那時我還什麽都不知道,但卻覺得心裏突然疼的很,仿佛失去一塊重要的東西,尋遍整個思過崖,終於在一小片杜鵑花從下,我發現了芷荇的元靈。”

“元靈?”阿陽煞是訝異,忍不住問道:“凡人死後魂飛魄散,元靈也會隨之消失,可芷荇既是有元靈則定能重新聚靈,再慢慢生出靈體不是問題的!”既是如此,芷荇便有活過來的可能,曇迦亦毋需傷情多年了。

曇迦終於表現出一絲黯然,道,“你說的我如何會不知,只是待我拿到元靈後方才發現,那不過是芷荇離世後由她執念所化的'拘魄珠'罷了。”

“拘魄珠?!”阿陽大驚,這種東西她只聽說過卻沒有見過,莫說是她,便是青木怕也沒見過。拘魄珠顧名思義,便是在人死後拘禁魂魄,完成逝者心之所願才會消散,抑或直到拘魄珠的靈力耗盡也未達願,彼時內含的魂魄便也消散於天地間,永無輪回轉世只可能,非至深執念不化。芷荇到底是有何執念才會拼著永無轉世只可能幻化出來拘魄珠?

“以芷荇的修為能維持三十年著實不易,是以我發現時它已幾近消散,我忙驅使靈力將芷荇的魂魄喚出,她虛弱到只有一個輪廓,更不會再認得我,只勉強說出一句話便散去了。”

曇迦瞧著遠方的杜鵑花,眸色漸漸渙散,時間仿若回到那一日,芷荇的魂魄自拘魄珠中幻出,五官手腳皆不甚清晰,只剩一團飄渺的輪廓,她嘴唇艱難地蠕動,他用上靈力才聽清她說的話“不……。成神……。便……。墮魔……。不能……。我的……。彳……。亍,我……。要等……。告訴……。他,我愛……。”

“芷荇竟是瞧出你是歷劫之身了!”是以才如此絕情。阿陽大驚,凡人的修為要高到何種地步才能窺探出神仙的歷劫之身。

“我眼睜睜瞧著她最後一絲魂魄化為飛煙,心裏的痛楚比那日李行召離開玉英時更甚,四萬多年沒什麽事情讓我害怕,可是阿陽,那時候我是頂害怕的。芷荇散魂的一瞬我分不清楚自己是李行召還是曇迦,只知道她一顰一笑全部湧上我的腦海,如附骨之疽一般蹂躪著我,讓我恨不得把心剜掉也比受那種折磨要好。”

“有時候我是頂恨她的,可不是麽,當年她能冷情拋下李行召,讓他受盡門派詬病的詬病,如今她又決然拋下我,讓我歷盡萬年相思終不得果。可我又想,情劫大都沒有好結果想來芷荇也知道,我倆若就此廝守,壽終之時我便要就此消亡,是以當初她拼著剜心也不承認對李行召的情,無非是怕阻了我的歷劫路,最終卻將執念化成拘魄珠,放棄輪回只為等一個幾乎永遠也不會再出現的人,大約也不比我好受。每每這麽一想,我滿心的痛恨便又散於無形,被無以覆加的痛苦和遺憾替代了,甚至好幾次我都想著,就這麽陪她一起散了魂也是頂好的……。”

曇迦望著遠處的杜鵑花,“也是那時候我才大約明白何為情,不過是讓人恨著卻念著,痛著卻舍不下的東西罷。”

“呵”,曇迦苦笑一聲澀然道:“阿陽,四萬歲之前我曾笑言'情為何物,能吃否?情劫為何物,能歷死人否?現在想來情這東西,不一定能讓人死,卻能叫人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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