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南可采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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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瘧疾說來確不是什麽輕癥,在發明青篙素之前,瘧疾一直就是困擾古代人民的一大疾病,康熙帝還曾患了瘧疾差點崩了,甚至傾覆了一個羅馬。

然而計軟沒有這點常識,因為現代人患瘧疾的不多,也就不曾多重視,還以為診治幾天就好了,豈知三月之後都無起色,半載之內已是骨銷形瘦,花了大量銀子網羅各地的醫師,見效者仍是寥寥。一年之後,已是病入膏肓了。

眼見著沈荊的病一點點重下去,眾人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沈家管家半年前就派人往洛陽捎了信,說沈荊病重,冀望沈父沈母趕緊到江南見自己兒子一面。然而這封信如石沈大海。一封封信接連投出去,都是杳無音信。

直到半年之後,傳來和盟破裂,洛陽城被攻破,大弦帝王並一幹臣子被北戎兵劫為俘虜的消息。山河震蕩,生靈塗炭。

由此也可知,沈父身為公侯,生死已未蔔,能趕到江南的希望更是寥寥了。

計軟苦於此事,連這條消息都不敢告訴沈荊,怕他再加重病情,她的日子不好過,在這一年半載裏讓她見識到了什麽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什麽是萬貫家財一朝空,富貴繁華不過是煙雲,如今皇上都未必保得住了,何況那些世家大族?又罔論他們這些螻蟻一樣的百姓?北戎兵但凡到一城一地,最先屠掠的就是當地的王孫大臣,侯爺財主,任你以前再富再有頭臉,到了蠻夷面前就什麽都不是,被當街拎出來當成乞丐侮辱,妻女被汙,子孫被屠殺,萬貫家產被搶盡,房子被付之火炬,還落得什麽?

這些計軟沒有親眼見過,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逃難到江南,這些消息她已經聽了不止一遍了。說哪個哪個大財主惡有惡報,哪個哪個大官被當眾示街。

而沈家也未嘗不是在從繁榮到衰落。

沈家的財富主要集聚在山東,然而山東被破,就意味著沈家在山東的財富化為一空。江南沈家的財富不多,也隨著沈荊治病網羅各地的名醫,花費的錢資越來越多導致家業越來越雕零了。現在都到要賣鋪子的地步了。

夏日的晚間,突然落了暴雨,距他們來到江南已有一載了,這天晚上沈荊的狀況好了些,不再一味的發低燒,讓人傳說要見她。

計軟剛要休憩,聽人通傳急忙撐了柄江南的油紙傘匆匆過去,然而這油紙傘實擋不住雨水無情濕了下擺褲腳。

到了沈荊門前將傘豎在了門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入得門去。

屋內下人已被驅盡,只留一豆殘黃。

計軟覺得屋子不夠亮堂,便又點燃了兩三支蠟燭。頓時眼似被照亮了一般。即便他們現在生活微有窘迫,然而沈荊的屋子卻一如既往的華麗,如同仙邸,芝蘭雅室,久而不聞其香,這香裏邊比之一年前多了藥香。

沈荊在幾案後坐著,聽聞她的腳步聲,擡眉,笑道:“來了?”

計軟似被他的美色微微晃,又心裏掠過悲涼,他比之一年前要瘦了一圈,那原來的玉樹臨風、意氣風發到如今竟變成了一個病美人兒了,然而他的笑容仍是晃人,怔了一會兒,心悸了一下,才走近道:“來了。”

沈荊指了指身邊的位置,計軟坐了下來。

沈荊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目露柔色,道:“衣裳濕了,我讓人給你拿一件換上?”

計軟搖頭道:“不必了,濕的不多,等會兒就會幹的。”

沈荊嘆了聲:“你慣是不給人添麻煩,也慣是不給人親近你的機會。”

計軟一怔,道:“不是這樣,只是衣裳濕的不多,不必那麽麻煩。”

沈荊唇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計軟擡頭,那一瞬,一下子落到他的眸子裏,似有萬丈星河流淌,兩人都沒移開視線,只聽外面劈裏啪啦的激烈的雨水往下砸的聲音,計軟有幾分心酸,如果一年前,她覺得沈荊就是一個高高在上、離她很遠的一個貴公子,他的生活方式、高雅的情操、繁瑣的禮儀、各種講究都離她相去甚遠,甚至偶爾看那些東西覺得頭疼,而來到江南後,沈荊得了病後,她對他生出一種憐惜。

這憐惜或來自於他偶爾在她面前暴露出的脆弱,或來自於繁華到衰落一種本能的感慨悲涼。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

沈荊先收回視線,把自己桌上擺放整齊的五六個筆硯移了一下推到計軟跟前的位置:“我找你原是有事的,我如今已是將死之人了,有件事要托付於你。”

計軟臉一變,斥道:“這是什麽胡話?你這幾天吃藥不是好了些嗎?你不要悲觀,這病你很快就會痊愈的!”

沈荊笑了笑:“謝你寬慰我。但這事是我的一塊心病,不說出來我安生不得。”

“兄但說無妨。”

“如今家業雕零至此,不是我願看到的,然也不是無藥可救,這硯臺和筆原是我的愛物,有十數個,當年耗千萬集的,如今當去五六個也能當一萬兩銀子了,加之兩間當鋪可賣去三萬兩銀子。你拿著這四萬兩著人去買勾欄妓院,大量買入,包括已被北戎兵占領的地方。”

計軟道:“為何?”

“這場戰事導致百業皆廢,但獨有勾欄妓院這一行只會因著人們顛沛流離無所消遣而繁榮昌盛,尤其是已失去的被北戎兵占領的領土,這些蠻子打勝打敗仗,都必要找地方消遣快活,他們的錢又都是劫來的,讓他們一擲千金不難,如果敢冒這個風險,把勾欄院開在失地,十年之間必是大賺。”

“兄要把這事托付給我?”

“不是讓你親力親為,讓你找信的過的人做,這事本是要托付給管家的,可他年事已高怕是做不好,我知你素來有志,不願拘於後院,我也做不得那困你之人,不如讓你飛了。”

“沈荊?”

沈荊笑了笑:“倒直稱我名姓了,我喜歡聽。”

“我也知你的志願,我會按你的名義來做此事,等你好了,這件事仍還給你做。”

“好,我累了,你先去吧。”

說是不親力親為,但計軟事事基本都做到親力親為,如果不是擔心沈荊,她是必要到北方失地去的,兩年之後,沈荊病重。危在旦夕。發高燒的時候是在夜晚,計軟跑去看他。

靜靜燭光,餘人都退了下去。

相望無言。

計軟望著他形銷骨瘦,比之初見之時不知失去多少風采,一場病竟把人折磨至此,不覺大慟。幾乎淚下。

沈荊笑了笑,道:“焉有孤男寡女,共於幽室,況黑夜之中……實是件‘孤男寡女’的事。”

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計軟聽言,只覺心中悲痛,不覺淚下。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沈荊抖了一下,而後僵硬的身體才緩過來,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

“你倒哭什麽?我實不是什麽好人,若非我病了這麽一場,定然已把你謀在手了。只怕那時你該恨我了吧?”

計軟不知道,只知道現在難過難以覆表。

沈荊就那麽攬著她,夜靜靜的,有微雨起落,微風輕輕刮過窗棱,有嘆息聲,有悲哀聲:“一臥難起,自謂不得覆睹芳容,此亦孽緣所羈,不自悔也。但夙願未酬,使兄飲恨泉下,卿亦獨能恝然乎”

計軟直起身:“兄有什麽夙願未了?”

“情緣若了,當九泉無憾矣。”

計軟怔怔的看著沈荊。

沈荊微笑:“弟可願與我一段青絲?”

計軟點頭。

摘了玉冠,頭發四散,找了一把剪刀剪下一段青絲遞給了沈荊。

沈荊眸色微微動,摘下自己手上一枚玉扳指,同青絲系在了一起。

聲音輕卻堅定:“情聯意絆,百歲相思。”

計軟面微微怔,但把手握了上去:“情聯意絆,百歲相思。”

沈荊微笑,眼裏似有璀璨光芒,又似有痛意。

外面風雨之聲似夢似幻。情之真假似夢似幻。人之生死似夢似幻。

“把這放到我棺材裏吧……”

佳期不偶惜芳年,設盡盟言也枉然。

情重幾回心欲裂,青燈夜雨夢魂顛。

著意花花尋正酣,相思兩字用心探。

傷情無奈惶惶處,一嗅餘香死亦甘。オ

沈荊聲音靜靜的,恍若跟世界融為了一體,跟天地融為一體:“今夏江南風景可好?我遠在山東,一直聽人說江南風景秀異,可惜自來了江南還沒機會去看一看。”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果是好風景……”

言畢,溘然長逝。

沈荊年逾弱冠之年,至江南不及三載,溘然長逝,其天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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