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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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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大賴的記憶裏,有兩次的事他記得最為清楚。

一次是他被扔在了大街上,另一次是他躺在那牛馬市場裏。這是他人生的兩次轉點。然而讓他記住的,不是轉折,而是那時候絕望的凜冽氣味。喧囂的氣味,人汗的氣味,牛屎馬糞的氣味,深刻的烙在了腦子裏。畢生都揮之不去。他不斷的問過自己,人生這麽苦,他為什麽要活著?後來他有一次路過佛國寺,聽那講經的禿子道,人是為救贖而來的。趙大賴有一小會兒,似乎悟了什麽,可再轉轉腦袋,啥都沒想明白。

成年後的趙大賴從來不願意回憶過去,因為每想到時,都有滿腔的兇煞怒火要去發洩,他要砸爛十幾塊石塊,打碎一口血牙,撩倒一口佛像,可他不知道究竟該恨誰。

他還記得他娘把他留在大街上的那天跟他說了一句話,她說,大賴,從你一落地起,好像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娘對不起你。

那時候的趙大賴哭了,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有了一個出口,他不是獨立站立在一方和這個世界對抗,所有嘲笑輕視打他的人都是錯的。他感受到的冷漠和疼痛都是真實的。而他從一出生下來就是,受欺負了自己扛著,從來沒有人保護,也從沒有地方可以傾訴。沒有人愛他。

趙大賴早早就體會到這個世界的冷酷無情和十足的惡意。

他爹就是個畜生,動不動就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棒打他直到那根木棒被打斷,拿著鞋梆子往他頭上戳,好像他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趙大賴就想不明白,他安安生生的,他好好的聽話,他不多吃飯,他活也幹,為什麽要打他?後來他知道,有什麽需要想的呢?有的人,他就是看你不順眼,他就是想弄死你。毫無緣由。

這個世界,我們總是無法理解一些人,我們無法理解那些品質壞的人,為什麽這樣沒人性的事情他就做的出來?我們無法理解那些品質好的人,為什麽他能跟菩薩似的,毫無存私,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來?我們甚至無法理解那些跟我們價值觀不一樣的人,為什麽這世上沒有一套普世的價值觀來讓大家一同遵守?

想不明白的事兒很多,就像母親從來都沒有能力保護他,她只會嚶嚶哭泣,勸自己忍著點,說那是你的父親,他生了你養了你。哪怕他快要被打死的時候她也會跟他說,你忍著點。忍是解決之道嗎?

他在忍,忍的超出了極限,後來,他很想再回到那時,對當時的母親說一句,他憑什麽忍?是他願意被生養的?他寧願不被生不被養!

他沒見過這樣的父母,把所有的脾氣都撒在孩子身上,使了勁的侮辱他,讓他難看,好像那是他們唯一爽快的辦法,而從來不會管他會不會受到傷害,從來沒問過他疼不疼,好像他真的是一個雜種。是狗娘養的。他爹一邊把他揍得爬都爬不起來,打得滿臉血,還張狂的叫:“我是你老子,便是打死了你,你還得感激老子讓你出來見這幾年世面!!老子給你吃給你喝,你大了還得養活著老子!你個混帳東西!”

他每次打他都專挑在大庭廣眾之下,一群同伴過來看熱鬧,對他指指點點,笑道:“哎呦!趙大賴又被他爹打了,快來看吶!”

“使勁打!打狠點!”

“打的好!把他的皮給打爛了!”

“趙大賴他爹真沒本事,連他兒子都打不哭!”

他看他們,覺得發自內心的寒意,他們一張張面孔,猙獰至極。他還能記得頭頂上的太陽把他照的眼花,看到黑影,看到青影,看到黃影,看到綠影……看到遠處的一棵桑樹化成小點,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一顆汗珠落到他的眼裏,酸痛至極。他面上都是濺起的塵土。

他恨。

他長大後每想到都恨得渾身發抖。想要撕碎這個腌臢的世界。打碎那些齷齪的人們。

可他那時更恐懼,沒人知道他的恐懼。

他晚上不敢進屋,又怕被找到,就躲在臭味熏天的茅廁裏,夏天的時候蒼蠅嗡嗡飛,蚊子一抓一大把,可他寧願被咬死。他想,要是有一間小屋子,四面都是鐵壁,籠著他他就安全了。

他吃飯從來不敢吃多。長身體的年紀每次吃飯只能吃小半碗不到。誰也不會想到成年後力氣如牛的趙大賴少年骨瘦如柴。一推就倒的。

他要幫忙幹一切活,可還是受到冷嘲熱諷,不僅來自父親,更來自母親,他那個母親受壓抑太久,他是她唯一可發洩的地方,她總是拿所有可能的惡毒話攻擊他。罵他蠢笨,罵他廢物,罵他一無是處。他累的渾身無力可還是一遍遍的被罵,一遍遍的被挑錯,一遍遍的被打,從來沒有任何表揚或者獎勵。

沒有人看得起他。

沒有人把他當人看。

他的童年是全盤否定的童年。

一年年,他是會學習的,他學的跟他那父親的脾氣越來越像,越來越暴戾,他骨子裏潛藏的陰暗元素越來越多,可他仍在被打,仍在受辱,他打不過他。

母親同時在教導著他要忍,他一邊死咬著牙忍,有時會想他聽過的一句話,生身之恩大於人,養育之恩大於天。他想也許這就是他的命,他該受著。那是他的爹,他該忍著。他們給了他飯吃,他該念著這恩,可是千忍萬忍總是有個頭的,在他九歲那年臨近過年的時候,終於最後一根搖搖欲墜的弦崩斷,他看著那頭頂上的泥胚房子和房梁,決心把他們的生養之恩碾得粉碎。徹底的決斷。

臘月二十七那一天,鄰村裏來村裏賣糖人的一個爺爺看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孤零零的站在一邊眼巴巴的望著可憐,招手過來,給了他一個賣剩的捏的猴子糖人,他歡歡喜喜,卻不舍得吃,想著母親整天也沒吃過什麽好的,小心翼翼的收好了準備拿回家給他娘吃。

他設想過無數遍他娘會怎樣的歡喜,甚至設想過她可能會誇誇他,可他卻從來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高高興興的把糖人遞給母親那一刻,母親不但沒有高興,還認定他是偷來的,板著臉,使勁的辱罵他,他根本跟她解釋不通,恰就此時,他的父親從門口那兒進來,一聽此言二話不說就抄著鐵鍬來打他。在被冤枉和被毆打的雙重打擊下,他終於也發了狠,那場被揍和反抗史無前例的激烈和慘。可最後他還是敗了,他被打斷了一根肋骨。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是一件件的往他傷口上撒鹽,讓他痛不欲生。他從來沒想過人生會是歡樂的。他也沒想過人生會黑暗如斯。

那天,他不但沒被請郎中,就那樣被扔在了床上,蓋著一條破破爛爛的薄衾。

那時候是大過年,外面的寒雪尺高,北風呼呼的刮,他的床上淌了一大灘血,幾乎沒凍成冰,他感覺自己的皮膚都在侵泡著,身體瑟瑟發抖,可沒有人來看他一眼,沒有人關心他哪怕一下,他耳邊能聽到外面的鞭炮劈裏啪啦的響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的歡笑聲,他想他什麽時候能跟他們一樣?比較,他有什麽資格跟別人比較?欺負,他始終想不明白世上為什麽會有那麽喜歡欺負人的人,不把人弄死他們就不開心,他是上輩子欠他們的,所以這一世來還債的嗎?直到他在後來也漸漸得找到欺負別人的快感。

接著三天,他的父母都故意坐在他的不遠處吃年飯,那是他一年到頭盼得最歡喜的時節,最歡喜的好吃的,貧苦的時候,哪個孩子不盼望著過年?他爹故意把飯舉得高高的,讓他看見,故意把飯桌放在不遠處,讓他聞見食物的香味。他餓了三天,他的胃火燒火燎,甚至痙攣,他爹看著他那張狼狽的樣子,大口嚼著魚肉,哈哈大笑。可他看著那張得意和自以為是的臉,他心裏恨意沸盈。

他在那裏不死不活的躺了三天,期間包括他那娘親都不敢給他過來送一碗飯食,直到大年初一的那一天,有人過來拜新年,看見他可憐,反覆的勸說他那爹娘給他找個人瞧瞧,餵他點飯吃。大過年實在是作孽啊!

可結果是什麽?這兩人無動於衷。直到他娘經不過人勸說,過來餵了他口水,他心裏早恨意沖天,外人都比他們好上百倍!他寧願自己死了也再不受他們一點施舍,啪的吐掉了那口水,他父親二話不說瞪著眼登時上來呼了他一巴掌。

刻骨的恨意,恨意蔓延到了骨髓裏。

他死死的瞪著那個男人。一生下來就把他鑄就的如此痛苦的男人。

他恨不能扭斷他的喉嚨。

他爹同樣在暴戾的看著他。他本想用最惡毒的詞匯罵他,咒他,可他看著那雙煞人的眼,指不定要把自己打死的一雙眼,他決定忍,他閉上了眼,他真正是學會了忍。他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到最後一個村裏老郎中看不過去,才硬著幫他診治了。

也就是躺著的那四天,他的心裏徹底經歷了一次絕望,可是他的面前仍是一片迷障,他不知要怎麽報覆,怎麽平息自己的憤怒,他的仇恨如何找到一個發洩口,他不清楚。直到他們村裏發生了一件大案,一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寡漢條子,把他的老娘給殺害了。這麽一幢小村落,卻出現了這麽一件驚天命案,村落裏的流言頓時甚囂塵上。而趙大賴面前卻突然透來了點亮光,一直堵在面前的霧障被撥開,一直想不出的答案突然有了結果,他激動得幾乎若狂,他一時明白了,對,他要反抗,他要殺人。

那個決心埋在他心裏就再未散去過,他一件件的計算周密,準備周詳,他從二狗子那兒弄來一包老鼠藥,在算計好的那一天他主動搶過飯碗給他爹端飯,他背著別人悉數不剩、一絲不漏的把老鼠藥全撒在了他的碗裏。

端過去時他爹罵了他一句兔崽子。趙大賴冷笑了一聲。把飯放在了他面前。不動聲色的吃著自己的飯,餘光卻在瞟著他爹。

他看著他連著喝了三口,唇角揚了一個陰寒的笑。

接著他期望已久的事發生了,那個男人突然抓著胸口叫疼,面部扭曲,兩只眼痛苦的翻著,口裏哆哆嗦嗦,手往他這邊伸想叫救命。母親此刻還在廚房裏。

趙大賴冷冷一笑,抄起墻角處準備好的鐵棍就分毫無誤的朝他腦袋上掄去。一片血光。耀亮他的瞳孔。那一年他不過九歲。

母親聽見聲響從廚房中出來,看著那個如山倒下的軀體,驚嚇的暈了過去。

他的耳朵嗡嗡鳴響,看著母親驚恐的模樣,他毫無悔意,只有恨意得到紓解的暢快。外面的夜真夠黑的。

他淡定的坐在那兒看著烏濛濛的黑夜等著他的母親醒來,聽著烏漏一聲聲的滴,後來他想,他的母親對他這個兒子不是全無感情的,他想,她只是太弱了。她只是被壓抑的太狠了。後來,她幫著他把這具屍體處理了,連夜的收拾了包袱,包袱裏有衣裳和一些吃的,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跟鄰居說是走娘家,後來把他扔在了縣城的大街之上,她讓他先在那兒等著,騙他說她給他買吃的,一會就回來,結果一走了之。

他心裏早有預感,可是禁不住對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他的娘,心存著濃濃的愛意和眷戀。也許正是愛,他雖料到她要拋棄他,他沒有死命的跟著她。

他當時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他同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個糖人不是我偷的,是那老爺爺給我的。”

他不知道她信沒信,他只看到她哭了。

他不大明白,但覺得有些淒切。

街道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這是他第一次上街,他覺得到處都漂亮熱鬧。他很想四處瞧瞧,他也想要一些小玩意兒。

但他不敢亂動,他只站在原地等。

太陽從中午的熱的讓人出汗到晚上冷的讓人瑟瑟發抖。

她果然沒有再來。

他坐在原地的位置等了三天三夜,緊緊的抱著包袱,金烏連番落下再升起,如同他酸澀疼痛又起伏的心,最後決定不再等待。他殺了他爹,沒有人會接受他這麽一個混帳,他應該受千萬人譴責,他娘不要他,他理解。他也不怪她。他不能要求別人對他好,別人對他不好才是正常的。

從那一天起,他成為了一個乞丐。

剛做乞丐的時候,他總是被人欺負,總是有人上來找茬,可那時的趙大賴已經學會以暴制暴,他發狠殺了一個總是欺負他的人之後,所有人都被嚇住了,都拿驚恐的眼神瞧著他,再沒一個人敢上來欺負他。後來一個老乞丐還主動認他做孫子,從那一天起他過了一段安穩的生活。

也就是在那兩年裏,他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厚皮賴臉,學會了阿諛奉承。他知道怎麽樣才能要來更多的錢。

趙大賴不傻,向來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他十歲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何越長越壯,而他靠乞討得的錢越來越少。後來他看到一個殘廢乞討來的錢能有他兩倍多,他頓時明白了。

他二話不說找了一根鐵棒就敲斷了自己的腿,雖然疼了些,但果不其然,他得的錢比那個殘廢的還要多一倍。

他很得意。可他碰到了一件不大明白的事。

他還記得他拖著一條斷了的腿在街上乞討時,一個對街的女先生遞給了他一支糖葫蘆,他嘗了一口,是發自心底的笑,他對那女先生道,世上原來這麽好吃的東西。真甜。一是真的甜,他看過那糖葫蘆幾次,但一直沒舍得買一只,因為買糖葫蘆的錢夠他買好幾個饅頭了;二也是為了討好這個女先生,讓她高興了能給他更多一些。而他沒想到的是,那女先生當時就哭了。還給他找來了個郎中給他看腿病。

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她真是多管閑事,後來卻不能不感激她,他當時還覺得古怪,那女人有啥好哭的,難道是反悔了?舍不得給他那根糖葫蘆了?後來明白了,別人在同情他。覺得他連糖葫蘆都沒吃過,真夠可憐的。

他乞討了兩三年,其實這幾年,他覺得比以前的日子過得舒心得多,沒人打他。他還能有自己的錢買東西,甚至他手下還聚了一群小兄弟敬仰他。

可好日子總是結束得快,大弦王朝的那年夏天,熱風吹著楊柳樹邊的水汽飄過來,他正閑坐在一頭石獅子下打瞌睡,一個穿著綾鍛衫子的中年男子走過來遞給了他一塊糕點,那男子一臉笑容,和善的面容,他沒有多想就吃了下去。然後頭暈目眩,天和地都是轉的,來不及思索,哐當一聲,栽倒在地。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他入目所及,一群臟兮兮的人,面孔嫩的很,蜷縮在四周,頭頂上的馬打著噴鼻,到處都是腥騷的臭味,到處都是畜生,地下骯臟不堪,屎尿和臟兮兮的稻草淩亂分布。

他腦子裏暈了一會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揉了揉雙眼,再往四周和外面細細的看去,緩了一會兒,想明白了,這是牛馬市場,他聽那老乞丐講過,在一些大地方,有買賣奴隸的專一市場,人賤的跟畜生一樣,而這兒顯然不再是他原來呆的那個縣,那縣他早熟悉的哪個旮旯有棵樹,有塊石頭,而這裏太過陌生,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他只知道自己被算計了,而他正跟畜生放在一起被販賣,賤的同畜生一樣,他成了奴隸。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寫的一個趙大賴的番外,放這兒吧,今天兩更,明天沒更~_~

麽麽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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