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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閻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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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的一點卻不容忽視,那知府既是趙大賴的仇人,怎麽可能會放過他?說生命之憂也不為過,他必須找到沈荊救他一救了!

因而腳步匆快起來。

繞過綠樹粉墻,找了一圈,終於在背後的一處禪院裏找到了沈荊,禪院野花襯地,幽鳥啼枝,計軟走過去跟沈荊打招呼:“兄何急出來了?”

沈荊轉頭看她,眉目中似有光彩:“皇帝今年派到山東的巡按禦史已出巡到青州了,這位按臺是我的好友,因而捎來一封信,寄望到時聚一聚。”

“巡按禦史?”

“永樂皇帝定下來的規矩,每年八月,以一省為一道,派監察禦史分赴各道巡視,考察吏治,按臺品級雖低,但是是代天子巡狩,各省及府、州、縣行政長官皆其考察對象,大事奏請皇帝裁決,小事即時處理,事權極重,因而地方官們最怕他。而來山東的這位巡按禦史不日即到青州。”

計軟一聽,心中一動,隨即大喜,這不就是欽差嗎?!這麽一說趙大賴豈不是有辦法救了?!地方官沒有不怕按臺的,只要這按臺關註此事,為他們申不平,只要沈荊出手,救趙大賴不在話下。而她再不能拖延了,再拖延沒機會出口了。

因而二話不說,著急朝沈荊行了一個大禮:“弟有急情,萬望兄救弟一救。”

沈荊狀似一楞,眼裏踱過一道光,方扶她起來:“弟這是做什麽?都提上救之一字了?有甚急情還請直說。”

計軟方起身,道:“在下的一位至親被新任的青州知府抓去了,弟的母親也被這位知府表面請去吃茶,暗裏不知要做什麽。我懷疑命在旦夕,弟惶惶然卻無絲毫辦法。兄既識得巡按,萬望兄替弟的家人求求情,參這位新任知府一本。這知府一聽巡按參他,定然怕的,必會放弟的家人出來。”

“既有此急情,弟何不早說?敢問弟的家人犯了什麽事讓這位知府抓了他們?”

“並不曾犯什麽事,我這位至親在知府未發跡的時候不小心惹到他了,他懷恨不忘,因此公報私仇。”

“既是公報私仇要參他卻也容易,只不知是什麽至親?都勞動得母親也被帶進去了?”

計軟咽了口口水:“……兄弟。”

“兄弟?當真是兄弟嗎?”

“實是兄弟。”

“實是兄弟?”沈荊眼裏掠過一道精光,“計卿,為兄要幫你辦此事但凡一查就沒有什麽是不知道的,弟瞞著心事至此,到現在還不說實話嗎?”

計軟一楞,滿目驚惑的看著沈荊。

沈荊目光清明,看著她的眼神,兩人對視,沈荊不動聲色的拍了拍手。

聲落之後,一個女子從禪院旁邊的房中走出來。

身穿青裙素凈,金釵輕攏鬢梢。垂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緩步踱到兩人跟前。

“可識得嗎?”

計軟瞳孔一縮,即便換了裝,身上的韻味變了,變得一股豐饒之氣,她卻識得,這不是小青梅嗎?!她怎麽會在這裏?還一副娼妓的打扮?

沈荊什麽意思?!

小青梅屈膝向兩人行了一禮,行至計軟時眼神頓了一下,卻沒認出來。

計軟質問的眼神向沈荊,沈荊看著計軟的目光,極是淡定從容:“弟應了我第二日便來府中做我的書伴,卻遲遲不來,我以為你出了什麽事,便查了一下,查訪之中無意訪得一人,就是弟眼前的這位,她叫小青梅,在我的漢宮春曉院裏唱戲,包她的恩客是你那位至親,包的時間已有一年多了。”

“還要我再說通透一點嗎?”

不等沈荊停,小青梅已趕緊開口道:“奴家自在江南遇見趙公子,便一直心儀於他,隨他來了青州,蒙他不棄,收留奴家……”

耳邊喋喋不休……計軟渾身一震,有一種被背叛被欺騙的惡心感覺蔓延至全身,看著眼前的這位女子,端的是體自風,流態自嬌,桃花如面柳如腰,但她絲毫不覺得自己弱了,她只感到無法置信的顫抖,就在幾天前她的丈夫還跟她說此生只愛她一個人了,那眼中的情意分明不是假!而讓她不耐煩的是現在告訴他什麽,他包了個戲子包了一年多?!怪不到她說怎麽沒娶回來呢,原來在外面幾做了外室,什麽叫狗改不了吃屎!

計軟緩慢的扭過來頭,心裏很想冷笑,這世上爛人總是特別多,把她最後殘存的一點修覆的希望打的粉碎:“不用說了。兄一查沒有什麽不知道的,那這麽說,兄也已知道我是個女子?”

沈荊眼神滯了一滯,方開口:“我思弟並非堅固不化的女子,且詩畫女工樣樣皆精,如何墮落在羅煞國內,不脫了火坑令覓明途?”

看來是知道了,還想讓她覓明途?不知沈荊是個什麽意思:“如何脫得?”

“那弟究竟是要脫得還是要救得你的丈夫?”

計軟眸子沈了沈,越發看不懂沈荊:“從此無心念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自然是脫了火坑。”

“好。”沈荊粲然一笑,驟然起身,“弟果然知進退,明得失。弟今日便直接搬到我的養閑堂住吧,其他事情都由兄來料理。”

“你肯幫我?你知道怎麽辦?”

沈荊側目:“毫末之事,辦起來如同彈灰,我與弟相交日久,有甚幫不得的?”

計軟目露懷疑:“你知道我是個女子了還肯替我料理事情?讓我住到養閑堂,你難道就沒有什麽圖謀?”

沈荊聞言,神情滯了一下,看向計軟,這小女子又是登門求他指教詩文,戲文,又是參加集英會、食野宴引他註意,對他難道就沒有圖謀了嗎?兩人都有圖謀不是皆大歡喜?

這該叫情投意合?

沈荊擡眉:“女子有戒心是好事。”但還沒見過這麽直白說出來的,“只為兄是欣賞弟的見識才華,別無他想。不然為兄為何在不知弟是女子之前讓弟做我的書伴?從今日起弟到了養閑堂後仍可做我的書伴,我們一道進益。只不知弟變身女子了,可還有對學問的探求之心?”

計軟看著沈荊那光風霽月的表情,暗道自己是多想了,沈荊長這樣,又有權有勢,要圖謀也不該是圖謀她一個有夫之婦啊!況她懼什麽?她倆要在一起還不知道是誰更吃虧哩?

“活到老學到老,學知識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只要我住進養閑堂你要怎麽處理這件事情我得知情,也得有話語權。我不同意你不能私自處理。”

沈荊目含笑意,心道越發有趣了,君子好逑果然要翻山越嶺,不是一朝一夕就謀得的,但她同意住進來一事已讓人心中大悅,其他事可慢慢圖謀,道:“倒變成我求著弟住進來了,也是我倒貼著弟要來幫忙了,莫非兄上輩子欠弟的債了嗎?”

計軟一怔:“休得調笑,這事你不應我是不去的。”

沈荊道:“誰讓我沈荊有一顆容才之量、愛才之心?我應了,弟請。”

……

次日,計母被放出。仍居家中。

第三日,王守備狀告趙大賴一年前打其幹兒子王鰍兒一事,趙大賴被判關押監牢一個月。

十月初,北安街至鵲華橋兩條街放花燈,有人落水,待撈起時,只撈得一只繡鞋、一條汗巾,叫人招領辨識,計母看罷,道:“正是我姑娘之物。”言畢大哭。

告知衙門,曲進才心內大苦,忙著人河中撈屍。卻不曾撈著一根頭發,合家苦楚。染了一病。

十月末,趙大賴出獄。

聞得消息,好似熱油灌頂,鋼刀刺心一般,幾不能信,待入門,見灰塵積案,堂屋正中一頂棺材,眼沒立即瞎掉,好似和針吞卻線,刺人腸斷系人心。耳邊炸雷聲響。

拿起刀將棺材砍的橫七豎八,布匹扯的粉碎,見人就砍,餘人皆為驚恐,不敢近其一丈之內。

趙大賴認定這都是曲進才做的,似刀鉆肺腑,仇恨切骨,渾身戾氣拎刀出門,召八方兄弟大鬧衙門,衙門被打的粉碎,官差恐其不要命架勢,紛紛逃竄。曲進才亦借一寓所躲避。終不曾找到。衙門大毀,百姓歡慶。

歸家之後趙大賴傷心痛骨,口吐鮮紅,死去移時,蘇而覆哭。不分晝夜。

三五日後,不癡不癲,如夢如醉,不但飲食俱忘,連晨昏都不辨了。

計軟宿起,雲鬟半斂,夢態遲遲。剛洗漱畢,束了發,倚著窗欄,看喜鵲爭巢。

突然看見沈荊往這裏過來,便倚在窗前問他:“舉家都在夢中,兄如何起這般早?”

沈荊擡眉:“孤幃清淡,冷氣逼人,欲使安枕,難矣。”

計軟眉微蹙。

沈荊問道:“弟睡的可好?”

“尚可。”

沈荊從背後拿出一枝梅:“剪得今冬第一枝紅梅,猶沾晨露,當奉於弟。”

計軟微微晗首:“多謝。”

接過紅梅,端看片刻。頃之,插於案前小瓶中。添了清水進去。

趙大賴進入一個半生不死、渾渾噩噩的狀態。早上清醒的那一刻,是最痛殺心窩的一刻,所有的記憶、痛覺意識都被叫喚起來。猝然被驚的一痛。當從黑暗的夢境進入到現實中,記憶就象熱油灌頂,鋼刀刺心一般,掙紮著蘇醒,叫醒所有的意識。這是最清醒的時候,所有凜冽的、清晰的痛楚如蟲子般,爬滿整個腦海。刺激的不得不面對現實,對抗一切痛楚。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趙大賴張著眸子,看著帳子。

馬氏每天都過來給他做飯,對他也是客氣非常。好似真的變成了一個母親,真的善良了。

每天絮絮叨叨的話在耳邊繞:“飯我給你做好了,你記得吃!”

“衣裳也給你洗了,疊整齊了,在櫃子上擱著,你記著按時間換洗!”

“別整天吃酒了,人死了又不能覆活,這天下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多的是。改天再給你說一個!”

“你這整天要死不活的可不成,沒個人照顧你!”

人說,有失必有得。

叨切的話語告訴人這個現實中還有溫度,不管她存了什麽心。

他好似失去了妻子之愛又重獲了母愛。

在他想要隨計軟死去的這些日子裏,母親是唯一的溫暖。

他的心被這一絲一絲的暖融著,雖然只是些微毫末,但他感受到了。

當他成年之後。恨。他對母親始終是有恨的。自他們來家,似乎也從來沒有認真的正視過他們,正視過自己,正視過他們和自己。

過往他不願意揭開,這世界上有一個可悲的事實是,恨的相對面是愛。你沒有愛,你是沒辦法一直恨的。當然還有一種是仇,但仇是算賬,徹骨的恨不幸的是來自徹骨的愛。

佛家說,是孽,是債。是上一輩子欠的。有些人帶給你的痛你是拒絕不了的,正如他們帶給你的恨。

第三十天裏,趙大賴神智恢覆了一點,看著母親開了口:“獅子街的那家絨線鋪我不要了,拿來給你們養老吧!”

這是多天裏趙大賴第一次認真的開口,竟是要把獅子街的絨線鋪給她!可想而知馬氏那眼裏有多欣喜,手歡喜的沒處兒放:“你說的是真的?”

趙大賴張了張眼皮,沒甚氣力的起了身:“以後我仍跟著高家跑貨!這絨線鋪我也沒那功夫經營,便留給你們吧!”只是那瓦子,還是留著吧。

馬氏那個喜滋滋的,高興的應了,對著趙大賴就更客氣了:“好好,我跟你爹說說去!”

又道:“你趕緊洗洗吧,我這飯都做好了,咱們一桌吃飯!你可別再睡了,也別再整天死著張臉了,出去走走!”

這飯桌很快就開了,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飯,一家子,趙大賴夾了一口菜,沒多少味道,跟他娘子做的差得遠哩!那一筷子菜就梗在那喉嚨裏,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他娘子做的多好,這是什麽破東西,他嘴什麽時候養這麽刁,他以前什麽都吃的,這一時,趙大賴幾沒哭出來,他幹什麽都不順當,他吃個飯都是難吃的,他穿個衣裳也沒人伺候他,他想聽聽她溫柔的話也聽不到,他想摟一摟她也摟不到。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慣她哩,最後是被她給慣了。

馬氏見趙大賴遲遲不動筷子,問他道:“兒啊,你怎麽不吃?”

馬國羆道:“你這不吃飯怎麽行,再不吃身體就垮了!大賴,就吃點吧。”說著,馬國羆給趙大賴夾了一筷子菜。

趙大賴頓了良久,丟了筷子道:“我不吃了,我出去走走!

趙大賴又去吃酒了,吃的醉熏熏的,沒有計軟給他整衣裳,他胡亂穿了件破棉襖,頭上戴了一頂開花帽,手上還在路上扒拉著,地下拾了幾根亂篙草提著。跌跌撞撞的吃完酒,從吊橋上下來。

路過那買酒的酒肆,有個張媽媽在那裏賣酒,他喊了一聲:“張媽媽,老子今日沒帶錢,打一斤燒酒我喝喝吧!”

張媽媽叫一聲:“趙老爹,我今日也不曾發利市,你饒我罷!”

趙大賴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定今日要燒酒喝。”

說著劈手就往那酒桶裏奪。張媽媽哪奪得過他,只得氣的含淚的給他喝了!

那趙大賴看她哭了,笑嘻嘻的:“你莫要哭了!你哭起來真是醜死人了!俺娘子哭的梨花帶雨的才是好看哩,你連她腳趾頭都比不上!”

把個王媽媽氣的半死。罵又不敢罵,動又不敢動手。把淚往肚子裏咽。

那趙大賴仍絮絮叨叨:“你別不服氣,趕明兒我把她領出來你瞧瞧,你就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了!這一整條街都羨慕我哩!”

王媽媽轉回身拐著頭拿酒,暗地裏恨恨的撇了撇嘴。眼裏都是不屑,都死了多少天了,再長得好看怎樣還不是薄命?!說不定就是趙大賴平日幹壞事太多,這是報應哩!

好在趙大賴吃的大醉,吃了扔了瓢,又一直到了街上去了。他風跑了似的走,走到了一個豆腐店門口,有一位在塊拉風箱,趙大賴說:“我烘烘腳你!”

那師父喊了一聲,捂著鼻子:“趙爹,把腳拿出來!這個臭味難聞!”

趙大賴道:“俺娘子就不嫌臭!”

“你娘子不嫌臭才怪哩!不把你趕出被窩子!叫你在外頭凍一夜!”

“俺娘子看俺腳生了凍瘡還給俺按哩,這天底下就她對俺好哩!”

“趙爹,你得了個好媳婦!”

趙大賴說:“漿該滾了!”

師父說:“滾了。”

趙大賴跟著那師父走到鍋上,拿了十張豆腐皮自己吃了,又說:“借個頭缽我用用!”

開店的無奈,找了頭缽把他,趙大賴拆了些火,又放上粗糠燒著,把大碗又舀上漿,放了五張豆腐皮,說:“我帶回去與你娘吃,她不等我回來自己不吃飯哩!莫餓著她了!今日多謝你店中晦氣!”

那開店的在背後嘆氣:“趙爹,你娘子去了!你節哀順便吧!”

趙大賴哪兒聽,跑到了街上,又奔到了吊橋上,遇風一刮,生生的把頭缽內火星飛出,撲在趙大賴膀上,他把手一松,頭缽漿打得幹幹凈凈,獨獨潑在狗屎上。趙大賴氣怔怔的不可置信的看著那撒在狗屎上的豆腐皮,罵道:“哪個□□的,在這兒撒了一泡屎!”

突然道:“我兒,你好苦命!連個豆腐皮你都沒得吃!”

趙大賴回頭又直奔南門街內,聽見一聲爆竹聲音,想必有人家開店,便風奔前來一看,是個開粉團的店。

趙大賴就進去訛粉團吃,對那開店的喊道:“你快給我拾十個粉團,你娘等不及了要吃哩!”

那店家奉承道:“官人這般急,怕是娘子是個厲害的,拿回去晚了要生氣罷!”

“你瞎知道什麽?!她不跟俺生氣哩!都是俺跟她生氣,她懂事的很,比你娘子強的多,慢手慢腳的,還不給我把粉團拾來!真是娘兒們,一身子晦氣!”

快給他拾好了粉團子裝著,趙大賴拿了就出了門,店家在後邊喊:“官人!還沒付錢哩!”

“先賒了!下回還你!”

待走到半路,似知道什麽又似肚子裏饑餓,粉團子又讓他自己給吃了,吃完又奔回起三家去賭錢去了,直到三鼓時分,這趙大賴吃的大醉,卻不回家,跑到城墻跟處,嚎啕大哭。

那個哭,越哭越悲,越哭越痛,有見得,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界混沌,四海風煙,五行顛倒,六甲不全,七星南掛,八卦倒懸,九野擾攘,十方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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