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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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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沈荊這幾日忙著集英會的事,他身邊有才的好友甚多,或者可以說幕客,都是由沈荊掏錢養著。這沈荊在別的上面吝嗇,在這上面卻是向來不吝的。那大文豪他花千金都肯請。每年還要抽出時間跟這些文人名士參加追蝶會。詠春吟詩。而這次評選自然也由沈荊出錢承辦,有名望的名士才子評選。

沈荊跟這些好友聚了幾次會,吃了幾次酒,又會面了青州府當地的幾位名士。人人都免不了誇他少年英才,靈秀俊傑。

這天回到養閑堂,沈荊有些子無趣,暗思這些名士固有才,但大多都是沒貌的。未免有些憾處。到底沈荊才弱冠之年,二十歲,年紀尚輕,在這外貌上難免更註重一些。喜歡以有美之人為友。想到這兒,難免又想起上次遇見的那位少年,思量他的容貌比他還要勝幾分,又有才氣,青州府這兩天關於他的傳聞也越來越多,有說他是仙人下凡的,有說他見識寬廣,定是游歷過五湖四海,見過不少奇聞軼事的,有說他年紀輕輕,定得了高人指點,有什麽奇遇,不一而足。

沈荊越聽這些傳聞,那想要與之結交的心便越是熱切。人生得一知己難求。這沈荊一腔衷腸,暗思與他相交,自己也可長不少見識,這倒比靠讀書求知來的強。恨不能立時見了。真是願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沈荊就坐在間精致書房裏癡癡的想那少年,屋內幾束花枝,幾副畫,書卷累累,他一邊癡想,以至手中的書都沒看進去半個字。想了半刻,索性拿來紙筆,賦了首詞:

瀟灑少年郎,是豐姿,意氣揚。風。流記得嬌模樣,心悚企抑,何時敢忘。怨天公付我男兒相,細思量,此身速變,下嫁鳳求凰。

寫完自己把賞了一會兒,吟唱了半刻,突然紅了臉,覺得自己這詩做的著實混帳。他是男子,他亦是男子,他想他做什麽?難不成真個的嫁了他?豈有天理!一時又著了惱,將那詩撕的粉碎,扔到了紙簍裏。

起身欲待睡去,可又一時睡不著,聽著門外竹林颯颯響動聲越覺心煩,輾轉反側,心思不如下一道名帖與他,好來相見。以他的身份,不怕他不來。但又思,這少年並非是青州的名士,連他師出何人都不知,更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這帖子要下與何處?又想來,那知府既見了他,定有他的案底,去探訪一番定也能探訪清楚他的身份。如此才好相見。

沈荊想到此,事不宜遲,剛要叫人去查他的身份,又想,自己無事,倒不如親自前去探訪一番,省的小廝跑腿慢,他還要等。

想到便去做,趁著這午後的時間,沈荊也不嫌熱,也不做休憩,叫了小廝就出了門,但先去的是大悲庵,自那一只球,其他的畫他還不曾實際的見過。但傳聞甚多。此番看一看方好。

到大悲庵下了車,此處比著青州的主街道要陰涼的多,說來提一句,大弦的綠化工作做的相當不錯,街兩旁不是楊樹就是槐樹。這大悲庵這兒更多的是楊樹,很避風沙。

自這三副畫出來,每天過來看的人都何其多,即便到了這晌午,也有人來看,畫周圍圍了幾重人。

待沈荊下車看到這時候也這麽多人時,著實驚了驚,那天那個球,他承認他的畫法玄妙,不知如何創造出來的竟如實物一般的效果,他固然震驚他的畫技,驚嘆他的畫法技巧,但那天,他更傾慕的還是他的美貌。

但今天,沈荊不得不重新審視一番了。

當小廝將人群撥開,給他家公子開出一條道路,當沈荊站到人群的前方,當時驚怔在地。

如果最近耳邊甚囂塵上的傳言,他只當是誇大其詞,付之一笑的話,他今日站在這畫前,卻半分不再覺得是傳言!

這哪裏是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少年已將畫跟實物融為一體了!神筆馬良也未必有如此才技!

若非是大師,如何能達到殊途同歸、返璞歸真的境界?!畫什麽,就是什麽,看什麽,就能畫出來什麽,萬事萬物都可畫,都在心中,都在筆下,不講水墨畫的任何意境,不講任何技巧,乃至都不走心,只好似將原物原封不動照搬下來,如此粗暴直接又如此逼真至此!

沈荊從未見過這種畫,沒有任何意蘊,沒有任何留得人探索的餘地,更沒有水墨畫回味無窮看不盡思不盡的感覺。但這少年的畫,竟能摒除這之中的全部東西!波瀾壯闊!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這仿若不是升華的藝術,就是將實物搬過來,太粗暴但太沖擊人了!你第一眼看到的只能是震驚,只能絞盡腦汁的想這畫究竟是怎麽做出來的!竟高深至此!如果別的人比賽畫法、畫的構思、畫技、畫工的話,那這少年任何一項都沒有比,而是在開創一項畫法!別人都是模仿者學習者,而他是開創者,是鼻祖,不是天縱奇才是什麽?!

沈荊看完第一副懸崖的畫,那懸崖之下竟是看不到底,讓人有暈炫之感,沈荊收回探過去的頭來,又莫其明的笑了笑,暗思這少年看起來鎮定,倒有此惡趣味,他這在街上畫一道跟真的一般的懸崖,誰還敢走來!那本就蠢蠢欲動的心,想到此,又輕輕動了一下。微笑的搖了搖頭。

踱步走到第二副海市蜃樓的畫之前,看的第一眼,沈荊臉色微微變,頓時將從第一副畫思考出來的理論推翻,這少年不是在原封不動的照搬,而是有何其恢宏廣闊的想象力!

如此高的高樓矗立雲端,大弦朝最高的九重樓也不過九丈九尺,共有九層,而這樓層竟然有六十多層!這樣的房子要是不塌豈不怪哉?!還有這天上飛的白色大鳥,既沒有羽毛也不是仙鶴,卻能翔於仙境?!不展翅膀它靠什麽飛翔?!以及這飄揚的紅色旗子卻與出征之時的戰旗有些類似,莫非天上和人間一般,也有國有家麽?!這長方體一樣的物件又是什麽東西,為甚裏邊還坐著人?這麽個封閉的東西,不怕憋悶嗎?……這少年腦子裏竟裝著這麽多千奇百怪的東西!讓人看不透猜不著又暗暗覺得古怪好笑,正是以平常辨識不得,就不得不信這是仙境,而這仙境之中竟是另一個世界!沒有一樣與人間類同,卻又好似有類同之處,這類同之處又說不清楚在哪裏,讓人觀之無窮,思之無窮,又覺古怪至極,感慨萬千,如何能說沒有意境?!只能說天才的思維跟人的思維不同罷了!何其壯觀!

而沈荊走到第三副畫之前,這一刻,他和聽到的所有傳言一樣,也不得不懷疑那少年真正是仙人了,若非他親身歷過,親眼見過,如何能將仙境和地獄畫的歷歷在目,絲毫不若虛假?這十八層地獄,拔舌地獄,剪刀地獄,鐵樹地獄,孽境地獄,蒸籠地獄,銅住地獄,刀山地獄,冰山地獄,油鍋地獄!這少年只畫了九層,層層相接,一層比一層恐怖,卻是這般警示世人!沈荊向來是不信這些的,他以為,此生不可得的,來生也得不到,此生搶不去的,來世也搶不去,此生不是你的,來世更不是你的。所以這一世該幹什麽還是要幹什麽,該要爭奪的還是要爭奪,但此時看這畫面卻難免頭皮發麻,這在那些不曾見過的人身上仿若啟開了一道大門,得已窺見仙境和地獄之面目。尤其對於沒見識的人來說,更是唬人!卻也未免沒有引人向善的意味在裏面。沈荊蹙著眉思索了一陣。

他三副畫觀畢,心中更是大喜,暗道那少年果是個有才有貌之人,雖只見了一面,這沈荊自覺得意氣已千秋矣。

便迫不及待的上了馬車,直奔衙門而去,此時正午後,路上稀稀疏疏的人,馬車如風一般疾奔,快到了衙門,這一時,衙門甚是寂然。

沈荊的小廝通報了名之後,差人匆匆忙忙的去通傳了,須臾之後,知府大人便親出門來迎接。

兩人客套了一陣,沈荊被請進堂中吃茶,這沈荊坐下後,也不喜跟這知府廢話,吃了一盞茶就切入主題:“你也知曉,我是個極愛交友之人,自我來了這青州,青州的名士大致也都見過了,只一直不能暢心。”

“哦?這是為何?難道是青州的名士才不符實?讓小候爺失望了?”這知府緊張了,擔心這小候爺在他這兒不快。

“非也。青州名士固有子羽之才卻無潘安之貌,實為憾矣。”

“下官慚愧,青州地境比不得京都繁華,難尋似小侯爺這般有才有貌、世難出其二的俊秀人物來,只若小候爺需要,下官定動用青州所有力量,為小候爺網羅才美俱佳之人。直到小候爺滿意為止。”

沈荊微笑搖頭:“這又不是公事,我如何敢動用整個青州的力量,豈非勞民傷財?我倒聽說了一個人物,才美俱備,知府定是知道此人的。”

“敢請告知。”

“近日的傳言想必知府也聽說了,人都說在大悲庵那兒畫十八層地獄像的那少年是仙人出世,好友也不止跟我提過一次,說的千般好萬般好,我便也起了拜訪心思,只一不知他姓甚名誰,二不知他家住何處,倒聽聞說前幾日府尹憐他才氣,請了他吃酒?”

這府尹奇怪,這沈荊不是早就識得此人嗎?不對,不是早就相中了此人嗎?那天還請他幫忙哩?難道到現在還不知名姓?真古怪矣。或者是他不知道那大悲庵畫畫的那人跟那天衙門犯案的人是同一個人?

便奇怪道:“小候爺不知?這畫畫的少年小侯爺是見過的!”

沈荊故作茫然:“哦?如何說?”

“那天侯爺到衙門裏幫的那少年就是大悲庵畫畫的那少年,就是半旬前晌午的時候!小侯爺可還記得?”

沈荊故想了一會兒,作恍然大悟:“原是他,說來我跟他也只有一面之交,他的情況我都不知,但那日跟你說的也不是虛話,雖是一面,但仿若前世見過,心已做知己之交也。”

用一句詩講述就是:這牽情,三生石上舊精魂。

徐知府聽到此處,對他的來意也都盡知了,為了討好他,自然詳之又詳的跟沈荊講述他所知道的計軟的一切信息。

“這少年,跟小侯爺一樣,手頭也還經著商,前日裏西街那處瓦子就叫他給買了去,這裏邊兒我還幫了他個不小的忙哩!”

沈荊聽到此處,更覺渾身舒暢:“這倒有意思,不但在詩文上可交,在商場上也可稱兄道弟了!”

這府尹只覺古怪,這沈荊到底是知這少年是女人還是不知,到底是要謀她還是不知道要跟她交友?為甚說兄弟?

便試探的道:“的確有意思,區區蛾眉卻能與男兒爭衡,博領青衫,實乃千古未聞之奇事!便是我看也要嘆極了!”

沈荊面容一僵,擡眉疑惑道:“你說什麽?蛾眉?”

“小侯爺不知嗎?這少年實是個女子,都嫁人了,嫁給的是咱青州有名的地痞無賴,人都叫癩子!說來她這丈夫出身可夠差的,原來是個仗勢欺人的狗奴才,主人家讓他殺人他就殺人,讓他跑腿他就跑腿,連份兒戶籍都沒有,但他那狠勁兒,也嚇得這青州的平民沒一個敢惹他的,也就是近幾年他才混得好些!手底下跟了幾個盜匪,他自己出去一趟也能掙不少錢回來。更是娶了個三街六巷人人艷羨的媳婦回家,也不知道在哪兒踩到狗屎了!不怪小侯爺註意到她,這臨近街巷哪個閑了不談她的?還有那狂蕩書生借著那《述異記》裏伯玉的話稱說:我生平若娶得這樣個標致婦人,由你潑天的功名富貴要他什麽!吾一生心滿意足矣!再這麽下去,又加上她參加了這集英會,不出多久,她名滿青州不遠矣!”

好似雲霧迷蒙中一道晴天霹靂,劈的沈荊久久緩不過神來。女子?有夫之婦?!

表情震驚之處,一青一白變換快速,心中溢滿憂懣不悅,他本是竭誠往謁,以求明珠,卻不想是一魚目耳!名滿青州?除了煙花和有志氣之婦人哪個女子敢名滿九州之中一州的?!如此不守節之婦人如何可交?!

好似一腔熱血頓被一瓢冰雪水給潑了,沈荊失望之處,真是又屈又惱。又無處可訴。

這少年單是女子,他或還有心嘆她是個千古奇女子,喜之不盡,但卻是個婦人,那惱處,便如江水滾滾,如何都忍不得,更如腐儒一般把腦子裏的條條框框倫理綱常都給演了一遍,恨不能把女誡女訓等書都砸到那女人臉上!

她既假扮作男人便罷,卻是有夫之婦,偏又出來作甚!勾勾搭搭的,莫非不但要禍害天下之女人,還要禍害天下之男人!女誡她讀了多少,倫理綱常知曉多少?!果然是市井無知之人,如此女子,不好好坐於閨房繡花縫布,倒似那男人一般,不但與市井濁人同流合汙,還不自知其明,妄圖躋身文人名士之列,真可笑也!怪不得畫那千奇百怪的畫來,原就是個千奇百怪的人!還妄想贏得他集英會的名次,更為可笑!

說來他這惱也真個古怪,無所謂也無個由頭,但沈荊就是沈荊,腦子中激烈了一陣也就漸風輕雲淡了,畢竟枉費了他一段心機,不惱怒是假的,但惱怒過後,沈荊也想來,她雖有錯,也讓他氣不過,但說來,她竟什麽都不知的,雖然這更為可氣。這沈荊平了平氣,就變成和顏善笑,美口善言的模樣,突然起身笑說:“突然想起府中還有一急事忘了處理,就不攪擾府尹了,先行告辭。”

這府尹見他顧盼多情,語言常笑,又端的好個風。流貌,心中竟是戀戀不舍,挽留再三沈荊方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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