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椽木砸水缸

關燈
八月份三場已考完,青州府更熱鬧了。不但青州的、別府乃至其他地方的人也都爭相趕來,整天街道吵吵嚷嚷的。以往但走出去,入目所及,多是市井平民,耳聽也都是粗言俗語。而如今走三步有兩步都能看到穿道袍儒服的人,走五步都能聽到之乎者也。

計軟還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去,要說那個養閑堂真正是個再適合不過的地方了,她若能借住在那裏,即便趙大賴有天大的本事、一身的本領他也進不得去。真個是擺脫他的好辦法。可她總是有些猶豫,至於猶豫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在貪圖當下的安逸,也許是吃一塹長不了一智,時間一長,就好了傷疤,忘了曾被趙大賴痛打的痛。

計軟也說不明白自己的狀態,將決未決?將斷未斷?

她能想到趙大賴回來後,她少不得又要小心應付,她甚至覺得是在戴著一張面具跟他生活的。這決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可要是讓兩人做到坦誠相對卻是難中之難。

他淩駕在她之上,把她當成一個私人的物件兒,喜歡時,可以把你寵上天去,厭惡時,非打即罵恐也會是常事。

這是計軟從趙大賴身上接收到的強烈信息,可她不能成為他的一個附庸。她已經有感受到窒息感了。

計軟嘆了聲氣。話說才下了一夜的雨,這一天窗明幾凈,碧空如洗,六宇無塵,計軟拿了個盆子,走到院子裏,蹲下身掐掃帚菜和曲曲菜吃,一邊掐一邊想她自己的狀況。

如今她嫁給趙大賴不到兩年,趙大賴貪圖新鮮對她情濃是正常的,但兩年過後十年過後呢?她也不求她丈夫能對她情深一輩子,她求的是夫妻一輩子能做到相敬如賓,不必多麽情深,相互感恩相互扶持就成。

可她不以為趙大賴是個這樣的人,她從他身上接收到的信息是他如果不喜了,便極大可能的棄之如敝履。且他耳根子那般軟,容易聽信讒言,他又不以為該秉承一夫一妻制,那麽她的未來很不光明。

因為計軟不大相信人可以一直喜歡,所以不喜歡的時候尊重是重要的。

趙大賴可不是個會尊重她的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

計軟蹙著眉頭掐完了野菜,要起身時但見院墻邊的兩根朽木上竟生出了一層黑嫩嫩的木耳,濕潤潤的,還沾著雨珠。

計軟眼一亮,往前細瞅,確認了還真是木耳,真個是純天然無公害食品,心裏一喜,便撈起掐好的野菜回了屋裏把野菜放到了案上,舀水洗了洗手,又拿了個木瓢走回院子裏,蹲下身一片片的摘那木耳。

正自摘著,馬氏來家了,推了門,走到院落裏見計軟蹲那兒不知道在做什麽,一邊往她這兒走一邊問她:“你蹲那兒做什麽呢?這地下都是泥。”

計軟轉頭,見是馬氏,回她說:“昨個兒夜裏下了一夜的雨,這塊木頭上的木耳就長出來了,正新鮮,我摘下來做菜吃。要是這院子裏再能長點蘑菇就好了!”

馬氏撇了撇嘴:“就是長了能長多少?塞牙縫呢,況這些東西又不是肉,有什麽好稀罕的?”

計軟挑了挑眉,沒搭理她,自個仍低頭摘著。

那馬氏站了一會兒,有話跟她說,就抱了臂膀道:“哎,我正有件事兒與你說!”

計軟嗯了一聲。

馬氏就道:“俺們住那地方真個是不能住了,你不知道,昨天房梁上一根椽突然就朽折了,連著瓦跌下,把了個水缸打得粉碎,哎呦呦,虧著那底下沒站人,要站了個人,可不被打死了!你說俺們這些老的也就罷了,活了這幾十年也不爭將什麽,可你妹妹,這嫁都還沒嫁呢,人生她才走了個頭,要萬一出事了可不把人給疼死?”

計軟又摘了把木耳,甩了甩水,聽出來幾分意思:“那家房東去鄉下了,也不住這兒,沒法子讓他修理,要是娘願意,我便讓韓伯給你們找人來把房子修緝修緝,用多少錢我會支付給他們。你們不用操心了。”

她可不是這個意思!馬氏不幹。

“這怎麽成哩?誰知道他那是什麽破房子?!多少年沒用過了?這回修好了這個洞下回那個洞又破了,再下回整個房子塌了把俺們人都埋在裏面了,這可是生命攸關的大事兒,是光修修就成了的?再說是房東的房子咱憑什麽掏錢給他修啊?”

計軟往前挪了個位置繼續摘,頭也不擡:“破房子是不會的,幹爹租之前已經問好了,就是近幾年才蓋的房子。況且這房子都是木質結構,本就容易受損,本就該隔個一年半載的檢查檢查,修緝一番。以免出了什麽意外。”

“哎呦!你這是什麽道理?!他說是好房子那就是好房子?說什麽你都信嘞?誰知道他是不是騙人的?要是新的那椽能落得掉嗎?!還有你那意思是房子的椽落了還都怪俺們了?怪俺們沒有修?是不是還怪俺們沒有被砸死哩?你去門前問問,哪家哪戶租房子的還要給主人家修房子的?!”

計軟把小木耳留著沒摘,大的三下五除二都摘凈了,見馬氏一來就發脾氣動火,且說出來的話,計軟冷笑,真個是無理取鬧,無法溝通!這沒法對盤的人你就不要嘗試跟她對盤,也不要聽什麽博愛無私的理論以為你對人好就能換來好,經過你長時間實踐證明,你一般只會發現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感情浪費心神,乃至還要望望月思考思考人生,像計軟就是例子,糾結在一個跟你截然相反永遠都看不上你的人身上,證明你自己是別想了,只能找出大片的自卑感和挫折感。人生又不長,何必自己為難自己,計軟就已受夠了馬氏,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褶子,問馬氏:“那娘想怎樣?”

馬氏見問她了,翻了翻眼皮,不再吵了,表情一本正經:“人家都說呢,這養兒越養越熱鬧,養女越養越冷清。我看咱家這都反了,這兒呢,俺們是一點都指望不上?俺們這麽大歲數了,還得住外面租的地兒,等苗兒趕明兒再嫁了出去,就剩俺倆住在外面,連個自個的家都沒有,就是俺們死了死在別人的地方,只怕俺們屍身放臭了你們都還不知哩!哎呦,這一想想,我這心都跟那冰塊一樣,窪涼窪涼的,你說這有家不死死在外邊兒這讓俺們怎麽瞑目哩!你再讓街坊四舍都瞧瞧,誰家的爹娘在外住租的房子,你看這像話嗎?!”

計軟揚了揚眉,家?誰的家?想搬到這裏來住?不是計軟不憐惜馬氏兩人的處境,也不是她不能設身處地,她也能想到兩個年紀越來越大的人住在外面是不容易,也知道他們沒有兒子難以養老,難以生存,甚至能想到他們的憂慮,只是,做人要將心比心,我們拿來對照一下,他們但凡對她真心實意一些,但凡對他們有半分半毫的真愛,也不至時時看不入眼,時時挑刺找不快,時時想從她身上割下來塊肉啖了吃,意圖太明顯以至遮都遮不住,無論是換了什麽手段用了什麽技巧,你討厭別人都是難以遮住的,總有蹤跡可循,總有縫隙可查。這真讓人心寒,讓人摸不到頭腦,計軟想,哪怕是普通人或是朋友相處,也該是一厘換一厘,你贈我一瓢東湖水我還你一輪西江月,可是事實呢?計軟也說不得傷心,因為她對馬氏是沒有感情的,她只是感到長期的無力,然後是麻木,再然後是厭惡的相對。

計軟笑了笑:“娘說的有道理,人是得有個自己的家,總不能一直客居他處。娘不願租這房了也成,按爹的工資,這一年的存下來,也該有十幾兩銀子,青州府的地價貴,買個房子恐怕買不起,擇日我讓韓伯去鄉下瞧瞧吧,相信他定能給你們找個滿意的房子來。這樣你們也心安了,有了個自己的家。”

馬氏聽她前頭的話還聽的心裏大喜,待聽她後面越說越不對勁,這是要把他們趕到鄉下去呢,多毒的心吶!馬氏氣的發抖:“你這可是戳心窩子的話啊!你多有良心吶!你都把腦子動到你爹的棺材本上去了!想把你爹的棺材本都掏光!讓俺們死都死不幹凈,死都別想安生!把俺們趕到鄉下去,虧你也說得出來?你年紀輕輕,心咋那麽毒哩?比那黃蜂尾竹葉青的口都毒!你跟著大賴你又不缺錢你還想你那窮爹的錢?你吃香的喝辣的你還想你爹那兩個銅板錢,有多少你都算的清清楚楚哇!你咋不想想俺們趕明是不是要把苗兒給送出嫁那要不要嫁妝?你咋不想想給你爹娘送點啥東西?你只想著從俺們那指頭縫裏摳出東西來!俺們是不是得砸鍋賣鐵你才快活呀,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你要真把俺們送到鄉下了,你就等著人們戳你脊梁骨戳你一輩子!我這命苦啊,這都攤上了什麽人……”

馬氏那個氣苦,她怎麽都想不到這個小賤人竟想著把他們往鄉下送!想趁著大賴沒回來把他們除幹凈了?

最可惡的是大賴的錢都攪纏了罷了現在還想撈他們的錢!蚊子肉她都不嫌小啊!咋就那麽貪哩?世上咋有這麽可恨的人哩?

馬氏又叫罵又苦叫了一通,只幹嚎了好久,見計軟只跟看戲一般看著她,更是氣苦,心道這個賤人真是越來越難對付了,暗恨不已,馬氏突然停住了腔,不再叫了,想出來一個法兒,驀的叉著腰瞪著眼,強硬的道:“我不管,西街那個破地兒我們是不住了!那個破房子爛就讓他爛去!我回去俺們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就搬過來住到這裏!這不是有幾間空閑房嗎?正好,我看你那件書房陽光好,讓苗兒住,其他的俺家住的地兒俺們明兒再來選!”

計軟一聽,真個是氣笑了,軟的不行來硬的?霸王硬上弓?!面冷了冷:“我要是不同意呢?”

“這兒沒有你同不同意的份兒!自古以來做子女的都得聽父母的,做兒媳婦的就該聽婆婆的!就是告到官府也是這個道理!況且你就是個村婦,是俺們大賴買來的,你還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俺們明天搬過來俺看你們攔得住俺們!”

計軟唇掀了掀:“娘就不怕大賴回來把你們趕出去?”

馬氏不屑的嗤了聲:“他趕俺們?!他趕俺們還不是你背後攛掇的?!你當等大賴回來你還能鼻子朝上,對俺們趾高氣揚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打扮的不男不女的,你不知道外邊怎麽傳你哩!你跟那勾欄巷的煙花女子有啥區別?!靠賣你那色相讓人家買你的線吶?!靠賣色相賺錢吶!你的名聲都臭的不能再臭了!我都不好意思聽,咱家門怎出了你這麽個敗壞門風的哩!等大賴回來他要是要你才怪嘞!像你這種不知廉恥的趕明兒不但要被趕出去,你還要被浸豬籠哩!”

計軟臉變了,皺著眉頭,馬氏的話很難聽,可未嘗不是說中了她一直在思考的地方,雖然外界沒按馬氏說的把她傳的很壞,但按趙大賴的性格,控制欲太強,的確,這個地方是住不下去了,風險很大。她沒得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來,這裏有什麽人權可言,趙大賴口裏說不盡的甜言蜜語,但未必就真個的多愛她。況他那鐵般的性子,計軟但想想,卻有懼意,沒得把自己折在這裏。看來馬氏給了她選擇了,所謂的安逸再貪圖下去就是懸崖了,這賽會她非去不可了,且一定要拿上名次,設法住進養閑堂!這個烏七八糟的地兒也是該擺脫了!總要給自己掙一掙生機。

計軟想罷了決定,看著馬氏還在那兒喋喋不休的說她,胸腔裏平生出一股子暗火,這麽喜歡逼人嗎?欺人太甚?眸冷了冷:“娘要是有本事就帶著你一家子搬過來,要鑰匙嗎?要不要我把鑰匙也給你?”

馬氏張大了嘴,突然喉嚨就噎住了,有些反應不過來,真個讓他們住了?這麽爽快?是被她的話唬住了吧?怕了吧?活該!在外面沾花惹草,不知廉恥!怎麽就不遭報應哩?就是她真讓他們住進來了她也不會放過她!馬氏當她同意了,又怕她反悔,慌不疊的道:“要要,當然要,你把鑰匙拿給我。”

計軟眉挑了挑,眼裏掠過抹冷光,把鑰匙從懷裏掏出來,手裏掂了掂,遞給了馬氏:“娘可拿好了,千萬別丟了或被人搶去了!”

馬氏看計軟還真個遞給她,眼裏掠過點懷疑,這麽痛快就給她了?怎的看他們要住進來她不是氣急敗壞的模樣還好似高興的?!真個是怪!但馬氏也就是狐疑了一下沒往深處想,因為要搬進來的歡悅,要跟一家子報喜的歡快已經沖散了這點懷疑。

馬氏高興的接過鑰匙,不忘瞪了計軟一眼:“算你識相!你往後要是聽俺們話俺們就不一定把你的事兒說給大賴!”

掐她把柄呢,愛說不說,她也不可能讓人轄制,計軟揚眉:“往後的事往後再說。你們說不說自己估量。”

馬氏拿了鑰匙,也不管她莫名其妙的話,臉上有了笑,也不多逗留,從竈房裏順了點肉,腳步匆快的往家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