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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鰍兒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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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不到晌午,王鰍兒帶了一壇荷花酒,一盒頂皮酥果餡餅兒,一籠搽穰卷兒,送到計軟屋裏。

見了面就對著計軟行了一禮道:“這是俺廚房新做的吃食,我聽了俺叔吩咐拿來給娘吃。”

計軟正拿刀削一根木棍,見有人進來,不大好意思,忙的放下,待站起來見是王鰍兒,接過他遞過來的東西放下到桌上,謝過他:“勞累你叔心意,還辛苦你跑一趟。”

王鰍兒臉笑出了痕,一雙眼沒黏在計軟身上,上下的睬:“不辛苦不辛苦,莫說為娘跑腿了,便是為娘上刀山下火海兒子都樂意。娘是在做什麽哩?”

計軟聽不大慣這樣的稱呼,笑容有點僵澀,又聽他問她行動,便拾起了那根木棍和那柄小刀示意給他看:“削根木棍作耍。”

王鰍兒登時睜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模樣,驚呼道:“娘這樣金玉般的人物,怎可碰這樣鋒利的東西,再不小心傷著了,留下什麽疤,豈不是白玉生瑕,珠寶蒙塵!快快丟下,娘自個不覺什麽,我這做兒子的心倒要痛死了!”

這未免太大驚小怪了,計軟有點驚愕,動作表情都有些僵,機械的把東西放下了。靜了幾秒鐘,換了話頭,讓他道:“你跑了這遠路,略坐一坐罷,我倒盞茶與你吃。”

王鰍兒這巴不得呢,客氣不消客氣,慌不疊的在計軟讓的地方落了座。整個腦袋跟陀螺似的往這房裏四顧。沒個正經相。臨了又把視線黏在計軟身上。

一邊看她一邊道:“爹正在前頭吃酒,娘怎不過去?”

“我不愛吃酒。”

“不吃酒好歹也耍一耍,勝過娘一個人在這兒悶著,俺們房下的到了這天熱的時候,都聚在一處耍骨牌、喝水酒行令、賭點小錢,再弄些瓜果蓮子吃,也打發日子,下回再玩時我來邀娘過去吧。”

計軟一邊把茶遞給了王鰍兒一邊道:“多謝你的好意,只我不愛玩那些,你爹也不讓我出去跟人一處作耍。”

王鰍兒驚詫,故作不忿道:“這是什麽道理?爹他自己出去耍卻不讓娘出去?可不把人悶壞了,依兒子說,這妯娌姐妹之間都該聚一聚,互相認識認識,也好解悶,似娘這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先不說您出去了沒個人識得,便是我看著都替娘心焦。整日悶在屋子裏再悶出什麽病來哩!”

計軟聞言笑了笑,坐了下來:“也還不至於,我這個人喜靜,別的不會,自娛自樂倒很熟練。這幾日在屋子裏畫畫兒,你們這莊子裏又涼爽,景致又好,我自己也快活。”

王鰍兒接過茶飲了一口,涎著臉道:“從娘手裏泡出來的茶就是香!兒子都不舍得吃了。”

待聽她說會畫畫兒,又道:“咦,娘竟然會畫畫兒,兒子竟長了這一雙可惡的濁眼,識不出娘是個才女,不知兒子可有幸瞧一瞧?”

計軟眉揚了揚,有點窘迫,她從小學畫,一下課就要上繪畫的補習班,但她跟的是大眾的趨勢,學的是素描啊,但無論她學的是文學還是美術,都不大好找工作。後來那幾年又流行三維立體畫,是從國外吹進來的繪畫藝術風,先前還是小眾藝術,後來幾乎席卷大江南北,她看了一眼也再次隨大流的喜歡上了西方的玩意兒,便又跟著刻苦學了幾年。當年那興致盎然的勁頭她還記著哩。

本來來到這裏因著沒有鉛筆相機等物件一直沒有動筆,可看了這莊子的景致便又忍不住手癢,胡亂找了根木棍蘸著墨水,按照自己的創作構思,埋頭摸索著苦畫了幾天,畫了張這園子一角的景致的手繪稿,透視解析圖她還沒析完呢,但手繪稿是手繪稿,還不成形,只能說是簡單的塗鴉,也跟古代的水墨畫的流暢一氣呵成不相容,拿出來未免太驚世駭俗,計軟決定不拿出來,就道:“也說不上畫畫,我不過是胡亂塗鴉罷了,又不曾有人教過我,能把虎畫成貓都是幸事了,況這般閨中的物件讓你們男兒看了,傳出去倒要遭人恥笑了。”

王鰍兒聽言也是這個道理,就不信她一個鄉下女子又沒學過還能畫出來什麽驚人之物?頂多能看罷了,況她明顯是不願,便也沒有強求。

而他的目的還是把她謀到手,便涎著一張臉,又找話說:“娘不讓看通就算了,俺王鰍兒也識規矩,不看娘的東西,只娘這壺裏泡的是什麽茶,香的很!”

計軟聽言不由笑了:“什麽茶你倒來問我,這是你們莊子上的茶,並不是我帶過來的,我聞著是茉莉花的味兒。又在裏面加了幾塊冰糖。”

王鰍兒但見她笑了,一時望的癡呆,只道她是個畫中人兒,他倒掉到那張畫裏了。一時掙脫不出來。

計軟但見他眼神有些不正經,笑漸收了,整了臉道:“你通不忙麽?”

王鰍兒方回神:“要說不忙也不忙,如今七月間,農戶們收完了麥子,大多數都把租錢給交了,可也有幾個莊客拖欠幾回偏交不上來的,俺叔把這收租的活兒分配給了我,我已跑了幾趟,就是收不來東西,可不愁煩,說忙,也就忙在這兒。”

計軟度忖著道:“你家也是這青州府的富戶,不缺那幾個租錢,何不免了人家的租也討個恩情,讓人家感念你?”

“娘是菩薩心腸,可這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俺今日免了他可那一個跟樣學樣,明歲又不交了,這樣豈不亂套了?”

“那幾年都交不上來的,可不是最可憐的?你權且不去收只當是借了,這旁人也可憐他們,哪裏會有諸多計較?”

王鰍兒只道這婦道人家的想法就是愚昧簡單,心裏不屑一顧,一心只謀她,也不想跟她談這個話,笑道:“娘說什麽就是什麽,娘讓俺免了那農戶的租,俺便遵命免了,明日就與他說去,只望能討個娘的歡喜。兒便歡喜了。”

計軟見他油嘴滑舌的,說得不上道兒,看了看外頭,故意道:“那多謝你了。若你真這般做了還救了他一家子的命呢。快晌午了,你爹也快回來了,你中午正別走了,一道吃飯。”

王鰍兒聽她要留飯,心中更是大喜,先是咧著嘴點頭,待意識到趙大賴要回來吃飯時,笑一僵,道:“爹他也要回來吃飯?”

計軟點頭:“你不都說了他在前頭吃酒?他但不曾出去都會回來吃飯的。正好你倆一塊兒說話。”

王鰍兒一怔,慌的站起身,故意拍了一下頭:“瞧我的記性,都忘了,可留不得,兒子是要同俺叔一道吃飯的,他但見我不在便以為我又出去胡混,少不了一通斥責,雖感激娘賜飯,但礙於叔叔家規,實不敢留。”

計軟故意道:“這怕什麽?只捎人去說一聲就是了,你叔定不會怪你。”

王鰍兒臉更是慌了,上次他就問了趙大賴一句他娘子年歲,他不答便罷了,陰沈沈的盯了他半刻鐘,把他後背盯的一身冷汗,虧得他沒亂說甚話,要是讓他撞見還不生出疑心,急推辭道:“娘說得是,只叔那兒定已留了我飯了,我若不去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碗飯?如今世道不好,糧食短缺,不知餓死了多少男女老少,我實不忍在娘這裏多置一碗飯,浪費了那一碗。可是要遭天遣的。”

計軟見他連浪費糧食都扯出來了,看他那樣子實不是個珍惜糧食的,笑回道:“想不到你竟是個惜食的,實是項美德,讓人敬佩,既如此,那我就不苦留你了,你路上慢走。”

王鰍兒胡扯出一句不想得來計軟的誇獎,心中大喜,暗道日後定要珍惜一粒米一滴水讓她敬佩自己的品性,但因著心裏畏懼趙大賴,一心顧忌怕撞上他,緊行了禮辭去不提。

至此後,這王鰍兒隔三差五的便借故到計軟屋裏來,話也越說越不著邊際,眼神也越發不正經,計軟心中不喜。

這天,這王鰍兒又到計軟這裏來,計軟見他,心裏掠過不悅,正要問他作甚。哪知這王鰍兒到了門檻處,都沒進去,工工整整朝她行了一禮,道:“爹請娘過去前頭說話。”

計軟楞了楞,問道:“他讓我過去做什麽?”

“兒子也不知,只道有急事兒,娘還是隨我去吧。”

計軟站了一會兒,想了想,便點了點頭,執著手中的灑金扇兒也沒有收拾就跟著王鰍兒過去了。

王鰍兒這一路倒是出奇的沈默,規規矩矩的,路上還拽了一根花枝作耍,計軟也只跟著他走。

但見兩人走了幾段路,王鰍兒果把她帶到前廳,也不進去,伸手對她道:“爹就在裏邊,娘進去吧。”

計軟眉心微蹙,覺得這實在像電影裏的場景,拐帶著她把她帶入什麽虎狼之地或是陷阱,但鑒於她已站在這正廳的側門門口,從這兒就能聽到廳裏確有趙大賴的聲音,暗怪自己多想,謝了王鰍兒,心中不疑,走了進去。

王鰍兒但見她走了進去,連背影兒都不見了,甩了甩手裏的花枝,眼裏掠過得意。也不走,就在側門邊兒的草地上席地坐下了,拽了根草噙著,支著耳朵聽著裏面的動靜。那嘴裏的草左擺右動的。

話說計軟走進了門後,但見這側門之處擋了一件極長的屏風,將這裏同外面分成兩間,此處亦有座位茶壺,應是私密會話的地兒,計軟待要繞過屏風。卻聽見一個婦人的聲音。猛住了腳。

只聽那婦人的聲音,年歲不輕,但聽她道:“我與大官人相的這個人,實是個妙人兒,人物一表人才、通身的風流自不必說,他家是白河下管蘆葦場的,家裏也有五間大房,每年也能賺五十兩銀子,她那姐姐又只她一個妹妹,心裏疼她的不知怎樣呢,待嫁了大官人,那嫁妝便能有四大箱,珠寶首飾都是她自帶的,這媒,管保大官人只賺不賠。”

計軟聽到此處楞住了,沒有行動,只往屏風那兒湊了湊,但聽趙大賴怎麽說。

只聽趙大賴頓了頓,才有聲音,卻是嗤道:“真個怪事,蘭嫂兒怎的找我說媒?這青州府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狠的,不如我意還打殺人哩!既如你說,她那姐姐實心裏疼她,倒敢把妹妹往我這火坑裏推?蘭嫂兒,那女子若似蘭嫂說的這般好,又白賠嫁妝,我倒不信這天底下有這等好事?……莫不是,她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要是蘭嫂兒揀都不消一揀,想著把破爛扔給我,讓我出醜……”

那聲音越說蘭嫂兒越覺得毛骨悚然,嚇得臉一白,捏緊了手帕,但她到底靠嘴皮子吃飯的,眼珠一轉便想出來回話了,訕訕道:“看大官人說的,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太歲頭上動土不是?我須不知大官人是誰,敢把那破爛往大官人身上推?如今我也不瞞了,跟大官人說透了這話,需知這女子是好的,只她那姐夫看不上她,嫌她白吃家裏的飯,這才著急把她打發出去,況這女子的身段是極好的,那骨盆也大,一入大官人的門保準二個月就能懷上,生個大胖小子,這樣的好親事,別人想都想不來的。”

趙大賴卻不信她:“蘭嫂兒,我不是那好糊弄的,他既著急打發出去你怎不找別人倒登我的門來了?你不說實話,我也不想跟你廢話,我那兒子只能我那正妻生,別人想都不要想!況我如今沒有納人的意向,門在那兒開著,你走罷!”

蘭嫂兒這慌了,如何肯走,只道:“我再不瞞大官人了,我就跟大官人說了實話。若一句謊我天打雷劈。那女子大官人是識得的,便是官人從南邊帶回來的小青梅。”

良久沒有動靜,計軟握著灑金扇兒的手緊捏的出了汗,眉蹙的緊,你待自己猜測或者第六感察覺是一回事,甚至你自己試探自己生疑是一回事兒,而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漸生惡心。

胸中的煩惡刺激沒讓她暈厥了去。

也不聽趙大賴怎麽回應,也不願意聽,更厭惡聽,閉了閉眼,徑直邁著腳步走了出來。

王鰍兒一直張望著,待見她一出來就蹦了起來,湊到計軟跟前,待見她臉色不好就知事已成,手握緊了,心裏歡快不已,沒高興的翻了天。面上卻裝著正經詢問:“爹叫娘去是什麽事兒啊?”

計軟心裏冷笑,這王鰍兒定然是故意的,只不知道他什麽目的,她倒還要感激他,定住了腳扭頭對王鰍兒道:“多謝你。你爹叫我過去送了我一份禮。我會還給他。”

王鰍兒張大了嘴,摸不到頭腦,計軟說得是何意?還有剛才為啥沒動靜?她難道不該鬧一鬧?現在不應該怒火沖天嗎??送她一份禮?會送她一份禮?!難道蘭嫂兒不是過來說親的?他之前可是問過蘭嫂那人了呀!怎麽可能是禮物?況沒見她提著呀!定然是在騙他!

涎著臉道:“娘真會說笑,也沒見個娘手裏提著什麽物件呀?可別騙我了。看娘臉色不好,娘要是不開心我備些酒菜陪娘一道吃?”

計軟通不想搭理這個蠢物,邁了腿加快了腳步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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