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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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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中,葉淳正在狼狽不堪地整理著卷軸。

南平天下早已是岌岌可危,而自百裏春晴回汴梁以來,原本還算是勤勉的肖衍如換了個人,早朝本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而自從謝檀去了南方,更是連早朝都不上了,成日只知往將軍府跑。

朝臣對此早已不滿,私下裏紛紛言及要擁立那個被流放到瓊州的五皇子肖佑為新帝,而九州藩鎮割據,互相爭鬥,一些藩鎮便直接倒戈向了肖佑。

皇城之中,太後和張秀早已結成一黨,取肖衍而代之,外戚專政,把控大局,兵權旁落。

又再想起那日百裏春晴所言的兩個契丹人,葉淳臉色漸黑,大滴大滴的汗水不停落下。

正值此時,一人突然猛地沖進了屋內,手中一碗湯藥味彌散開來。

葉淳皺眉,對來人道:“蔣太醫這是怕葉某累死在此處,所以來送藥救命的嗎?”

“你一把年紀,死了便死了,蔣某才懶管你呢,”蔣策將藥碗擱在桌上,也鎖緊了眉頭,“只是如今大事不好了……”

蔣策左右看看,又上前將房門閉上,湊近葉淳,將方才所偷聽到肖衍的話悉數道來。

葉淳聽罷,也知謝檀是臨危了,斜眼看看桌上自己千辛萬苦搜來的各藩鎮動蕩的訊息,怒不可遏,一把便將所有卷軸掀翻在地:“虧得葉某還千辛萬苦為他這江山呢,如此昏君,這天下滅了便滅了,葉某便坐等肖佑起軍,等那契丹人的鐵蹄踏過來!謝檀那混小子也是,還為這樣一個皇帝拼死拼活地在外征戰,倒不如直接率軍攻進皇城得了!”

“噓噓噓!怎連你都開始亂說話了呢!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呢,”蔣策忙捂住葉淳的嘴,“我這才與靈南成婚不久,我還等著當爹呢!”

“唉……”葉淳坐下身來,垂頭而思,眉間痛楚。

只是如今若是不將此事告知謝檀,按百裏春晴現時的情緒狀態,生產之時要真的一屍三命的話,那以自己對謝檀的了解,他自己恐怕也不想再活了。

可若是告知謝檀,那就的確也會如肖衍所料,他就算違抗聖旨也會趕回汴梁,到時候也是沒命……

蔣策又端起了藥碗,心有戚戚地瞥了葉淳一眼:“我這本是要去給夫人送藥的,在這裏耽擱太久了,怕是皇上都起疑心了,你想好怎麽做再告訴我。”

說著,便開門出了房間。

葉淳看著蔣策背影,則更加眉頭沈深。

想自己前半輩子跟著謝老將軍戎馬天涯,而謝老將軍離世前,曾也囑托自己要好好照顧他這一獨子。

謝檀天資聰穎,若不是因百裏春晴和肖衍成婚之故,大概會一直留在朝中為官,一生順遂。

那時候自己雖也隱隱覺得謝檀未能承繼父業,微微有些可惜,但沒想他就突然到了邊塞。

一個不及弱冠的毛頭小子,成日跟著普通軍士一道吃喝打磨,很快便率軍大破契丹,獨一人就殺掉了契丹第一武士,聲名鵲起,戰功赫赫,確是如他父親一般驍勇無畏。

戍邊多年,謝檀一直與自己同住一帳,偶爾夢囈之中會叫著百裏春晴的名字,在自己的逼問之下,道出了他那愛而不得的悲苦。

得知先帝賜婚給他,他便是好幾日前便好好收整了一切,候在草原邊境,等著那一輛馬車緩緩駛入,眼中的笑意連掩都掩不住。

……

葉淳慢慢地握緊了拳頭,不停地說服著自己,不斷盤算著接下來應當如何做才好。

想自己這一世為了南平天下安穩,卻的確是第一次起了不臣之心。契丹耶律興德既然一直有意南侵,出兵也是早晚的事,那便由自己先一步挑動矛頭吧。

南平社稷傾滅也罷,只要謝檀能無礙便好。

實在不行,便是到那時,自己再以死謝罪天下。

一滴墨在紙上暈開,洋洋灑灑寫了數多字的信箋上染了濃色,汙跡掩住了字跡,謝檀楞了一下神,才蹙蹙眉,將信箋小心折起,放入一旁的木盒中。

木盒裏已是滿滿的信,記不清有多少封了。只是心有戚戚兮,只能自訴相思,不敢妄自送出,因不知對方如今究竟是何心思。

數日繼續南下追繳,已過了長江,數多有異心的藩鎮軍隊一時都已偃旗息鼓。本也可以請旨趁早返回汴梁,但心中有所畏懼,更不知回去後是何情形,便依照肖衍的意思繼續南行。

這夜筆下落了墨點,好像突然將心頭那般牽念重重勾起,一時心頭慌亂得不知該如何,手足無措,在營帳內來回踱步。

又見肖汝寧捧了茶水進來,謝檀止住了心事重重的腳步,厲聲道:“你怎麽還在此處?”

肖汝寧撅起嘴:“你是我夫君,當然是你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皇上已經收回了聖旨……就算未收回,我也只是百裏春晴一人的夫君,旁的人我一概不認,”謝檀順手拿起一卷書,不理肖汝寧,“還請公主自重,以後別來找我了。”

而肖汝寧也一時來了氣,手中茶杯擲地,茶水亂灑。

又顫抖著手,指住謝檀:“她都與我皇兄在一道了,你還念著她做什麽!她到底有什麽好的!”

“我喜歡便可,你又何管她有什麽好。”謝檀懶得擡頭。

肖汝寧眼裏有了淚,沖出了營帳,卻聽到帳外叮叮當當的聲響,伴著肖汝寧一聲大叫和一個軍士忙不疊道歉的聲音。

謝檀還未來得及起身查問何故,又見肖汝寧覆又回了帳內,裙角上沾了飯菜湯水,不滿地瞪著謝檀。

謝檀只看了一眼,便道:“公主回去換一身吧,以後別來我這裏,免得又弄臟了你的衣裙……”

卻話音未落,便看見地上飄落了腰帶,詫異擡頭,見肖汝寧咬緊了唇角,正一件一件地將身子衣衫脫下,中衣落地,露了褻衣,再又除去了長裙,直直地盯住謝檀,咬緊了唇,哭著道:“如此,你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嗎?”

謝檀臉上紅了一下,低下頭,將書卷收好,徑直地走到肖汝寧身旁,俯身拾起衣裙,交回肖汝寧手中。

又看著她通紅的臉頰和浸滿淚水的雙眼,謝檀有些隱隱的虧欠,卻也只能低聲道:“其實該說不該說的話,我也都對公主說過了。公主是金枝玉葉,而我謝檀不過只是一介武夫,亦是有婦之夫,就算公主想要給謝某自薦枕席,謝某也只得回絕了公主的一番好意。”

停了一霎,認真道:“我已經說過了,此生我只有百裏春晴一人,就算她真的要與你皇兄重拾舊好,謝某也絕不會再碰別的女子,絕不會對公主有半分想法。”

“你……”肖汝寧看著謝檀出了營帳的背影,哀哀欲絕,“我皇兄不會把她讓給你的!”

謝檀止步,微微回頭:“不必皇上讓,她本就是我的。”

南方停了兵戈相向,但汴梁一直未有新的旨意到,謝檀一時只得停了南進的腳步,命軍隊在長江邊駐紮了下來。

遠望江風瑟瑟,心中不禁擔憂起在汴梁城的那人。數著日子,月缺月圓,也快到了百裏春晴臨產之時。

這日剛回營帳,幾個軍士就將蓬頭垢面一人抓到謝檀跟前,拱手道:“將軍,這人鬼鬼祟祟在營地附近溜達,我們便將他抓來了。”

謝檀一瞥眼前這披頭散發不修邊幅的一人,不住揚了揚唇,讓那幾個軍士出了營帳,又上前扶起這人,打趣道:“我的軍師這是唱哪一出,還是許久不見十分想念我了?”

葉淳將身上襤褸皆除下,瞪了瞪謝檀,也沒空像從前那般說笑,只忿忿道:“要不是這身,我恐怕早被皇上一路安插的人給殺了。能活著來見你,你就多慶幸吧!”

“皇上?”謝檀有些不安。

葉淳也察覺不妥,便道:“夫人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你真的一封都未收到?”

謝檀搖了搖頭,又不禁有些歡喜地拉住葉淳,露出笑容:“阿晴她給我寫過信?她還念著我的,對嗎?可我……可我都未收到啊……一封都沒有……”

“是,夫人隔三差五便囑我托人給你送信,卻都是一去不返,我這不是冒著生命危險來給你送信?”頓了頓,葉淳蹙眉又道,“當然,我來送信此事,應當也是皇上的算計之中……”

“皇上他……”謝檀蹙眉,心口泛酸,“阿晴和皇上他……”

“夫人和他之間沒有什麽,雖然皇上成日待在將軍府不肯走,執意要陪著夫人,但夫人心頭也只記掛著你……只是如今夫人有生命危險,你得趕快回去,晚了的話,恐怕就真來不及了,”葉淳急急述了一遍之前百裏春晴暈倒之事,再囑道,“此處由我來替你指揮大軍,你趕快走吧,現在就走!”

說罷,葉淳咬了咬牙,向著謝檀雙膝跪下,又畢恭畢敬地磕了三下。

“軍師你……”

謝檀不明所以,剛想扶起葉淳,葉淳卻一把打開了謝檀伸出的雙手,認真地擡起頭對謝檀說道:“多年相識,葉某從未如此鄭重對您說過話,但此時所言,還望我的大將軍能記得。葉某一世對南平問心無愧,但最近卻做了一件愧對天下百姓的事,希望將軍今後知曉,別恨我……”

“什麽事……”謝檀深感事態不妙,再試圖去扶葉淳。

卻見葉淳已紅腫了雙眼,眼角皺紋深厚,兩鬢斑白,髭須淩亂,失去了往日神采飛揚的狂傲不羈的模樣。

覆又再重重磕下了頭,半晌未能起身,聲音渾濁含糊,又言:“此事百般不該,但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將軍一家平安。將軍現在便不必再多問了,回去要緊,等一切了結之後,將軍自然便知,而葉某所作所為,自會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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