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執念

關燈
肖千暮百日宴席不歡而散,肖衍在延和殿內大發雷霆,毫不留情地痛斥了張其樂,連帶著太後也未幸免。

張其樂眼圈通紅,太後更是滿面鐵青,兩人從延和殿退出後,半晌沈默不言,卻又迎頭撞上了急匆匆趕了過來的張秀。

張秀一見張其樂這一臉委屈的模樣,頓時也氣不打一處來,跪在太後跟前磕下頭:“皇上今日當著文武百官和家眷的面護著那百裏春晴,絲毫不給其樂面子,其樂好歹也是中宮皇後,而我張秀也就唯一這一個女兒,從未讓她受過任何委屈……”

說著,已忍不住老淚縱橫。

張其樂拭著淚,又俯身去扶張秀,太後不住長嘆了一口氣,道:“百裏春晴回來了,這還真是難辦了……如今謝檀會護著她,將軍府上下更是防衛甚嚴,我們沒機會下手……”

張秀小心地揣摩著太後的心思,頗有些怯怯:“太後如今,究竟對皇上是何打算?”

太後眉心顫了一下,一股子怒火險些從胸口溢出,卻感一陣涼風掠過發絲,頓時冷靜了下來,拽緊了袖口簪花細紋,眼眸沈得更深。

如今百裏春晴的確是活著回來了,而肖衍明顯對百裏春晴仍有情而念念不忘,甚至能不顧如今的身份和地位,當著文武百官和謝檀的面也要護著她,的確是一塊心病。

雖好在百裏春晴似乎早已安於與謝檀之間的關系,而未有與肖衍再拾前緣的打算,但時日久了,難免肖衍執念深重,愛而不得,反而怪責上自己,自己這太後之位就坐得沒那麽踏實了。

於是定了定神,才開口道:“宰相以為呢?”

張秀咬著牙,片刻才狠狠吐出兩字:“架空。”

“哦?”太後揚起下巴,睥睨一視。

張其樂也一時目瞪口呆地盯住了張秀。

“唯有架空,才能確保您的太後之位和其樂的皇後之位不動搖,他才不可能為所欲為,”張秀面容陰鷙,“就算是他要百裏春晴又能如何,得不到就讓他得不到,非但是得不到,到那時候,想要他徹底失去,那便也能徹底失去!”

張其樂聽出張秀言外之意,一直緊繃著的小臉松懈了不少,拽住了張秀的衣角,卻也不敢輕易開口,小心地打量著太後的神情,只覺太後眼角眉梢之間的神情似乎正是回應了張秀,才放心大膽地說道:“如此,若是再遇見百裏春晴,恐怕就不能如此給她好過了……”

嫚兒走後的房間空落了下來,幾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一切如舊,卻似乎連一點有人曾住過的痕跡都沒有,也知嫚兒住在此處時,恐怕是從未有過長久的念頭。

子賢長嘆了氣,才囑人閉了房門。

轉頭準備離開,迎頭卻看見肖衍一人緩緩踱步而來,驚訝地忙問道:“皇上怎會來此處?”

肖衍看著熄了燈火的房間,幽幽道:“嫚兒……她現在應當與阿晴在一起吧?阿晴見她時如此開心,想來她倆的感情應當非常要好……”

話及此處,聲音突然哽咽了不少:“那日我去將軍府見她,她真的變了……這些年,她必然是吃了不少苦頭,尤其是在永巷時……”苦澀上了心頭,又怨了起來,“若不是因太後,她何必受這些苦,我們又如何會分開?我以為我會與她白頭偕老的,如今卻都另娶另嫁……我真想……真想……”

後面的話卻說不出口。縱使如今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而太後也縱有千般不對,就如自己曾言,生養之恩甚大,萬萬不敢有違孝道仁德。

子賢小心地輕言道:“皇上,既然夫人回來了,您便多走動走動,夫人是長情的人,您與她那麽十多年感情也真不是謝大人能插足的,破鏡可重圓,覆水也可收。”

話語之間,已往著延和殿走去,沒有掌燈的宮人,唯有兩人一道借著各殿中透出的微弱光亮而行。

說起了過往的歡喜,肖衍忍不住拍了拍子賢的肩,才笑出聲,又哭出淚,想起曾經也會與百裏春晴如此一道行在汴梁的大街小巷,嬉笑打鬧,毫不顧及旁人的目光。

而那時年少,只知心中愉悅,身邊人千般萬般好,沒想到分離,更沒想到有朝一日想她時,只能與旁人在言語中談及,而她此時卻早已不在自己身旁。

扶靠在墻角,低聲抽泣著。子賢手忙腳亂地想要安慰,話不知從何說起,想起自己如今身份和嫚兒的離開,也覺悲從中來,濡濕雙目。

待到肖衍才平息了心情,剛想與子賢一道離開,恍然間見了一個影子穿過了側邊一道小門。

子賢差點叫出了聲要喚人護駕,肖衍急忙捂住了子賢的嘴,示意子賢噤聲,而後自己微踮起了腳尖,緩緩靠近了那道小門,只聽到熟悉的聲音傳來:“哦?你竟有如何想法?”

“夏……”子賢瞪大了雙眼。

而肖衍則也抿緊了唇,聽到女子聲音:“那又怎樣,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這次也是如此!”

這女子,分明便是肖汝寧。

“自然如此,”夏侯公笑起來,“您是公主,這天下間無不都是您的。”

肖汝寧哼了一聲,又問道:“那你是答應幫我了?”

“可公主為何會以為我會幫你做這事?”夏侯公情緒莫辯。

“因為……”肖汝寧故意壓低了聲音,語中帶笑,“我知道您的真實身份,也知道您靠近我皇兄的目的……”

肖衍心頭咯噔一跳,額間有汗,更是屏住了喘息。

不想夏侯公不在意地大笑了起來:“是嗎?公主是如何發現的?”

“我五哥還在汴梁的時候,身旁總有一個黑衣蒙面之人,雖看不出相貌,但我初見你在皇兄身旁時,看身影便就知曉了……”肖汝寧笑起來,“只不過吧,沒想你我五哥落難之時,你竟然未有與他一道去往瓊州,相信以我五哥的性子,怕是不會信任你了。你如今攀上了我皇兄,往後便也是高枕無憂了,畢竟天子身旁,也容不得你亂來了。”

夏侯公被肖汝寧拆穿,也並未有任何驚慌失措,只是幹笑了兩聲,卻令肖衍已是汗毛倒豎。微微側頭看了子賢一眼,子賢面容中亦是露出了驚恐色。

又聽夏侯公沈著嗓音對肖汝寧道:“那是自然,皇上待老夫甚好,老夫自然也願為公主獻犬馬之力。”

肖衍只覺渾身癱軟了不少,扶墻又深喘了幾口氣。

子賢小心探聽著門內動靜,確定夏侯公和肖汝寧離開後,才又扶住了肖衍,頗有些擔憂地說道:“夏侯公……他竟然是……”

“看來,肖佑是禍心不死啊……”肖衍沈著眼,“但公主怎會與他勾結在一起?”

子賢不知該是如何作答,只能沈默下來。

“不論肖佑如今還信不信任夏侯公,我此處確是不能由他了,”肖衍道,“去告訴謝檀,讓他找人好好查一下夏侯公的事……不過夏侯公此人警敏,皇城司一動,他必然會聞風而動,打草驚蛇……”

又想了半晌,“罷了,夏侯公知道便知道了吧,讓皇城司盯住他的一舉一動。關鍵是汝寧公主那邊,她究竟想做什麽?”

聽肖汝寧與夏侯公的談話,兩人並非一路人,不過是肖汝寧有事相求才找上了夏侯公。肖汝寧自小任性妄為慣了,倒也生不出大事了,倒不如以肖汝寧所托之事為突破口,看看夏侯公究竟想要如何,露了馬腳,才好見機行事。

只是自己從未料到夏侯公竟是隱瞞了身份在自己身邊多年,獨得了自己的信任,卻原是肖佑的人。

想曾一次百裏春晴偷偷溜入市集玩,自己氣鼓鼓地帶著人上街,遍尋她無果,卻不小心便踏入了夏侯公所居之處,見有人向他詢問占蔔兇吉之事,便也以試探的態度來問詢了百裏春晴所在。

夏侯公不過拈指一算,道出了街名,自己果真在那處找到了正擠在人群中看戲起哄的百裏春晴,於是深以為夏侯公確是有這本事,但也知百裏春晴與百裏昭一般,對江湖術士不屑一顧,便未有告知百裏春晴自己識得了如此一人。

身旁可信任的人本就太少,如今更少了一人,肖衍只覺心酸,腳下快了步子。

剛回到延和殿,看到肖燁手裏提著一個籃子,正站在書房門口等待自己,嘴角揚起,聲音清脆:“皇兄回來了?今夜宴席上我見皇兄沒有吃什麽東西,恐怕是餓了,便帶了點夜食來給皇兄。”

肖衍鼻間酸澀了一下,蹲下身,摸了摸肖燁的腦袋:“多謝了。”

說著,眼淚已不自主地落下來,急忙起身背對著肖燁拭去淚水,又入了書房內。

肖燁隨後入內,將籃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肖衍,落目在肖衍手中緊緊捏著那把斑駁老舊的梳子上,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便道:“二嫂她……她現在看起來很好,謝大人很是護著她愛惜她,皇兄如今也該放下了。”

肖衍楞住,眉角猛地跳動,嘴角喏喏:“你如此認為?”

肖燁誠懇地點點頭:“今日我見到二嫂與謝大人在一起時的模樣,與她和皇兄您在一道的時候別無二致。想來緣分盡了,她也已經放下前塵往事……皇兄的執念,難道不應當是希望她萬事順遂,一生愉悅嗎?”

“行了,你先回去吧。”

“皇兄……”肖燁仍有話想講,但見肖衍的臉色已經沈下,又見子賢不停地示意自己離開,只得努努嘴,告退了下去。

肖燁剛出了門,肖衍又用力捏緊了手中梳子,硌得生疼,再問子賢道:“肖燁幾歲了?”

“回皇上,再半年就十歲了。”

“滿十歲後,送他去南越。”

“皇上!”子賢驚詫地大呼了一聲。

不過是替謝檀和百裏春晴多說了幾句話,便要被流放到南越,對一個自小長在皇城又頗得先帝喜愛的十歲幼童來說,無異於極刑。

“就如此吧,”肖衍在桌邊坐下,揮手示意子賢退後,又喃喃補了一句,“阿晴最後……只能與我在一起,誰替謝檀說話,朕都不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