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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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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天子膝下唯一孩兒百日,又將近新春,皇城內外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送往高門貴胄的馬車紛紛停在宮門外,置著賀禮,步行而入。

百裏春晴揭開馬車窗帷,遙望著宮門將近,甚至已可見琉璃明亮,不安油然,對謝檀道:“不如我還是回去吧,這……”

“沒事的,”謝檀撫著百裏春晴的手,“舊識雖多,你便時時跟在我身旁便可,不想講話就別講話,若是有人尋你不快,我便替你收拾。”

“呵,如今回了汴京,身披官服,卻還是個舞刀弄槍的蠻子,”百裏春晴不由一笑,又想起了那摩訶鎮內的小院,有些傷感,“若是我們沒回來,也不知如今在那小城鎮裏是什麽模樣。還有很多東西留在了那處,恐怕以後也找不回來了。”

“過幾年……等過幾年,我會尋個合適人替了我這位置,我們再回去吧。”謝檀淺笑,摸了摸百裏春晴的頭發,眼中脈脈如暖陽。

眼見著便已至宮門,謝檀牽了百裏春晴的手,便在小黃門的引路下,步步深入皇城之內。

百裏春晴仰頭望著日光傾落在每一片琉璃瓦和朱紅宮墻上,一切恍然如似昨日發生,更又如隔世未見,幾分的惴惴不安不停開始縈繞。

而見過一切經年舊物,往昔歷歷在目,曾與肖衍在這皇城之內踏過的每一塊石板磚,看過的每一朵花和每一棵樹,說過的每一句蜜語甜言與山盟海誓翻湧覆蓋過來,心跳微微有些生疼,止住了腳步,又看著謝檀望來的關懷目光,眼紅了起來。

謝檀囑那小黃門先行離開,扶著百裏春晴在一旁的亭中坐下休息,關切地低聲問了幾句。

百裏春晴更覺心中慚愧,擡眼看著謝檀,怯生生地說道:“對不起。”

“沒事……”謝檀聲音有些幹啞,還是扯出了一分笑,“時辰還早,我們休息一下再去覲見帝後。”

百裏春晴咬咬唇,不置可否。

而謝檀又望過周遭枯澀之景,恍而也見了曾經的那個少年,撐著傘,孤零零地站在滂沱大雨之中,濺起的水花一點點地暈濕了衣角,目光所及處,一對玉人在亭中相擁相依,低言互訴衷腸,漫天漫地的大雨之中,唯有自己煢煢而立,心底泛出濃烈苦澀,將一切吞沒。

片刻此後,百裏春晴才起身,拉住謝檀。

正欲走時,幾個鶯鶯燕燕的女子正巧也往這亭中而來,一眼便見肖汝寧正在其中。

百裏春晴訕訕,但還是向肖汝寧鞠了禮,肖汝寧臉色瞬時不悅,哼了一聲:“二嫂啊,怎和謝大人在一起呀?”

一旁幾個女子竊笑起來。

謝檀前幾日本就對肖汝寧所言所行有了不滿,礙於她天家公主的身份和季邈好言相勸,才未多以計較,沒想這日不幸遇上,又是來給自己找來不快,便上前一步,將百裏春晴護在了身後,冷冷直道:“她如今是我夫人,先帝親筆諭旨賜婚,公主若是再是蓄意挑釁,那表示不將先帝放在眼裏,又如何對得起你肖家列祖列宗!”

“你……”肖汝寧指著謝檀,杏眼怒瞪。

有女子拉著肖汝寧,想要息事寧人,沒想肖汝寧更是上了火氣,跳起來便破口大罵道:“你謝檀撿了我皇兄的破鞋,還自以為得了什麽寶貝似的,你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啊……”

謝檀怒目,手緊握住了劍柄。

而肖汝寧話音未落,只聽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頓時一旁幾人都傻了眼,百裏春晴手仍停於空中。

“百!裏!春!晴!”肖汝寧捂住臉,一字一字地咬牙怒道。

“你是公主,是萬金之軀,如此汙穢的話語居然能從你口中講出,也還真是汙了天家顏面,”百裏春晴平靜地說道,“自然,你說我我無所謂,但你侮辱我夫君我便只能給你一點教訓。別以為身份尊貴就可如此肆意妄為,若是太過驕縱,這天下之間,給你教訓的人可就不止我一個了!”

“你以為你……”

肖汝寧還想不饒,上前一步時,被另幾人拉住勸道:“公主,你不是要去向太後請安嗎,可別耽誤了時辰啊!”

一邊說著,一邊便連拉帶拽地將肖汝寧拖走,肖汝寧不滿地又回頭罵了幾句。

百裏春晴看著幾人遠走,有些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回頭就見謝檀一臉笑意深深,一手將自己攬住:“沒想到夫人還有如此神勇一面……”

“唉,她那人就這樣,”百裏春晴臉上有些紅,露出窘態,“從小就被先帝寵得沒了邊際,又自視是南平唯一的公主,不僅得理不饒人,不得理也是不饒人的模樣,肖衍那時總說希望先帝將她早日許配了人家……”

剛說到此,一時發覺失言又及肖衍,結舌起來,尷尬地左右看看,卻見肖衍冕服於身,站在不遠處的池邊岸汀,神情百般不可辨。

百裏春晴正思量著是否要依規矩向肖衍鞠禮時,卻側眼看到謝檀非但沒有屈膝,反而是挺直了腰背,遙遙與肖衍相望,面有笑,眼有光,而肖衍也扯了一絲笑意出來,指間擡起,猶如拈花。

百裏春晴站在冰凍已化開的池邊,百無聊賴地扯了一旁雜草往池裏扔去,浮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又有小魚歡暢地游了過來,試圖去啄雜草,便又多扯了一些草,再回頭看著亭中謝檀與肖衍兩人對弈,雖沈默無言,但也如有殺氣沈重。

肖衍取了白子,置於點上,又覆取了一粒,拈於手中,看著謝檀手中黑子落下,蹙蹙眉,再思量了一下,也落了子,本以為三劫,卻沒想謝檀忽而轉了戰術,一時無解。

“謝檀,我倆相識多少年了?”肖衍再取了子,沈眼問道。

謝檀微微擡起眼角:“六歲相識,已近二十年了。”

“那與她……”肖衍轉頭望著百裏春晴的嬌小背影。

“也已是十三載,”謝檀接話,落下子,“我也識得她十三載了。”

“可她認識你也不過兩年……”肖衍緩緩而道,“若以時日計量,朕與她少年夫妻,成婚五年,有很多事情是你並不知道的。”

“春日郊游折花,夏日觀荷戲水,秋日對月吟詩,冬日飲酒賞雪,皇上與她做過的事,她都與我說過,”謝檀又微微低下頭,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我知道皇上珍惜她,皇上的情真意切和用心良苦,她都記在心裏,我也會替她感激您曾經的照顧。”

肖衍一時啞然,看著棋盤中白子被封,知謝檀已是起了猛烈攻勢,試圖攔截,卻又被擠。

黑子再度落下,肖衍嘆了口氣:“朕輸了。”

又停頓了一瞬,覆問道:“過去都是你讓著朕的吧?”

“過去是皇上棋藝精湛,臣贏不了。”

肖衍淡淡嗤笑:“那就是愛卿棋藝精進了。”

“是臣如今不想輸了,”謝檀盯住肖衍,目光堅定,“亦不肯讓。”

“好一個‘亦不肯讓’,”肖衍眼中微微有怒火,拈著一顆棋子,在棋盤上磕得“噔噔”作響,“你可知只要朕一道聖旨,你不肯讓也得讓!”

“知道,但皇上不會如此,”謝檀道,嘴角有戲謔之意,“我起初也疑慮是否要帶她回汴京,也有所畏懼。但因後來形勢所迫,也以謝某與皇上多年的相識了解,正是因為知曉皇上珍惜她,怕惹她傷心,所以皇上不敢魯莽下旨,強奪人妻。”

“強奪人妻……”肖衍起身,那手中那粒白子扔在棋盤上,“人心莫測,若她不愛你了呢?”

謝檀楞了楞,低頭咬咬唇:“天地逍遙,由她來去。”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若當放手之時,別是一晌貪歡。”肖衍甩甩手,鼻息哼了一聲,便帶了子賢等人離去。

謝檀心底莫名感到有些頹然,又擡眼看著百裏春晴池邊背影,勉力一笑。

世事無常,一直以來只想得到,卻始終未想過若有朝一日失去當又如何自處……

肖衍一語,似乎正將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畏懼勾起,眼前這個魂牽夢縈多年的人兒,會不會也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境?

而再回汴梁,她會不會再愛上肖衍?

舊年之時,本與肖衍性情相合而又年齡相仿,結為了摯友,齠年起便一道讀書游玩,樂而快哉。後再一同入太學,成日都廝混在一起,更是情同手足,就連那時已是病入膏肓的皇後孫氏,也常戲言兩人當才是親兄弟,若是今後娶婦,也會是娶了兩個性情品行一致的女子。

一語無心,卻也成箴。

那年的花朝節後,肖衍神神秘秘地找到自己,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小女子。

自己心中“咯噔”一跳,還沒想問及究竟是誰,肖衍也已滿面緋紅地道出了她的名字,迫不及待地詢問自己該如何接近她,又一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設想的各種偶遇的方法,語氣真摯,也帶著少年情竇初開時那份惶恐不安和得意洋洋。

而自己卻第一次對肖衍生了氣,心頭莫名地火氣升起:“你肖衍堂堂一皇子,居然成天為了一個女子而思量這些事情,卻不多想想天下百姓蒼生!”

“我……”肖衍一臉無辜,“那些事情自有父皇和太子去想,我何必呢?”

那時候自己有自己的一分驕傲矜持,不滿地撂了幾句狠話就轉身離開,從此便和肖衍漸漸疏遠了關系。

也不知肖衍所設想的那些刻意與百裏春晴相遇的方法是否是真的派上了用場,但很快,在一群高門子弟結伴騎馬出游或是蹴鞠場上,就有了這個總角女童的身影。

而她看起來,的確也很喜歡肖衍。

時日漫長且快,見她慢慢長高,慢慢褪去了稚童模樣,又漸漸多了幾分少女的嬌俏,漸漸不再梳那稚嫩的總角發髻,長發慢慢及腰,盤起了高髻,描了唇紅眉線。

再到後來,聽聞他倆定了親,又到那日大婚汴梁城內的盛大歡慶,自己像個無聲無息的影子,寄在他們少年情摯的陰霾之下,只能遙遙伸出手,卻迢迢不可及。

直至後來諸事變遷,她終於來了自己的身邊。用力地去靠近她,讓她也心甘情願地樂意接近自己,以為萬水千山都越過了,卻忘了她曾經,也以為她會與肖衍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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