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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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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內已經兵荒馬亂之態,城中百姓擔心禍及性命,倉惶地收拾著家當,攜家帶口而逃。

一騎快馬沖入街道之中,驚得路人紛紛四下躲閃。馬匹上一人絲毫未有在意旁人眼光,而馬匹更是一路飛奔而直朝著皇城而去。

宮門外仍有兵馬,但早已失守。來人抿緊雙唇,雙眸沈下,勒緊了馬匹,不顧皇城侍衛的阻攔,手中已有劍影之上血霧濺起,映照著來人顯得蒼白憔悴的臉。

馬匹直向著延和殿去,眼見著前方葉淳截住了肖儀,而肖儀拼不過葉淳大刀,已負傷在身,用力地捂住傷口。

來人迅速跳下馬匹,踉蹌地險些跌倒,就已經全然不顧自己安慰,劍已攔在了葉淳的跟前,怒目以對。

葉淳頗有些驚詫來人的身份,卻聽肖儀聲音虛榮而強硬擠出了聲音:“飛光,你退下!”

“殿下……”飛光側目看了肖儀一眼,仍是警惕地瞪著葉淳。

而葉淳卻又不敢多傷肖儀,只得止手勸道:“殿下,快走吧!”

飛光目光一亮,眼中斂起了銳利和警覺,伸手扶住了肖儀。

“混賬,我不甘心……”肖儀咬牙,一把打開了飛光,跌跌撞撞地入了殿內,明晃晃的龍椅高聳於殿內臺階之上,宛如經年誘惑。

飛光紅透了雙眼,望著肖儀笨拙地雙手並用向臺階上爬去,一地血跡長長地拖在地面,畫出妖冶而灼眼的痕跡。

謝檀悄然也隨之入內,站在臺階下,也望著肖儀的背影,將劍拔出,強壓著胸口劇烈的悲慟:“肖儀,你下來……”

“你……”飛光轉身向著謝檀,劍尖相指,“謝將軍,你與殿下多年情誼,他千裏迢迢去往邊塞,你為何不助他?”

謝檀楞了一下,卻是沈下聲來:“正是因為多年情誼,不想讓他一錯再錯。”說罷,又擡眼看著肖儀:“肖儀,別再錯下去了,下來吧……”

肖儀充耳不聞,緊緊咬住了牙關,雙手磨出血跡,一點一點印在地面上,再奮力向上,一把抓住了龍椅一腳,臉上釋然一般地露出滿足的笑,隨後再用盡力氣攀住龍椅,將整個身子撐上了椅面。

而謝檀正欲上前,飛光卻已伸手攔住了謝檀,淒涕雨下:“將軍別攔了,殿下走到這一步,唯有死路一條,皇上怎麽可能放過他……”

“唯有死路一條……”謝檀默念著,心間淒然,而手間卻仍握緊了長劍,緩緩提起。

飛光拔劍相擋,快也不過謝檀。

而肖儀才落座之時,眼前有一道劍光閃過,便聽到皮肉破裂的聲響,整個身子都不禁恍然顫動了一下,低頭見劍已穿破了身子,血濺在了龍椅上。

眼中一下空濛無著,低頭望向謝檀,只有身影遙遙,雙眸通紅,眼角有淚,雙唇不停顫抖。

“謝檀……”肖儀嘴角彎了彎,用從未有過的洪音說著,響徹殿內,“這把龍椅,我還是終於坐上了……”

謝檀遙望著臺階上,只見那龍椅上的人臉頰抽動,目中光芒陡然消亡,深如潭水的雙眸緩緩閉合,手從龍椅扶手上滑下,然後整個人也從椅面上滑了下來,頭擱在椅面上,氣息散盡,空留一笑。

謝檀感到身子也被抽空,跪下身來,向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淒涕長吟。

耳畔卻響起曾一道嬉笑談話之聲,想起初見那個少年牽了馬匹而來,驕傲地揚起下巴,說道:“聽聞太學之中宣容公子文采斐然,堪為首位,而唯有四皇子殿下筆底生花,相可比擬。也不知公子的騎術如何,是否也能馭馬如使筆,行雲流水,起鳳騰蛟?”

紙上筆走蛇龍,他新送來瑞墨,替自己磨墨,笑道:“有高門女子求你一幅墨寶,你既不肯寫來送人家,那便送我如何?我好歹也是個皇子身份,親自替你磨墨,這可算是天家給的尊榮,你不從怕就不好了吧!”

春雨淋漓傾盆,自己躲在墻角,悄然望向肖衍與百裏春晴同撐傘而行遠,他也取了傘,替自己遮住雨:“謝檀你別看了,那個小女子與我二哥親密得很呢,昨日已向父皇提了向太傅家提親一事,你沒機會了……唉,你幹嘛啊?大男人還會掉眼淚了?罷了罷了,我請你飲酒如何啊……”

“不就是她用過的手帕嘛,那麽臟,你還當寶貝一樣舍不得洗,明日我囑人送你一百條吧!”

“謝檀,你知道嗎,我這個皇子身份聽起來尊貴,但父皇那麽幾個兒子,恐就是我最不受他喜歡。論才學,論武藝,我比太子,比肖衍肖陽肖佑都勝出一籌,但就因為我娘親出身低微,我便永遠都不被待見……我要證明自己,證明我比他們都強,我才是整個天下最適合居於東宮之人,我要替我乳母報仇,我要為我娘親在史鑒上留下謚號……”

“她與我二哥成親了,你也不想留在汴京了?”

“替我去邊塞?你瘋了吧你,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搞不好連命都會掉了。就算你能保得小命,那也是數年不能回來,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謝兄臺鑒。諸事皆妥,賀君良緣永結,琴瑟和鳴,順頌大安。肖儀上。”

萬籟俱寂,悄然無音。

身後日光淡去,在地面拉出長長的一道身影,那身影卻又與肖儀留在的血跡重疊,變得更加暗黑濃郁,融進無盡的痛楚和傷懷。

一旁的飛光緩緩地攀上那臺階之上,沒了聲音,唯有一滴一滴地淚水靜靜落滿一地。

又見飛光停在了肖儀跟前,一聲淒然慟哭聲起,一剎冰涼劍光聲落,便已沒有了生息。

耳中只有沈沈的靜,靜得連喘息都顯得灼燥喧囂,謝檀站在殿內,身影被西斜的日光拉得老長。

葉淳步入殿內,站在謝檀身旁,又擡頭望著肖儀的屍首,長嘆了一口氣,又拍了拍謝檀的肩,剛想再說什麽,只聽眾人腳步聲起,肖衍已帶了眾大臣入內。

肖衍也望了望臺階上肖儀的屍首,又轉頭看著謝檀一臉清冷哀痛的表情,冷冷一聲:“謝將軍管不住大軍,讓肖儀尋了空子帶軍入汴京,而手中沒有令牌就膽敢率軍,皇城騷亂,可知該當何罪?”

葉淳急忙跪下身來,又拽了拽謝檀的衣角。

謝檀楞了楞,才覆又跪了下來。

而聽肖衍又質問道:“謝將軍又以詐死誣陷太後,又知該當何罪?”

“皇上,將軍冤枉,且聽老臣解釋!”葉淳見謝檀沈默著,也不替自己辯解,急忙開了口。

肖衍沈了眼,嘴唇抿得煞白,想起在東宮之中查出的信件,“感情甚篤,共宿一營”,一筆一劃猶如刺刀入眼,不由雙目通紅,顫抖著雙手指著謝檀:“其罪當誅,即刻行刑!來人啊——”

已有侍衛應聲沖入了殿內,縛住了謝檀和葉淳。

葉淳竭力掙紮,而謝檀腦中混亂,眼前全是肖儀的模樣,沒有半分反抗而束手就擒。

“拖出去,立即給朕殺了!”肖衍咬牙,狠狠從口中吐出一言,“就當著這些謀逆軍士的面,朕要以儆效尤,讓人看看逆朕意者該當何罪!”

侍衛得了旨意,用力將謝檀與葉淳拽起,連拖帶拉地出了大殿。

殿外本是喧囂,突而一片死寂,眾人擡頭盯住高階上兩人,一旁的侍衛已擡起了刀。

季邈突而現身,在謝檀一旁跪下,看著肖衍而苦求道:“皇上,萬萬不可啊!”

“有何不可!”肖衍咬牙,仍舊怒瞪著謝檀。

“皇上先前已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下旨,只要能遏住肖儀,不論是誰領軍,若能保命下來,都封其從二品禁軍統領之職,而若是有罪在身,也皆大赦,而子賢公公當著千軍之面傳了旨……”季邈慌忙低頭,“皇上一言九鼎,而君無戲言啊!”

“君無戲言……”肖衍狠狠地從口中吐出幾字。

卻耳畔又聽著百千軍士悄然議論之聲,掃眼望向,更見眾人眼中隱隱有著不安和躁動,似乎那架在謝檀脖子上的刀一落下,這皇城就會即刻傾覆,心頭生了一絲遲疑。

此時子賢也已急急慌慌地趕了過來,湊到肖衍耳畔低聲道:“皇上,謝將軍無恙,恐怕夫人也正在汴梁城附近。您要是此時當著眾人的面殺了謝將軍,夫人那邊如何交代,只怕她會恨你啊……”

肖衍一楞,又想起那東宮信件中所言的“感情甚篤”一詞,若是百裏春晴真與謝檀感情甚篤,自己殺了謝檀的話,以自己以往對百裏春晴別扭性子的了解,恐怕真會適得其反,還不知她會有何反應……

而再想肖儀僅憑為謝檀報仇名義,就能率千軍千裏迢迢入汴梁,而如今城內仍有萬千戍邊軍士,若此時殺了謝檀,恐怕的確會再起波瀾。而自己初登基不足一載,根基仍是不穩,南平社稷危於累卵,暫不能再有任何動蕩了。

“阿晴……”肖衍喃喃自言了一聲,望著天色暗下,濃濃的疲累入了身子,不禁長嘆一口氣,才定了定神,揮手示意侍衛走開,而後低頭對謝檀道:“平身吧。”

葉淳扶住謝檀起身,才想謝恩,就聽肖衍已是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她人……其他人呢?”

謝檀擡眼,正對上了肖衍急切探尋的目光,心中微微顫了一下,明白肖衍不過只是想知百裏春晴何在,一時有些遲疑,不知該如何作答。待了片刻後,才緩緩回應道:“回皇上,其餘人等皆在城外等候,並無性命之虞。”

“好……好好……”肖衍已顧不得旁人,掩飾不住的急迫也是脫口而出,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連眼角都止不住地跳動,“愛卿今日立了大功,保得了南平江山社稷,論理當是重賞,當初你父親謝老將軍在汴京中的府苑仍在,愛卿便先入住宅院,隨後朕會遣人將一切封賞皆送至府上,請愛卿三日後履職,任禁軍統領一職……一定……一定要履職……”

只要謝檀在,她應當便不會離開。

千般思量,相思入喉,哽咽到聲音都無法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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