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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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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而下,淅淅瀝瀝地落在了明黃色的屋檐上,再滴滴答答地落了在漢白玉的欄桿上,一點一點地滲入石縫中,寒氣便從地面下冒了起來,讓人不禁寒顫。

延和殿內被濃重的藥氣浸透,而皇帝昏睡不醒,似乎又老了一大圈,鬢角頭發已經白透,面子皺紋如溝壑縱橫,松軟的眼皮緊閉,偶爾會輕顫一下,口中發出輕不可聞的聲音。

皇後緊緊地拽住皇帝的手,坐在榻旁,其餘為數不多的幾位嬪妃與肖燁肖汝寧均跪在了床榻之下,不停地哭著,嗚嗚咽咽一片。

王太醫與另幾位太醫在一側交頭接耳會診,也是面露難色,又悄悄將戚德業喚到身旁,低聲道:“恐怕是得準備準備著了……”

肖衍和張其樂緊跟在張秀身後,也入了內室,見此狀,也如眾人一樣跪下身來。

皇後見肖衍已至,輕聲在皇帝耳畔道:“皇上,孩子們都到了,您睜眼看看吧……”

皇帝嘴唇輕啟,皇後立馬俯身將耳朵貼了上去,又慌忙地招呼戚德業道:“皇上想喝水,快呈水!”

有宮女急急忙忙地端了水上來,肖衍則起身,坐於床榻邊,將皇帝扶起了半個身子。而皇帝身上無力,又整個人躺入了肖衍懷中,如若氣息將盡一般。

“衍……衍兒……”半晌,皇帝雙眼微微睜開,嘴角扯出了一絲笑,似乎神識清醒了一些。

“是,孩子在這裏……”肖衍應著,聲音哽咽。

“衍兒,衍兒……是父皇對不起你……這輩子,朕做了很多錯事,而對你,朕是最為虧欠……”皇帝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沿著鬢角白發不停地流到肖衍衣襟上,“衍兒,別怪父皇……”

肖衍也流淚,聽皇帝不停地道歉,不住握緊了皇帝的手,卻是完全不知皇帝究竟是為了何事而有如此之言,頗有些不解地望向了皇後。

皇後掐緊了手,指甲嵌入肉裏,生怕皇帝一時糊塗就將百裏春晴之事說了出來。

但有眾人在場,皇後亦不敢輕舉妄動,額間不停地冒著冷汗。

皇帝一直不停地對肖衍說著話,含含糊糊,肖衍並聽不清所言為何。

隨後,皇帝又不住猛地咳嗽起來,王太醫忙走前來,肖衍急忙站了起來。

“唉……”王太醫輕嘆了一口氣,又覆替皇帝把脈另一只手,接著臉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朕……不行了是嗎?”皇帝嘴角上揚了一下,而後一口血從口中噴濺出來,灑了肖衍一臉一身,雙目垂垂。

此時張秀囑來的眾重臣也已到達,均跪了下來,哀鴻聲一片。

張秀領首,磕頭而道:“皇上,請定儲君之位!”

延和殿內延綿不絕的哭聲驟停,窒息般的沈默掐住了每個人的喉嚨,就如這淅淅瀝瀝的深冬天氣般難以忍受。

肖衍也忽覺喘息艱難,沒空去擦拭臉上的血,盯住了皇帝的雙眼。

“太子……朕想念……想念玉兒了……可惜……可惜了……”皇帝幹涸的喉嚨低啞出聲,“還有陽兒,朕誤殺了他……他是最像朕的……佑兒他也一定在恨我……瓊州那地方……生不如死,朕怎麽舍得送他去那裏啊,糊塗啊糊塗啊……”

人之將死,皇帝絮絮叨叨地回溯,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滾出。

“燁兒……”皇帝伸手向肖燁,蒼白無力。

肖燁急忙起身向前一步,又跪在皇帝跟前,握住了皇帝的手。

“燁兒你要乖……勤讀書……習武……”皇帝囑托著,想要伸手去摸肖燁的臉。

肖燁大哭起來,哭嚷道:“父皇……父皇……不要離開燁兒啊……”

皇帝嘴角露出淺淡的笑,又看向了滿面淚痕的肖汝寧,輕聲道:“寧兒……唉……”

說著,覆擡眼望向了肖衍,道:“衍兒……今後……今後你要照顧好公主……不要讓她和親……不要讓她離開南平……”

“和親?”皇後不解皇帝為何會突然說出此話,但來不及追想,又覺皇帝突然對肖衍說了此話,莫非是屬意了肖衍為儲君,便也按捺住心頭狂喜,小心地探問道:“皇上,您可想好了儲君……”

“肖儀……”皇帝閉眼,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皇後心驚,頓感天崩地裂。

肖衍也楞住,而其餘大臣均噤聲,張秀和季邈的臉色瞬時難看起來,相視一望。

皇帝大口喘了喘氣,側過臉,繼續望著肖衍,又喃喃道:“不要讓汝寧和親……你記住了……一定要記住……”

“是,孩兒記住了,”肖衍跪下身,語氣沈沈,“孩兒也一定會好好輔佐四弟的……”

“衍兒!”皇後怒對肖衍吼了一聲。

就這樣將儲君之位交了出去,是有萬般不甘,於是側眼看向了張秀,張秀輕輕頷首,有宮人便閉上了延和殿的殿門。

屋內一時鴉雀無聲。

戚德業接過皇後的眼色,心思百轉千回,正準備囑人擬旨,只見皇帝又向肖衍伸出手。

肖衍急握住了皇帝的手,俯身將耳朵貼近皇帝嘴邊,聽皇帝拖著顫音道:“衍兒……肖儀若是回來……即刻……即刻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啊?這……”肖衍忍不住發出聲,“父皇不是想讓四弟承繼大統嗎?為何……”

眾人皆擡頭。

皇帝腦袋也微垂向一旁,看著戚德業,聲音雖低但龍顏不怒自威:“擬旨……肖衍……即帝位!”

說罷,嘴角輕笑了一下,凝住皇後面容,淡淡吐了一言:“滿意……了嗎?”

“皇上……”皇後攥緊雙手。

隨後,又有一行淚從眼眶中流下,皇帝死死地拽緊了肖衍的手,雙目瞪出,語氣懇切急促:“衍兒,攻契丹……迎懷亦長公主……回朝……”

說罷,手上忽而一松,再垂了下來。

肖衍怔了半晌,大行皇帝的手在自己手中,慢慢變涼,面色中原有的一點點微紅而瞬間散盡,變灰變白,才輕輕將大行皇帝的手放回了被褥之中,站起身來,回頭看著一屋子的人。

張秀領首磕下了頭,高呼一句:“吾皇萬歲!”

大行皇帝駕崩,四海八音遏密。又是恰逢新春,宮中一切既定慶典皆止,哀鴻不斷,黑紗白布將皇城層層疊疊包裹,更見香紙焚燒,青煙繚繞。

待入春,皇後已滿意地先行從正陽殿搬出,入住了延福殿,正見延福殿內的柳樹打了新芽,心情暢快了許多。

只是眼前唯一擔憂的,卻是肖衍一直未正式登基,自己不敢妄稱太後,身份十分尷尬,不得已之下,又命人招來了張秀,詢問肖衍近況。

張秀臉色並不好,只道:“殿下一直稱大行皇帝才薨逝不久,他無心登基之事,恐要待正月過了才可。”

“登基之事還有什麽好等的!”皇後怒叱了一句,感到額角又疼了起來,“那他這段日子究竟在做什麽?”

“聽其樂說,他囑人將他的東西都搬到了東宮,人還在二皇子府內,成日照顧那個嫚兒,還從市集中找來一個江湖游醫大夫入府,叫什麽夏侯公……”張秀悄然擡了擡眼角,“看起來,殿下對那個嫚兒十分上心,雖他曾說絕不會在迎娶其樂前納了嫚兒,但如今大局未定,臣只怕殿下會為了這個嫚兒而辜負了其樂。”

“什麽夏侯公不夏侯公的,大約也就是一個江湖騙子罷了,”皇後聽出了張秀的憂慮,安慰道,“皇後之位必然只會是其樂的,這一點,本宮向宰相你承諾。而那個嫚兒若是入後宮,頂多也只是個嬪位或貴人。只是如今得勸肖衍盡快登基,否則時日長了,人心不穩,朝中動蕩,那恐怕才會出大事!”

雖得了皇後的承諾,但張秀卻還是一臉不滿地回了宰相府。

才入府門,就看到張其樂也是不快地等在了府內,向著自己直撲了過來,哭訴道:“新婚那夜先帝病危也就罷了,殿下這些日子一直照顧那個嫚兒,根本不來我房間歇息,我……我這算是嫁的哪門子人啊!”

張秀聽罷,雖也有氣,但此時卻不敢多說什麽,只能安慰道:“先帝剛走,殿下是孝子,悲傷也是難免的,你便多體諒體諒吧……”

“那個嫚兒她……”張其樂含淚看著張秀。

“今日皇後跟我說了,只要殿下登基,皇後之位只會是你的,那個嫚兒最多也就是個嬪妃了,”張秀深知張其樂不滿什麽,“身為皇帝,三宮六院是不可避免,你今後便也多學著點,少了此種抱怨才行啊,否則到時候惹怒了殿下,才真是大麻煩呢……”

張其樂不滿地瞪了張秀半天,卻也知道是無能為力去改變,只能點點頭,低聲道:“女兒明白了……”

“還有,殿下不主動,其樂你就自己去主動一下,如今你和殿下都是夫妻了,別放不下你那架子,”張秀循循而道,“你明白爹在說什麽!”

看著張其樂不情不願地離開,張秀心頭也起了些微波瀾。

自己只有這一個女兒,自然是希望她嫁入天家享盡榮華富貴,肖衍登基之後,自己也可受人敬仰而沒有人敢與自己作對。

只是沒想到張其樂辛辛苦苦地終於嫁給了肖衍,肖衍卻是這樣一般不親不近的樣子,令自己也頗替張其樂不值。

但如今一切尚未有定數,還得且看此後肖衍究竟會是什麽樣的態度,到時候再做打算。

天邊烏黑卷動,天色詭譎,張秀擡頭,長長地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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