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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遼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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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聲撕破了深夜寧靜,馬蹄聲疾馳震動著地面,百裏春晴驚得一下子從床榻上跳起來,一把抱住也同樣是一臉驚惶的靈南,然後迅速裹了一件外衫,掀了簾幃而出,迎頭拂來一陣夾了熱氣的夜風,又見葉淳一臉鎮靜地朝著自己走來。

百裏春晴也走了上去,急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夫人不必擔心,我軍定會大勝的。只請夫人和靈南往葉某的營帳歇息,以便我能得以時刻護夫人安全……”頓了頓,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否則只怕將軍會怪罪葉某保護不力。”

百裏春晴耳聽著風中震顫的號角聲,無心葉淳的玩笑,喚了靈南,與葉淳一道去往了他的營帳。

蔣策也同在帳內,坐在一旁,正翻著一本醫書,其餘一些軍士均在低聲論著交戰雙方局勢。

百裏春晴自知幫不上任何忙,只能與靈南一道局促地在蔣策一旁找了個角落坐下,互握住雙手,凝神屏息地環顧著這帳內情形。

而葉淳也已沒空與自己多言,叫了幾人行色匆匆地一道出了營帳,帳外馬匹長嘶。

不知過了多久,百裏春晴感到倦怠而昏昏欲睡,轉頭見靈南已經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口水沿著嘴角流下,正巧流在了蔣策的衣角上。

蔣策尷尬地拽了拽衣角,卻被靈南更用力地扯住,喃喃嚷了一句,更拽緊了蔣策的衣角。

蔣策無奈地擡眼看了百裏春晴一下,而靈南又無意識地拿衣角擦了擦嘴,翻過身平躺著,口中自語念著些什麽,發出低低的笑聲,一臉單純。

百裏春晴訕訕,輕推了推靈南,靈南居然毫無反應。

而蔣策只得開口道:“罷了,讓她睡吧。”

“實在抱歉,這丫頭實在是……”

蔣策癟癟嘴,也朝營帳外望了望:“其實此役事出突然,依我來看,本不應那麽倉促發兵的。雖然軍師他們都滿懷信心,但會令將軍做此決定有些不符他平日作風。我想方才將軍去往夫人營帳,可是夫人與將軍說了什麽?”

“他……將軍去找我了嗎?”百裏春晴楞住。

“哦?”蔣策應了一聲,也不再多說,低頭翻了翻書,雙眉蹙得更緊。

百裏春晴更是不安,又追問了一句:“我的事情,大夫您告訴將軍了嗎?”

蔣策放下書,面無表情地輕言一句:“軍師說了,其實將軍早已知道夫人身子狀況了,也根本不必我去說。”

百裏春晴愕然。

蔣策目光如炬,不客氣地追問道:“將軍若不願出婦,夫人還願意留在將軍身邊嗎?”

百裏春晴還未來得及回應,聽營帳外人聲攢動,就見葉淳與幾個軍士抓了一個年輕人便扔了進來。

靈南一下子驚醒,嚇得跳起來,蔣策忙將自己衣角收了起來。

這個年輕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不服氣地左右扭了扭身子,啐了葉淳一口,目光卻一下子落在了百裏春晴身上。

葉淳擦擦臉,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朝男子腦袋拍了過去,力道極大,男子身子不穩,一下子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一旁的另一個軍士也是一臉怒容,猛地對著男子踢了幾腳,男子疼得慘叫起來。

“你們……”百裏春晴不忍,止住幾人。

“就是這人暗通契丹的,”葉淳簡單解釋道,“此役乃是將軍臨時安排的,他還沒來得及去給契丹通風報信……但想來他不敢坐視不理,軍隊出發時就見他鬼鬼祟祟的。”

又低頭看著這男子,罵道:“說!其他五人在何處?”

男子輕笑一聲:“既然軍師都查出來還有五人,如此有本事,那就自己去抓啊……謝檀此次出軍的確有勇有謀,但如今,還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呢!”

“你說什麽?”葉淳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

“葉軍師,你失算了……”男子輕言,卻是一剎之間突躍身而起,在葉淳還未來得及反應時,手中的劍就已被男子奪走。

長劍在百裏春晴眼中閃出光亮,手臂上一生疼,冰涼的劍刃就落在了脖子上。手臂被扣住,整個人被男子牢牢地縛在身前。

葉淳臉色煞白,蔣策與靈南也慌亂地站起身來,眾軍士拔劍相向,直指著男子,將男子和百裏春晴圍在了中間。

一觸即發。

男子面無懼色,得意地揚起下巴:“謝檀出軍前,似乎囑咐軍師要照顧好夫人吧?若是夫人出了一丁點兒差池,軍師怕是以死謝罪都難抵謝檀怒氣吧?”

“放了她!”葉淳一字一頓,咬著牙,怒發沖冠。

男子冷笑著,一步步朝著營帳外挪步,百裏春晴被迫隨著男子而行,其餘人緊張地也隨後出了營帳,持劍以伺,卻是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警惕,生怕就不小心觸怒了男子。

營帳外夜風烈烈吹著發絲,雖是溫熱,但百裏春晴卻感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眼淚含住。

微微擡眼打量過男子的下巴,覺得此人略微有些眼熟,似乎曾在汴梁時見過,面貌中盡是漢人模樣,但葉淳卻說他與契丹通風報信,如此說來,難不成是皇城中派來的……

“夫人不必再看小人了,”男子低頭,嘴唇貼在百裏春晴的耳上,“在汴京時小人早已有幸一睹夫人美貌,哦,只不過那時夫人還是二皇子妃,遙遙相望,卻沒想到能在這邊塞與夫人如此貼近……”

一邊說著,一邊已挪步至一馬匹旁。男子一把將百裏春晴托上馬背,又飛身上馬,緊縛住身前人,劍刃仍一刻不離地抵住百裏春晴的皮膚,然後猛地揚動馬韁,馬匹一騎絕塵向前奔去。

葉淳等人也急忙上馬,緊隨在其後。

“你……你要帶我回汴京?”百裏春晴戰戰兢兢地問道。

“呵,夫人想回汴京了嗎?可惜了,我也知聖旨有曰,夫人非詔不得回京,所以我不帶夫人回中原,而是……去大遼……”

“遼?”百裏春晴大驚,用力掙紮了兩下,劍刃輕破了皮膚,感到毛發都已豎起,更不敢亂動,生怕一不小心便會真掉了性命。

男子熟悉道路,而身後葉淳等人的馬蹄聲慢慢變遠。百裏春晴心裏越發恐懼,淚水含在眼眶中,身子不住抽動起來。

而淚眼朦朧中,借著微弱天光,眼前景致漸漸熟悉起來,正是那日謝檀帶自己看野花的地方。遠處小山丘山色黯淡,黛色迷蒙,隱有火光從天邊溢出,應當是雙方交戰之處。

躍過山丘,再往前奔行了數十裏,天邊已翻出青白。

眼前一片火光灼目,映著淚水,卻是在一剎那之間,就已分辨出了謝檀揮劍殺敵的身影。

只見他臉上濺了血跡,咬緊了雙唇,嘴角微微彎起,一臉志在必得的勝者容姿,明目郎星,面如冠玉,汗水裹著血跡流入脖子裏,一縷青絲貼在臉頰上。

心跳忽止了一下。

百裏春晴被男子挾持著從交戰戰場之間穿過,男子又再刻意掠過謝檀身旁。

百裏春晴低低地埋著頭,不想讓謝檀發現自己而分心殺敵,卻還是忍不住悄悄擡眼看過謝檀,卻發現他早已是一臉驚愕地看見自己,隨後一劍大力劈開迎頭而來的一人,馭馬緊追了在後面。

“你放了我!”百裏春晴也急了起來,生怕整個戰局因自己而扭轉,又對謝檀大叫道,“你別管我!”

只聽身後謝檀對著王福大呵了一聲:“控住局勢,等我回來!”

眼前有一髡發左衽之人,眼中殺氣沈重,但見衣飾便知身份不俗,位高權重。

百裏春晴揣測著此人身份,沈默一瞬,然後一下子驚駭起來,對男子大叫道:“你要抓我給耶律文叡?”

“夫人聰明!”男子一笑,一把將百裏春晴推下馬。

百裏春晴跌得身上疼痛,還沒撐起身來,幾把戰刀已止住了身子,不敢再輕舉妄動。

耶律文叡也跳下馬來,支開幾人,一把將百裏春晴摟起,死死地扣於懷中,迎面而向著謝檀飛奔而來的馬匹,嘴角揚起。

謝檀馬匹疾馳帶來的風猛地撲打在百裏春晴臉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殺氣。而馬匹尚未停住,謝檀人就已經穩穩地落於地面。

眾契丹軍士的戰刀便已是朝向了謝檀,將他圈在其間。

謝檀目不斜視,手中緊握著劍,狠狠地盯住了耶律文叡,額角青筋凸現,一縷青絲上下浮動。

“撤兵,”耶律文叡冷淡地命道,“否則你夫人的性命不保。”

“笑話,我謝檀戍邊多年,豈有後撤過一步?”謝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語氣堅決,“自然,我夫人的性命也絕不會交托到你手上!”

話語既出,謝檀早已提劍攻上前。

耶律文叡忙抓住百裏春晴而往後退撤,其餘人覆再上前,將謝檀重重圍住。

謝檀以一人之力相抵,縱使單打獨鬥時武功可見出類拔萃,但畢竟前後受敵,還是很快便顯出了頹勢,身上受了些輕傷,擦出血痕,卻更是要緊了牙關。

百裏春晴不忍,高聲道:“將軍!你不必管我!你快走啊!大軍要緊!”

謝檀似充耳不聞,仍是一劍一劍地與眾人相抗。

百裏春晴試圖推開耶律文叡,卻是絲毫撼動不了,眼看著眼前的人腹背受敵,眼淚已不停掉落。

腥風血雨之間,終於聽見葉淳等人的聲音傳來,謝檀臉上有血滴下,對耶律文叡冷笑了一下:“你輸定了!”

情形逆轉,耶律文叡鐵青了臉,亦是萬萬沒料到謝檀竟能獨一人抵禦如此長時間,急忙拽緊百裏春晴便往遼軍後方撤退。

葉淳等人制住了契丹眾軍師,而謝檀一手掠過一馬匹,不顧葉淳拼死勸誡相擋,已全身是血地跨上馬背,向著耶律文叡追去。

耶律文叡驚覺身後馬匹聲響,手一揚,兩個軍士騎馬而從兩側逼近謝檀。

謝檀揚劍一邊進攻,又一邊左右躲閃,眼見快接近耶律文叡,側身俯下,伸出手,眉目堅定溫柔。

百裏春晴微微回頭,見謝檀伸出的手,緊皺了一下眉,一口咬在耶律文叡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腕上,鐵銹般的血腥味彌漫口中,耶律文叡吃疼,不住松開了手。

再拼盡全力,用力推了耶律文叡一把,後退半步而伸出手,抓住了謝檀的手腕,一用勁之間,穩穩地坐在了謝檀的身前。

而耶律文叡大怒的聲音隨即在身後響起:“給我追!”

那一直逼住謝檀的兩個軍士也奮力策馬而來,百裏春晴被謝檀緊緊地環在身前,緊張地擡頭,從謝檀的肩上望向後方,見那兩人越來越近,慌亂地不住抓緊了謝檀的袖口,聲音顫抖:“我們會不會死啊?”

“別擡頭,”謝檀聲音暗啞,傳入耳中,“他們有箭。”

“啊?”百裏春晴急低下頭,埋身在謝檀身前。

而再擡眼望住謝檀的下巴,見他青色的胡渣有些雜亂,身上未有鎧甲遮掩的地方,細細密密的傷口正浸著血,汗味和血味交織,濃烈地裹住自己。

也卻是在這兵戈之聲中,這懷抱卻讓周遭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馬匹一直向北奔走,漸漸遠離了戰場,但身後那兩人卻似乎毫無退走之意,仍是緊緊隨在身後。

一縷朝陽從天際破出,而一聲弦弓聲如日光清澈透亮,震得心顫。百裏春晴驚得閉上雙眼,只感到那刺耳的聲音忽戛然而止。

謝檀身子猛地一震,百裏春晴感到心跳瞬時止住。

謝檀緊抱住百裏春晴,翻身落下馬匹,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兩個契丹軍士又再舉起了弓箭,謝檀已站起身來,護著百裏春晴在身後。在一陣劍光之中,幾支箭已落地。

那兩個人身上的箭都已用光,面露尷尬和幾分恐懼,但卻並不想與謝檀直面兵刃相接,互視一眼,就已雙雙調轉馬頭而走。

望著馬匹走遠的身影,謝檀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是疲累至極,一下子仰身躺倒在了地上。

百裏春晴慌張地幾步爬到謝檀身邊,急問道:“方才那箭……”

“沒事,”謝檀閉著眼睛,大口喘氣,“盔甲擋住了。”

“那就好……”百裏春晴勉力笑了笑,又環顧四周,盡是無際草原,杳無人煙,唯有兩人一馬的身影煢煢,被日光拉扯出長而寂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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