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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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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已經過醜時了,還是早些歇息吧。”子賢掌著一支蠟燭,一瘸一拐地步入書房中。

“傷口如何了?不是讓你早些去睡嗎?”肖衍擡頭,溫和地問道。

子賢將桌上蠟燭重換了一支,明亮了更多,“太醫看過了,不過是口子裂開了,也無大礙,只是沒想到張宰相家這位大小姐竟會……”沈了沈聲音,“還是先夫人好,與她相識多年,縱使嚇人犯錯,她從來沒兇過半個字……要是她還活著就好了……”

肖衍翻書的手停了下來,垂著眼,濃黑的眸子中有些淚光。

子賢忙跪了下來:“殿下,子賢失言!”

片刻才回過神來,肖衍取出那把梳子,握在手心,緩緩道:“無妨,縱使你不提,我也一直都念著她……”

停頓了一霎,又深吸一口氣,紅著雙眼望著子賢:“子賢,她去了已是快一年了,我竟是從未夢見過她,她是怨我沒本事救她而不肯到我夢裏來嗎?還是……”

還是她還活著?

一念及此,肖衍也不住咯噔了一下。想起行刑那日,皇後命人在正陽殿看住自己而半步都不得出,根本未能得見百裏春晴最後一面,也不知皇後所言她留給自己的最後那句話究竟是什麽。

而那日在東宮,翻閱皇城司的密報,自己尚未來得及看那被處死者的名單,就被肖儀一杯酒灑了上去,弄濕了密報。既然子賢說肖儀是故意灑酒的,難道……

肖衍咬著唇角,站起身來,默默出了房門。

子賢也忙爬起身來,尾隨著肖衍沒身黑夜中,一路迢迢直至皇城司。

屋內有方左值夜,尚未歇息,仍在整理著一捆卷軸。

方左見了肖衍,一瞬詫異,起身微福才道:“本是準備明日向殿下稟報的,殿下既然這時來了,便先看看這幾日屬下所整理的有關太子的一些奏報。”

“先不說太子,”肖衍揚了揚手,“我來此,只因左副統領你一直在此位上,便想問問一年前的百裏氏一案,當時是何人經手的?”

“這……”方左遲疑了一下,“突然問及此事,可是殿下有何懷疑?”

又輕俯了一下頭,湊近肖衍低聲道:“當時負責此事的人,是洪英……所有經手的人,包括當時的行刑手,皆已被賜死。”

肖衍眉角一跳:“是父皇下令的?”

方左未有回答,只誠懇答道:“因關涉皇位和朝廷一品官員,而百裏太傅的先父又是皇上的授業恩師,再加之殿下您先夫人的關系,所以此事是秘密進行的,我也不過只是耳聞,並不敢多言打聽。”

肖衍點點頭,深思了一下,覆又叮囑了方左取來整理好的東宮賬本。

東宮賬本賬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疑問,只是細究下來,卻可看出用度實則是在縮減,想起那日肖玉宴請自己飲酒時的排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才花銷如此一些數額的銀兩。

肖衍揉揉額角,又看了看那些有關肖玉的奏報,一些朝臣也多是在頌揚其傾其財力愛民如子之事。

肖衍的面容漸漸變得陰晴不辨,直到一陣夜風將窗戶吹動而發出咿呀聲,才回過眼眸,看著方左,待聽他的看法。

方左了然肖衍已看出了問題,清了清嗓子:“太子所捐之數,遠不是東宮之中用度所能承擔,必有外來的銀兩相援,而這才是清查的關鍵所在,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有些東西,皇城司查是能查,但對方是太子,儲君位高權重,我們又無皇上的旨諭,僭越不得……”

“我明白,”肖衍合上卷軸,瞇了瞇雙眼,望向了漆黑無影的窗外,又言,“能查的,便繼續查,不能查的,我會想想辦法。此外,暗中盯住四皇子的動向,有情況及時向我稟報。”

眼見天光已亮,肖衍揉揉酸疼的肩,拍了拍褶皺的衣角,囑子賢與自己同行,一路往正陽殿而行。

行至夾道處,子賢突停了腳步,對肖衍道:“殿下,你真的要與那張小姐……”

“今日,我會再提醒她一次,告訴她她如此費盡心機地靠近我會有什麽代價,而若她再是執迷不悟,我也不會再阻,”肖衍語氣微澀,“你也知道我如今是什麽處境,要扳倒太子,皇城司這邊是再查不下去了,我需要朝臣,而她爹……是我的不二之選。”

張其樂早已候在了正陽殿殿外,而皇後與錦文也站在一旁,帶著一臉頗有些欣慰的笑意。

肖衍忽而想起了子賢曾言及的那個剪錯花枝就被送到永巷的宮女嫚兒,想起宋貞韻蒼老的面容和冰冷的屍首,想起百裏氏出事那幾日皇後故意將自己困在宮中,想起那與皇後私通的男子,心有戚戚,而皇後一如往昔的笑容也一下變得有些可憎。

二十餘年來自己一直所敬重和仰仗的母後,並不似自己過去以為的那般善良仁愛,像一朵燦爛嬌艷的毒花。

見肖衍停住了腳步,張其樂則笑吟吟而微帶矜持地走到了肖衍跟前,擡起小臉:“殿下您來了?”

肖衍微微頷首,又看著皇後道:“兒子有一事,望母後準允。”

皇後訝異:“何事?”

“過去母後宮中有一個小宮女名嫚兒,兒子記得她為事細心,現在孩兒身邊缺一宮女照料起居,還希望母後割愛。”

“嫚兒?”皇後思忖了一下,半晌後覆又笑起來,“不過一個普通的小宮女,衍兒想要的話,母後另外給你找十個八個都沒問題。只不過這個嫚兒此前犯了錯,怕是不可留在皇子身邊的。”

肖衍料到皇後會如此推脫,倒也不急,踱步繞過張其樂身邊,走到皇後跟前福了福身,笑道:“宮中的宮女自然很多,但兒子記得這個嫚兒容色出挑,堪稱絕色,若稍加裝扮,自不會遜色於六宮粉黛……”

肖衍故意如此暗示一說,令皇後恍然大悟一般地微微揚起下巴,眼眸流轉,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側頭對錦文囑咐了幾句,錦文才快步離了去。

而一旁的張其樂似乎也聽出了肖衍話中的弦外之音,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拽緊了衣裙,喃喃低語:“殿下您……”

肖衍微笑轉身:“男人三妻四妾不就是尋常事,其樂自當明白這個理兒。今後其樂你若是嫁人,不論是為人妻還是為人妾,不都得記得妒心乃是女子大忌……”

“這……”張其樂眼眶有些發紅。

“如此,其樂可還願意與我一道出宮去尋大夫?”肖衍微微俯身,靠近張其樂神色無形的臉。

“我……”張其樂猶豫地悄悄望向了皇後,見皇後蹙眉點頭,於是便就強擠出了笑容,“我自幼讀女則女誡,自是知曉這些道理。而殿下能相邀,其樂萬分榮幸。”

肖衍淺笑不語。

記得那年花朝節,問百裏春晴願不願嫁給自己時,她紅著臉道她還未及笄,而自己則歡喜地認為她已算是默認,心花怒放,卻沒想她沈默了半晌,又仰著頭認真說道:“我爹從未讓我讀過什麽女則女誡,若你想要娶我,那便不得再對旁人動心,什麽妾室什麽通房丫頭我一概不認!”

“是是是,我身邊絕不會有別的女子!”自己忙不疊地應道。

百裏春晴低頭想了想,臉上紅如飛霞:“但韞玉我得留在身邊。”

“你說了算。”

“你可不能喜歡她!”百裏春晴語氣霸道,“你得對天發誓!”

“好,我肖衍發誓,這輩子只會對百裏春晴一人動心,否則就罰我一世孤苦,不得善終……”

恍然回神,肖衍低頭看著張其樂滿心期待的面容,自語道:“不得善終……就算不會對旁人動心,我大約早已是不得善終了吧……”

汴梁為南平都城,車水馬龍,人聲嚷嚷,市集內人來人往,叫賣聲和討價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

張其樂跟在肖衍身旁,興奮地左顧右盼,直嚷道:“若不是得殿下照應,父親是無論如何也不準我到市集來閑逛的。他成日只讓我在府裏學做女紅,讀書寫字,可是十分無趣呢。”

“過去先夫人倒是常常偷偷溜出府來玩,”子賢不經意說著,“玩興大的時候,日落了都還不回府,殿下氣得好幾次帶著人來硬把她抓回去。後來殿下不允她擅自離府了,她還會翻墻出來,令殿下無奈至極……”

肖衍低頭抿嘴而笑。

“哦?”張其樂頓住,悄然放下手裏拿起了一個糖人,又不屑道,“市集乃是粗俗之地,身為天家媳婦,的確應當少往此地來,免得壞了皇家的名聲,也讓殿下臉上無光。”

肖衍聽著張其樂所說,倒也無辯什麽,徑直地穿過了一條巷弄,停步於一道木門前。

起手敲門,很快便有一小童來開了門,見到肖衍,興奮地直引了入內室。

內室燭火昏暗,有一看似大夫的青衣老人端坐榻上,閉目養神,聽見響動便就微睜雙眼,輕聲道:“公子許久不來了。”

“家中有事。”肖衍客氣地說道。

老人又閉了雙眼:“事關夫人嗎?”

“您聽說了?”

“略有耳聞,殿下節哀。”

“是。”

肖衍與老人一言一句地寒暄著,判若無人。

而張其樂則訝異地看向子賢:“這是……他是誰?”

“人稱夏侯公的夏侯老前輩,精通醫理,又善周易占蔔,”子賢簡單地介紹,“殿下多年前便相識了,偶爾有所病痛或困惑,夏侯公便能解疑相助一二。”

夏侯公聽見張其樂的聲音,目光如炬,直望了過來:“這位小姐老身倒是從未見過。”

“是張丞相家小女,”肖衍道,“她不小心被我傷了面容,還望夏侯公能給個方子,勿讓她臉上留疤。”

“皮肉相面,無關緊要,”夏侯公不過些微打量了一下張其樂,便就緩緩而言,“而心中的疤才應好好療療,否則心頭疤若逾深,無法根治,恐將來願望落空,身首異處……”

張其樂勃然,指著夏侯公便嗔道:“你這老頭胡說什麽呢!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誰!”

子賢忙拉住張其樂:“且聽夏侯公如何說罷!”

夏侯公站起身來,倒也未再言張其樂之事,還是看向了肖衍:“公子脾性與過去相去甚遠,想是為夫人之故。只是望公子聽老夫一言,公子與夫人之間的緣分已盡,公子放下執念才是最妥,否則將來就算出震,最後也不過只得親相離的結果。”

“出震……”肖衍一楞。

“公子如今不正有此想法嗎?”夏侯公微微頷首,又對著張其樂扯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張小姐的疤痕亦是無關緊要,過些日子自會痊愈,也不會留疤。只是下次下手時記得多把握點分寸,若是再深幾分,這容貌可就難再覆原了……”

張其樂被夏侯公當著肖衍的面拆穿了真相,臉上難堪,又忍不住摸摸臉頰,皺皺眉:“真是胡說八道!”

再擡眼看著肖衍一臉平淡漠然,只能尷尬地蠕蠕嘴唇,將想要解釋的話給生生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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