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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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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漸偏夏,草原上也多了些暑氣,不再覺得寒冷。

百裏春晴擦了擦額角細汗,看著眼前這匹騎了半月有餘的馬,但踩住馬鐙時還是頗為艱難,好不容易才抖抖索索地爬到了馬背上,馬匹一抖,嚇得急忙抓住馬鬃,馬匹險些又受驚。

謝檀站在地面,神色一變,一手按住馬頭,高聲道:“抓韁繩!”

聽起來還真是威嚴十足呢!

百裏春晴哆嗦地扯了扯韁繩,又聽謝檀說道:“夫人又忘了?先將背挺直了,腳不要夾馬腹……放松點,對,目視前方!不要低頭看我!我有那麽好看嗎?”

“誰要看你啊,你哪裏好看了啊!”百裏春晴悻悻地白了謝檀一眼,又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騎了半個月也不見太多長進,那便是你這個師父教得不好!”

話雖如此說,但仔細想想這些日子以來,這個王副將日日勤勉,每日掐著時辰來教自己騎馬,又談吐溫和,舉止得體,實在算是個合格的先生,只是自己大約有些愚鈍罷了。

而說是好看,他的相貌也的確長得好看,若非身在這邊境風吹日曬,磨礪如石,如此一個男子若生在汴梁的話,倒也挺像是那些溫文儒雅的高門子弟,至少與肖衍還可不相上下棋逢對手。

百裏春晴一邊抱怨時,又擡眼一看,草原無比廣闊地呈入眼前,如畫卷舒展。

清明已過,春天便已也過了大半,冬日裏枯黃的鵝黃色雜草被翠綠交替,連天而無盡無窮,蒼翠萬頃,斜風陣陣,如波濤湧流。

“好美啊!”百裏春晴忍不住感嘆了一聲,迎著輕風,發絲浮動。

“其實夫人騎馬早有進步了,”謝檀說道,“這草原的景致在中原是無法想象的,夫人在汴京待了二十年,如今出來看看也不錯……”

百裏春晴才知道自己方才嘀咕抱怨的話被這人聽入了耳中,急忙腦子一轉,笑道:“說起汴京,他以前也在汴京嗎?”

“哦?”謝檀擡起頭,迎上了百裏春晴明亮的黑瞳,“夫人是問的將軍?”

“對啊,是那個葉軍師說的啊。軍師說將軍在汴京時還十分受歡迎,大概是那種宗室貴胄女子都趨之若鶩的傾慕對象吧。不過說來也奇怪,我在汴京那麽多年,也算是人脈廣達,居然完全沒聽說過謝檀其名……”百裏春晴懶懶地馭馬前行。

謝檀蹙著眉,緊緊跟在一旁。

“軍師還說他長得好看……嘖嘖,想來他大概過去也是個塗脂抹粉的家夥吧……那臉啊,恨不得塗得比女子還膚白,還要在鬢間簪花,選碗口大的牡丹,最艷最麗的那種……”

百裏春晴得意地侃侃而談,完全沒註意到謝檀的臉色已經黑了下來。

說罷,百裏春晴又低頭仔細看了看謝檀:“不過吧,我覺得王副將您一定比這將軍好看。我百裏春晴平生最討厭男子塗粉簪花了,弄得跟小女子似的,自以為可以艷冠群芳了,還是王副將您這樣的好……”

謝檀嘴角抽動了一下,完全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經覺間,馬匹已行至小河旁。

百裏春晴慢慢從馬背上翻了下來,蹲在河邊,手揚起河水,又笑了起來,暖如春日。

謝檀牽馬站在百裏春晴身後,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恍然間想起她十三歲那年,有一次到太學找肖衍,而那日大雨瓢潑,肖衍正被百裏昭抽查功課,一時不得出門,她便一個人守在門外,撐著傘,無聊地擺弄著裙裾,裙角上繡花如飛舞了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大約是等得心急了,又是百無聊賴,於是腳尖又是有意無意地去踩地上的水窪,到後來,甚至故意雙腳一並跳入水窪中,濺起水花,漸濕了裙角。

而後又將手伸出傘外,淅瀝瀝的雨水滴在掌心,然後她又用裙角擦了擦手,眼角彎成了一彎新月。

太傅百裏昭之女百裏春晴,與那些端莊嫻雅的高門女子還真是有些不一樣呢……

只不過,自己只能屏住喘息,躲在樓宇轉角處,默默望著這個小女子無拘無束的開懷笑顏,和她這些實在不符大家閨秀教養的小動作,嘴角也忍不住隨之上揚,心中被雨水濺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也不知自己偷偷看了多久,直到肖衍出來,她才努努嘴,裝出了一副小女子微嗔的表情,對肖衍道:“我等你好久,鞋都濕透了呢。”

肖衍低聲嗔怪她不應冒雨前來,又將她攔腰橫抱了起來,往前走去。

她撐著傘,躺在肖衍的懷中咯咯地笑,肖衍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卻盡是憐愛,柔情如這大雨濃稠般化不開。

而直到兩人走遠,自己也才從墻角靜靜地走出,漫天漫地的大雨將渾身淋了個透。

而她從來也不是那種規矩的人。也是她與肖衍成婚前的某年夏日,自己有事到太傅府上去見百裏昭,才入了府內,繞過一處屋角,就看到一抹清麗的影子偷偷摸摸地快速從墻上翻了過去。

自己不住一楞,才想起她大約是偷偷溜出去私會肖衍了。

心裏酸澀了一下。

而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轉頭見百裏弘義一臉無奈地站在一旁,也望著那道她剛翻過去的朱墻:“我這妹妹,最近真是越發沒規矩了。這汴京城內,恐怕再找不出哪家高門女子會如她這般沒有正形……還會……翻墻……”

說著最後兩個字,連百裏弘義都有些憋不住的笑,卻又極快地斂住。

“她與二皇子殿下情到深處,也是難免吧。”自己勉力為她開脫,也望著那道墻。

只是有資格在墻外等待她的那個人,卻不會是自己。

百裏弘義向前走出兩步,又回頭看著自己:“若說是妹婿的話,若是肖衍,我倒更願意是你。”

自己心跳一聲轟鳴,空白了一下,臉上如火燒。

而百裏弘義繼續道:“雖說肖衍的確待她好,她嫁入皇家可以享盡榮華,但畢竟都是走在刀刃子上的,兄弟反目,權力爭奪也是難免。肖衍雖看起來與世無爭,但畢竟骨子裏都是那天家血脈,若有一□□急了,自然也不會再甘心做一個富貴閑人了,而就算他真是對龍椅無意,那還得龍椅上的人容得下他。更可況……”百裏弘義壓了壓聲音,“以皇後的心性,也絕不甘心肖衍將來就只做一個親王。”

“是,但她……”自己咽了聲氣,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可想不得那麽長遠,但只想到此時她與肖衍會是如何一番如膠似漆情意綿綿的模樣,想到有朝一日她定然會與肖衍為妻,眼眶便會不住地紅了起來,苦澀難咽,百般苦痛。

卻又聽到百裏弘義略有詫異抱歉之聲在耳邊響起:“謝檀,你這般模樣,你總不該真的對我妹妹她……”

自己完全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百裏弘義,只能低下頭,勉力嘆出一口氣,才道:“替我保密吧,我不想影響她與肖衍的感情,更不想讓她尷尬為難。”

“唉,兄弟,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百裏弘義重重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又囑來府內管家道:“叫人把那道墻上去掉幾塊磚,那麽高,搞不好她什麽時候就跌一跤……”

也是個十分心疼她的兄長。

在汴梁時,她完全沒有聽說過自己的名字,那也作罷了。可如今事隔經年,她就在自己眼前不足五步的地方,將自己認作了另一個人,而自己卻還是踟躕不敢前。

百裏春晴裙角擦幹了手,站起身來,隔著小河,怔了許久,望向了空茫無際草原。

那草原的盡頭大概是汴梁吧,汴梁城內的那個人此時在做什麽,有沒有和旁人在一起,會如過去那般吃飯睡覺嗎……

還是會有另外一個女子出現在他身邊,與他談笑風生,手不釋卷,松下飲茶,對月輕酌,對弈棋局?

嘴角本是帶笑,突然間無盡的酸澀苦楚湧起,眼淚被細風一掛便就掉了下來,輕吸了一下鼻子,更覺身子有如幹澀得像一具枯木。

直到身後有人的腳步聲向自己走進,才恍然回過神來,在別的男子面前如此哭泣,想想都覺得於理不合。袖口拭淚,剛想轉身,身後那人卻從後遞來了一張手絹,並未語一言。

百裏春晴楞楞地接過了手帕,捂住臉,眼淚浸濕了手帕。

又聽到身後一聲長嘆,想解釋點什麽,就聽到那人問道:“夫人還想回他身邊嗎?”

百裏春晴下意識地點點頭,又呆住了一剎,再搖搖頭:“回不去了……從汴京一路過來,我早已經很清楚我的處境。我與肖衍之間,只會越來越遠,而我……也只能選擇忘記。”

不自覺地又往前走出了兩步,雙腳踏入了河中,水透過鞋襪,沾濕裙角。

聽到身後那人一聲想制止的聲響,又即刻凝住了。

清涼的河水讓人似乎瞬時清醒了不少,眼淚也終於竭在眼中,手中手帕驀然掉落,順著河水一路流遠,目光所及,再無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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