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平靜下來。

無淚再流，心中再無波瀾。

我想，在這一刻，塵離已經死了。

同塵莫一起，被封在那方玉棺裏，葬入無盡的黑暗中。

因為，離命，意味著，她是我塵離的命。

又是我的生辰。

宮宴依舊宏大熱鬧，我卻早早離了席，拿了一壺青梅酒四處游蕩。

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站在那棵青梅樹前的走廊上。

這裏曾是鳳靈宮的宮院，母後曾牽著我們的手一步步走過這裏的土地。

那一棵青梅樹，阿姐曾帶著我一根根枝丫的爬過。

恍惚間出現幼時阿姐的臉。

“阿弟，你別哭，阿姐帶你去摘青梅！”

“好啊。”我笑著答。

於是仰頭飲酒，卻發現嘴裏鹹得有些苦澀。

塵國七十二年，我四十七歲，已有四子兩女，並已立二子為儲君。

有大臣問我為何不選溫良恭厚的長子為儲君。

我笑說，二子狠厲，能守得住這座江山。

可是我卻把暗符給了二子的胞姐，也是我的長女。

“如果他守不了，那就讓你來守。”

我這樣說。

長女說：“誓死守護塵國。”

二子說：“誓死保護阿姐。”

很好，真的很好。

後續一

宮人來報說那棵皇宮裏最老的青梅樹今年突然枯死了，恰好在阿姐祭日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穿著那件銀色瑯琊袍一個人來到青梅樹下，靜靜地靠著已經古朽的樹幹閉上了雙眼。

像是有預感一樣，我覺得自己可能醒不過來了。

挺好的。

即使隔了二十年，但從今往後我們的祭日就是在同一天了。

塵莫，塵離。

莫離。

後續二

在離命公主祭日的前一天晚上，塵皇突然不知所蹤，儲君主動全部羽林軍尋找塵皇。

最終，羽林軍在皇宮一棵已經枯死的青梅樹下找到身穿銀色瑯琊袍的塵皇。

而當諸位公主皇子趕到時，塵皇早已靠著青梅樹幹，靜靜離世。

塵國第八代皇室相繼逝去。

很多年後，經歷過那個時代的老人都會回想起，那年塵國面臨的一場最大的劫難。

兩個孩子，從鮮血裏站起來，撐起了一切。

塵離（最後的後續）

其實故事到那一刻就該完了，塵離生生地將過去的自己殺死在了塵莫的棺前，比殺死自己的任何一個敵人都要果斷，毫不猶豫。

可是活下來的另一種人生還在繼續。

他沒有試過去睹物思人，只因這一整座皇宮，這一整個京都，整個塵國，都是他們的回憶，不思量，自難忘。

塵莫離開以後，塵離勵精圖治，舉善納賢，成了天下人所誇耀的明君。

卻鮮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喜或悲。

塵莫離開以後，他再不流淚，似乎這一生的眼淚，都在那送葬的三裏路中流完了。

他褪下了自己的一切任性，嬉笑怒罵，不形於色，不再純粹的喜歡一樣東西，也不再純粹的討厭一樣東西，那個會因為一只舞而喜歡一個人的塵離，被權謀算計埋得太深了。

有時累的時候，他常常睡在了錦弦宮裏，不點燈，半夜驚喜時，就在黑暗中靜靜地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有時有臣子為了討好，在宴會上安排驚鴻舞，他會默默地喝幾杯酒，等舞停了喚臣子上前，只淡說一句：“以後這事，不必刻意再迎合朕的喜好。”臣子喏喏說是，讚他聖明體恤臣子，總是在這個時候，他喚宮人斟酒，才會發現自己在那支舞的時間裏到底喝了多少。

簡影成了他最信任的人，有次暗符被盜，第二日簡影就手捧暗符呈給他，他笑問影衛不是認符不認人嗎。簡影一字一頓地答：“影衛只認暗符，簡影此生卻只有一個主子。”

簡影就此成了他唯一的摯友，嫡子嫡女出生後，他常和簡影在殿內飲酒下棋，看孩子們嬉鬧，他常說：“等你孩子出生以後，不要再讓他們當影衛，也不要當官，皇宮裏頭的人太難護，脾氣也不太好。”

有了妻子的簡影有時也笑說陛下是指自己嗎。

於是相視而笑。

他很努力地讓這個國家變好，讓自己身邊的人變好，讓所有人以為他過得很好。

家國和諧，子民愛他，妻愛他，子女愛他，摯友伴他，有平靜歲月流水一般的過。

這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他真正希望能愛他的，伴他的，陪他共度歲月流水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一個被偽造出來的塵離是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幸福。

但實際上，他始終是那一個被掛在青梅樹枝上下不來，卻伸手只要阿姐抱的孩子。

我一直沒有寫到的是，在送完葬之後，他回到宮中，卻找了那棵青梅樹，梅子青青，他摘了一顆輕輕咬了一口，澀澀的味道蔓延在嘴裏，於是淡淡地笑，說了一句小時候說過無數次的話：

“阿姐，你又騙我，梅子還沒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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