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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孫梅的日記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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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個小方巾按在瓶口。

那輛車停在幾十米開外的荒地上。魏巍看著那熟悉的白色車身,感到手心裏沁出了汗水。

車門打開,江亞鉆了出來。他向四處看看,隨即繞到車後,打開了後備廂。很快,他從後備廂裏拖出一個人,扔在了荒草中。

幾乎是同時,魏巍把手中的小瓶子倒轉過來,立刻感到了小方巾在手心中的濕度。她轉過身,把手中的方巾伸向旁邊熟睡的朱志超。隨著她的動作,車身晃動了幾下。朱志超“唔”了一聲,剛剛睜開眼睛,就感到一團濕冷的東西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他本能地擡手去抵擋,然而,一陣刺鼻的氣味直沖顱腔。他的手也隨之無力地垂落下來。

魏巍手裏的小方巾仍然死死地按在朱志超的臉上,同時緊張地回頭望向窗外。江亞的白色捷達車已經發動,調轉方向,駛向荒地外面的馬路。

魏巍從駕駛座下掏出一個小布包,跳下車,轉到副駕駛一側,把昏迷的朱志超拖下車來。此刻,腎上腺素的作用已經在她身上顯現出來。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心臟有力地收縮著,似乎體能一下子充沛了許多。

不過短短幾十秒鐘,魏巍已經把朱志超拖到了剛才江亞停車的地方。在荒草中,一個頭罩黑色塑膠袋的人靜靜地躺臥著。魏巍蹲下身子,小心地揭開塑膠袋。一張血流滿面的臉露了出來。從耳朵上掛著的殘破眼鏡和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來看,這是方木無疑。魏巍伸出手指放在方木鼻下,仍能感到一絲呼出的熱氣。魏巍略微放下心來。緊接著,她仔細地查看了一下方木臉上的傷勢。隨即,她從小布包裏掏出半塊磚頭,轉身瞄準朱志超的臉,狠狠地砸了下去。

劇痛讓朱志超恢覆了一些意識。他含混不清地呻吟著,雙臂也開始抽搐。魏巍沒有分心,全神貫註地行動著。砸了幾下之後,她又回身看看方木,對比了一下兩人臉上的傷口和位置。緊接著,她把方木頭上的塑膠袋依原樣紮好,拽起癱軟的朱志超向咖啡吧的後門拖去。

剛剛把自己和朱志超隱藏在後門旁邊的荒草中,魏巍就聽到咖啡吧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此時,朱志超又“嗯嗯”地呻吟起來,魏巍掏出那個小玻璃瓶,用裏面的液體浸濕方巾,再次捂在朱志超的臉上。男人很快安靜下來。幾乎是同時,咖啡吧的後門被打開了。魏巍趴在荒草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幾米開外的江亞。

江亞站在門口,先是四處觀察了一下,隨即就快步走開,轉眼間就消失在荒草中。

魏巍深吸了一口氣,拽起朱志超,打開虛掩的後門,鉆進了咖啡吧。

短短的過道雖然只有幾米長,魏巍卻走得無比艱難。她用雙手拽住朱志超的衣領,一邊向後退,一邊留心觀察是否有痕跡留在地面上。讓她感到慶幸的是,雖然有幾滴血落下,但很快被朱志超的身體擦拭掉。

魏巍在心裏默數著,同時使出全身的力氣拖拽著昏迷的朱志超。走出過道,進入衛生間,又穿過店堂,直到把朱志超拖入活板木門的下面。魏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比計劃中遲了五秒鐘。她來不及喘口氣,從布袋裏拿出手電筒,調至最低亮度後,徑直把朱志超拖到東側的貨架前,把他塞進了貨架底層。隨即,她轉身奔到木梯前,在微弱的手電光下,倒退著,迅速查看著樓梯踏板和地面。擦去幾處拖拽痕跡後,魏巍已經聽到了頭頂的喘息聲和重物墜地的撞擊聲。她轉身走到貨架前,側身擠入朱志超旁邊的鐵質隔板上,伸手拽平還在抖動的深藍色布簾,關掉手電筒。

她竭力平覆著急促的呼吸,心裏默默地禱念著:方木,挺住,千萬不要先死去。

因為,這場好戲才剛剛開場。

江亞和方木在店堂裏停留的時間比自己想象的要久一些。魏巍一動不動地蜷伏在深藍色布簾後,留神傾聽著頭頂的每一絲動靜。

有江亞說話的聲音,還有踢打肉體的鈍響。幾分鐘後,是活板木門打開的聲音。透過厚實的布簾,魏巍隱約看到木梯上方有光線傾瀉下來。隨即,她就聽到腳在木梯上踩踏的吱呀聲,緊接著,一陣劈裏撲通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人從木梯上滾落下來。

魏巍屏住呼吸,同時伸手罩在朱志超的口鼻上,生怕任何一絲異響從布簾後傳出。因為她知道,死神就在幾米開外。

隨著一聲按動開關的脆響,魏巍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來。隔著布簾,她看到一個人影奔向北側的貨架。一陣鐵器與水泥地面摩擦的刺耳聲響後,就是鐵門開啟的銹澀聲。之後,那個人影走到木梯前,彎腰,慢慢地向後退移著。

沈重的拖拽聲再起,直到那個人影消失在北側墻壁後。

魏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松開了罩在朱志超口鼻上的手,立刻感到指間的滑膩。

他還在流血,希望那些傷口看上去和方木臉上的沒有明顯區別。

讓魏巍略感欣慰的是,到目前為止,江亞還沒有察覺到異樣。她很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她必須等待那個機會的到來。因此,她要從現在開始保持高度的警覺和決斷。

百分之三十。

江亞沒有關閉鐵門,加之那個隔間的回音良好,因此,盡管魏巍看不到,但是通過聲音就可以推測出隔間裏發生的一切。

聽上去,江亞的動作急促且有序。魏巍分辨出解開塑膠袋的聲音,隨即就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她立刻意識到,江亞在脫掉方木的衣服。

一絲微笑展露在魏巍的嘴角。這是她最擔心的部分。因為她不能確定方木當天的穿著,所以無從提前準備。但是,當她看到隔間裏的塑料桶時,就推斷出江亞打算把方木像玩具一樣保存在水池裏——就像對那個醫生一樣。因此,他很可能會把方木的衣服脫光。這也是魏巍敢於有所計劃的原因。雖然兩具赤裸的男體還是會有些許區別,但是以魏巍對江亞的了解,他會把註意力集中在對方的臉和眼睛上。所以,值得冒一下險。

魏巍來不及多想,她立刻動手除去朱志超身上的衣服。和江亞一墻之隔,不用擔心動作被他看見,只要別發出太大的聲音即可。因此,朱志超很快變得一絲不掛。魏巍把所有衣服團成一團,塞到朱志超的身後,繼續留神傾聽著隔間裏的聲音。

百分之五十。

脫掉方木的衣服後,江亞開始在隔間裏走動。隨即,就是一陣液體傾倒的聲音。福爾馬林的刺激味道從鐵門裏傳出來,開始在儲藏間裏蔓延。

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嘩嘩的水響。江亞開始說話。

從江亞開口的那一刻起,魏巍就緊張起來。

方木是否還活著?

魏巍側過耳朵,竭力捕捉著隔間裏的任何一絲聲響。

終於,方木有所回應了。盡管那聲音微弱又模糊,但魏巍可以肯定,他還活著。

江亞和方木的對話一句句傳來。一個興奮又躁怒,一個低沈卻平靜。一個殺意漸起,一個坦然求死。

魏巍聽著,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方木。你太傻。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但你的勇敢,的確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魏巍擦擦眼睛,連連警告自己要冷靜。因為她必須要準確判斷——甚至是預判出江亞的舉動,特別是他接下來要對方木的所為。

她必須要準確地辨認出,方木的哪一句話會激怒江亞。

而與她一墻之隔的那個男人,已經快要失去理智。

魏巍悄悄地把手伸進布袋,抽出一把短柄鐵錘。

終於,在江亞歇斯底裏的吼聲中,擊打肉體的聲音再次傳來。

是用腳,擊打部位是頭部!正面!

對這個男人無以覆加的了解讓魏巍於瞬間就做出了決斷。幾乎是同時,她揮起鐵錘,向朱志超的面部砸去!

隔間裏的回音掩蓋了儲藏間裏的聲響,加之江亞暴怒的情緒,兩個空間裏幾乎同步的擊打聲並沒有引起江亞的註意。

突然,隨著一陣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江亞的踢打戛然而止。魏巍手裏的鐵錘已然揮出,剛剛接觸到朱志超的頭部就生生停住。

粗重的喘息聲傳來。看來,江亞打累了。魏巍竭力平覆著急促的呼吸,借助布簾外透入的一絲光線,看著朱志超的臉。

那張昏迷的臉已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鮮血正從各處傷口中湧出。

魏巍感到既欣慰又惡心。朱志超越是面目全非,被識破的可能性越小。然而,暴力,的確不是一件讓人感到舒服的事情。

百分之七十。

魏巍勉力忍住喉嚨翻湧的感覺,用衣袖擦拭著已經流淌到隔板上的血液,生怕會流淌到布簾之外的地面上。

同時,她在焦急地傾聽著隔間裏的動靜。

方木還活著嗎?

良久,期待中的呻吟再次傳來,而後,就是嘶啞的笑聲。

魏巍卻並不感到輕松。她不知道方木能堅持多久,更不知道那個機會何時能到來。

而隨著方木和江亞之間的對話,魏巍能清晰地感覺到,江亞的殺意已經越來越濃。

耳邊傳來工具箱被打開的聲音。鐵器摩擦。

魏巍的眼前仿佛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江亞掰正方木的頭部,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

“看著我。對,就這樣。”

江亞冰冷的聲音。魏巍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得承認,你是很棒的對手。和其他人相比,我真的不想殺死你——不過,該說再見了。”

江亞全神貫註的臉。方木腫脹、半睜的眼睛。舉在半空中的鐵錘……

淩亂的片段在魏巍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全身繃緊,握著鐵錘的手幾乎要痙攣。

方木,你的計劃呢?為什麽還沒有啟動?

結局。結局終於要到了。

魏巍半坐起身子,一只腳已經探出了布簾之外。

計劃失敗。現在是魚死網破的時候了。這是魏巍最後,也是最壞的選擇。

沖出去,在江亞殺死方木之前,用這把鐵錘狠狠地砸在他頭上。魏巍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方木死去。

就在她準備奮力站起的一剎那,一陣“砰砰”的巨響從頭頂的店堂內傳來,似乎有人在拼命敲打咖啡吧的卷簾門。

魏巍迅速收回腳,同時拉平已經掀起的布簾。

她幾乎要喊出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將那跳到喉嚨口的心臟安放回去。

那聲音,那等待了許久的怪異的手機提示音,終於響了。

魏巍心裏很清楚,並沒有所謂的後援來到。在咖啡吧門前看到方木的那個傍晚,魏巍就知道這是他的圈套中的重要一環。

方木設置了手機鬧鈴,鈴聲正是敲打卷簾門的聲音。然後,他會在合適的時機開啟這個倒數計時的鬧鈴。在進入咖啡吧之後,方木會伺機把手機放在某處——現在看起來,他把手機留在了店堂內——待鬧鈴響起後,江亞會誤以為有人在敲門。他會暫時離開方木的身邊。就在這個時間段內,方木肯定會有所作為——比如留下證據之類。

對於魏巍而言,這也是完成計劃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中,隔間裏一片寂靜。幾秒鐘後,布簾上映出一個人影,沿著木梯爬了上去。

人影消失在活板木門之上後,魏巍立刻掀開布簾,拽著依舊昏迷的朱志超,沖進了隔間裏。

以江亞的性格,他一定會預先留好自己的退路,確認無人前來後,才會重返地下隔間。因此,自己有一兩分鐘的時間來完成計劃。然而,魏巍絲毫不敢耽擱。

她穿過鐵門,一眼就看到方木半仰著頭,正拿著一個打結的安全套往嘴邊送。安全套上血跡斑斑,而方木右手的中指只剩下一半。

看到拖著一個人的魏巍,方木明顯一楞,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魏巍喘著粗氣把朱志超拖到方木身邊,俯身下去,拿過方木手上的安全套,看到裏面是半截中指。

原來你要保留的證據是這個。

魏巍把安全套塞進朱志超嘴裏,並一直頂到喉嚨。這個昏迷的男人依舊保持著吞咽的本能,喉結上下蠕動著。很快,那個安全套就消失在他的口腔裏。

奄奄一息的方木立刻明白了魏巍的意圖,本能地擡起一只手去阻止她。

“不……”方木臉上模糊的血肉中吐出幾個微弱的音節,“我不能……”

魏巍輕而易舉地按住了他,隨即就把那塊小方巾蒙在方木的口鼻上。

方木一下子癱軟下去。

魏巍把方木挪開,然後把朱志超移到他的位置上,仔細對比了二人的臉部之後,魏巍擡腳在朱志超臉上猛跺了幾下。如此,兩個人的臉都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魏巍擺好朱志超的手腳,拖著方木向隔間外走去。

把方木塞進東側貨架的底層隔板上,魏巍隨即鉆進去,蜷起身子。剛剛拉平布簾,魏巍就聽到活板木門被拉開了。緊接著,就是江亞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進了隔間。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魏巍屏住呼吸,閉上雙眼,仿佛整個身體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對耳朵在傾聽著隔間裏的動靜。

隱約的喃喃自語聲。難以覺察的呼吸聲。

突然,一聲鈍響在隔間中響起,伴隨著顱骨碎裂的聲音。

魏巍一下子睜開雙眼,消失的知覺瞬間就回到身體上。然而,她只撐了幾秒鐘就癱軟下去,無力地抱著一動不動的方木。

調換成功。

百分之九十。

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裏,魏巍悄無聲息地躲在布簾後。身體已經疲憊至極點,意識卻不敢有半點放松。她聽到江亞在默默地哭泣,把“方木”的屍體扔進水池裏的福爾馬林溶液中,沖洗地面。最後,他關上鐵門,擺好貨架,關閉電燈,沿著木梯鉆出了活板木門。

在寂靜卻相對安全的黑暗中,魏巍慢慢地把朱志超的衣服套在方木身上。期間,方木曾有過短暫的意識恢覆。魏巍用那個小玻璃瓶和方巾再次讓他昏迷過去。

淩晨4點左右,魏巍確信江亞已經睡熟之後,鉆出貨架,一點點把方木拖出活板木門,穿過漆黑一片的店堂,來到衛生間裏。

打開便池後的木門,魏巍把方木放在過道裏,然後從布袋裏掏出一卷細細的鐵絲。一端在插銷的鎖桿上繞了一圈,然後把鐵絲的另一端拉到木門的另一側。隨即,她關上木門,在門縫裏拉動鐵絲,在難以覺察的滑動聲中,鎖桿慢慢插進鎖套裏。魏巍輕輕推動木門,確認已經鎖好後,她用力拉動鐵絲,繞在鎖桿上的鐵絲脫落下來,順著門縫回到魏巍手裏。

魏巍重新拽起方木,艱難地沿著過道一路走到盡頭的鐵門處。

幾秒鐘後,魏巍和方木已經回到了那片荒地上。魏巍關好後門,看看漫天飄落的大雪,心下有小小的喜悅。看起來,掩蓋足跡的工作可以省去了。盡管如此,她還是拽著方木,盡量貼著墻邊,一直走到荒草叢中,才直奔那輛桑塔納車而去。

把方木放倒在後座上之後,魏巍已經耗盡了全身所有氣力。她勉強爬進駕駛室,略休息了一下,就發動汽車,悄無聲息地向荒地外開去。

駛上馬路,桑塔納車驟然提速,向市區的方向飛馳。魏巍從後視鏡裏看看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後座上的方木,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百分之一百。計劃成功。

回到朱志超家樓下,天色已微明。此刻,腎上腺素帶來的身體亢奮已經消失殆盡。整整一晚的奔忙讓魏巍感到全身酸痛。她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才把方木弄進房間裏。

脫掉他身上的衣服,魏巍拿出酒精和藥棉,細致地擦拭著方木的傷口。他的軀幹處無大礙,傷勢主要集中在頭部和右手上。

酒精擦拭傷口的刺痛讓方木恢覆了些許意識。然而,腫脹的雙眼只能開啟一條細細的縫隙。看到那縫隙中透出的一點光,魏巍略放下心來。

清理好傷口,魏巍小心地按動著方木的頭面部,能清晰地感覺到顴骨及牙床骨處的骨折,其他位置有開放性創口和血腫,但似乎性命無虞。

魏巍把他的右手中指包紮好,又在傷口上塗抹了藥膏。然後,她撬開方木的嘴,餵了一些糖水和消炎藥。方木再次昏睡過去。魏巍在他身邊守護了一會兒,天亮的時候,她再也堅持不住,趴在方木的身邊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魏巍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方木。他還在昏睡,氣息平緩悠長,只是體溫有些升高。

魏巍清點了一下朱志超家裏剩下的現金,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站在鏡子前,魏巍看到朱志超的牙刷還插在牙杯裏,身體不由得晃了晃。默立良久,魏巍吸吸鼻子,平靜地洗臉。

出門後,她先去藥店購買了一大堆藥品和營養液。隨即,魏巍來到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門前,徑直去了某銀行的信用卡代辦點。為了追求信用卡市場占有率,工作人員並沒有對魏巍提供的信息做詳細核實。幾十分鐘後,魏巍順利地用朱志超的身份證辦理了一張信用卡。

最後,魏巍去了農貿市場,買了足夠幾天用的食物和日用品。回到熱力公司家屬區,魏巍在進入樓道之前,在101室的陽臺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隨即轉身上樓。

做飯,燉湯。為方木清洗傷口、輸液、換藥。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去。最初的幾天,方木還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不過,隨著傷口的慢慢愈合,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只是還虛弱到不能完整地說話。

現金很快用完,好在那張信用卡已經開通。魏巍精打細算,維持兩個人的生活,外加治療,還可以勉強應付。

讓她感到欣慰的是,方木正在一點點好起來。

一天早晨,魏巍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吃了兩片止痛藥後,痛感仍然沒有減輕。魏巍抱著似乎要裂開的頭,踉踉蹌蹌地沖到衛生間,拿出僅存的兩支杜冷丁,敲開一支做靜脈推註。

幾分鐘後,痛感有所緩解。她呼出一口氣,似乎眼前和耳邊都清晰了許多。緊接著,她就聽到臥室裏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來不及多想,魏巍迅速返回臥室,看到方木躺在地板上,正在勉力掙紮著。

魏巍上前扶起他,把他平放在床上,剛要去拉動被子,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拽住了。

魏巍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見方木圓睜著雙眼,尚未完全消腫的臉上布滿了青瘀和結痂的傷口。

“為什麽?”

這是幾天來,方木第一次說出完整的句子。雖然簡短,但也足以讓魏巍放下心來。

她沒有回答,而是從床頭櫃裏取出一卷膠帶,不顧方木的掙紮與撕扯,把他的兩只手都牢牢地綁在床頭上。

做完這一切,魏巍按捺住微微的氣喘,俯身在方木耳邊,緩慢且清晰地說道:“你不應該死,該死的是江亞、朱志超,還有我。”

他的確不應該死。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101室的女孩,還有老呂和朱志超這樣的人。

當魏巍聽到那個女孩面無表情地吐出“487”這個數字的時候,她一下子被擊垮了。女孩對外界毫無感知,卻唯獨記得自己被性侵的次數。寫在陽臺玻璃上的,不是三個簡單的數字,而是“救救我”。

救救她。救救孩子。救救善良。救救直面黑暗的勇氣。

這個罪孽深重的城市,需要一縷真正溫暖的強光。

方木始終保持著時斷時續的掙紮,無聲,沈默。魏巍沒有理會他,只是對他掙紮的幅度和氣力略感欣喜。到了晚上,方木突然不再反抗。當魏巍把一碗雞湯端到床邊的時候,他低聲說道:“你放開我,我保證不逃走。”

魏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上前撕開了他手腕上的膠帶。

拒絕了魏巍的攙扶,方木顫抖著站起來,然後,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廳裏。似乎在臥床的日子裏,他已經對行走感到陌生。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方木身上的睡衣已然被汗水濕透。魏巍把雞湯放在他的面前,然後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

方木一動不動地看著湯碗上冒出的熱氣,臉上是縱橫交錯的傷疤。看上去,既猙獰,又有深深的落寞。良久,他擡起頭,環視著四周。最後,方木面向魏巍,輕聲問道:

“朱志超——就是你在墓地對我說的那個人?”

魏巍沒有作聲,只是把湯碗向他推了推。

“他死了,對麽?”

魏巍依舊沒有回應,起身離去。

方木低下頭,輕嘆一聲,小口喝起湯來。

他喝得很慢,很專心,之後把湯碗裏的雞肉吃得一幹二凈。

等他吃完,魏巍把湯碗收起,送到廚房裏。剛剛邁進廚房,她就聽見方木在身後低聲說道:“謝謝。”

魏巍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如是幾天。方木的康覆似乎邁過了一道坎,速度開始加快。又過了兩周之後,他已經可以下床隨意走動。在大多數時間裏,他都默默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一小塊天空,從日出到日落。

魏巍常常凝視著他,看他和窗口的光線構成一幅剪影。她不知道方木在想些什麽,也不想知道。只要他活著,這就足夠了。

盡管她很清楚,離別的時間就要到了。

一個上午,他們吃過早飯後,魏巍照例坐在電腦前瀏覽網頁,方木卻和往日有些不同。他沒有呆坐著望天,而是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他的焦躁被魏巍看在眼裏,卻不動聲色。最後,方木走到她身邊,低聲說道:“我得出去。”

魏巍看看他,平靜地問道:“幹嗎?”

“找點事情做——隨便什麽都行。”方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我總不能讓你一直養著我。”

“你哪兒也去不了。”魏巍把電腦顯示器轉向他,“因為你已經死了。”

那是國內某知名網站的專題網頁:“城市之光”出庭受審。

方木卻顯得無動於衷,只是掃了一眼標題,就移開了目光。

這是註定的結局,或早或晚,它都一定會來到。

“警方知道福爾馬林溶液裏的人不是我。”方木想了想,“用DNA技術,很容易就能查明這件事。”

“要回去麽?”魏巍面向他,“重新做警察?”

“不。”方木搖搖頭,“我不會回去的。”

“為什麽?”

方木看著魏巍,突然笑了笑:“因為你。”

魏巍一楞,隨即心下一片豁然。

江亞已然伏法,死刑的判決也是可以預見的結果。然而,方木不能再以一個生者的身份重返人間。因為一旦搞清了“無名氏”是朱志超,魏巍就難逃幹系。

“無所謂。”魏巍重新面對顯示器,因為她不想讓方木看到自己的淚水正在眼眶裏打轉,“我能活到什麽時候都說不定——在哪裏都一樣。”

方木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就起身回房間了。

直到夜幕降臨,方木也沒有出來。魏巍一個人吃完晚飯,平靜地洗漱完畢,就關掉電燈,躺在沙發上。

黑暗中,一間屋子,兩個男女,在一墻之隔的空間裏各自想著心事。

她在想著他,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雖然不知道,但魏巍不希望方木想到她自己,寧可他在想父母、同事、那個叫廖亞凡的女孩,甚至是江亞。

你應該好好的,繼續用你的智慧和勇氣,化作一縷光,照亮這個城市。不要像我,用心機與仇恨折損了一生。

你已經慣於放棄與犧牲,我也能。

淩晨時分,魏巍翻身坐起,直奔衛生間而去。在浴櫃裏,她找出一枚剃須刀片。然後,魏巍擰開水龍頭,讓溫水流進浴缸。隨即,她拉上浴簾,擡腳跨了進去。

水流很小。魏巍不想讓方木聽到水聲。她坐在浴缸裏,漸漸感到了溫水浸濕睡衣的熱度,一邊盯著水龍頭,一邊把左手腕輕輕地按在浴缸底。她暗暗祈禱水流得快一些,因為時間每過一秒,她的決心就會減少一分。終於,溫水已經漫過她的手腕。魏巍捏起刀片,將刀鋒按在左腕動脈上,輕輕地閉合雙眼。

正在她準備用力切下去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浴簾被拉開的嘩啦聲。魏巍下意識地睜開雙眼,只看到一個人影猛撲過來。緊接著,手裏的刀片被奪走,那個人收力不及,整個身體也失去了平衡。

水花四濺。方木跌進浴缸,在水中緊緊地抱住了魏巍。

“不要死。”方木在魏巍的耳邊低聲說道,還帶著微微的氣喘,“要好好活著。”

一瞬間,仿佛有一道壁壘轟然坍塌。

魏巍的十指緊緊地扣在方木的後背上,在嘩嘩的水流中,放聲大哭。

第二天一早,魏巍在溫暖的床上醒來。一夜好眠。舒適且慵懶。魏巍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地披衣下床,走到客廳裏。

屋子裏寂靜無聲。魏巍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到衛生間,依舊不見方木的人影。她站在浴缸前,看著早已冷透的半缸水,漸漸地清醒過來。

餐桌上擺著做好的飯菜。還有一張折好的紙。

魏巍坐在桌旁,默默地看著那張紙,良久,才慢慢地打開來。

我走了。離開這個城市。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不管還有多長時間,請不要死,活下去。也許在未來的某日,我們還會再見。

方木

寥寥幾行字,魏巍卻看了很久。之後,她把那張紙依原樣折好,小心地放進衣袋裏。

冬天很快過去。魏巍漸漸習慣了在這裏的生活。似乎沒有人註意到朱志超的消失,魏巍也樂得其所。她一個人散步,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在除夕夜做了年夜飯,又一個人慢慢地吃光。在鞭炮齊鳴、漫天花火的午夜,魏巍靜靜地看著亮如白晝的窗外,告訴自己,又活過了一年。

方木離開一段時間後,魏巍突然收到了一張來自沈陽的匯款單。金額並不大,但足以讓她支付生活開銷。此後的每個月,她都會收到一筆錢。盡管每張單據上都沒有匯款人的名字,但魏巍知道那是誰。

他的名字已經在C市成為一個傳奇。江亞被執行死刑後,警方公布了本案的全部細節,包括那個斷掉了手指的警察。隨著春暖花開,萬物覆蘇,籠罩在C市上空的陰霾似乎也在慢慢散去。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戒備,展露笑顏。溫暖的陽光,重新開始眷顧這片土地。

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在不起眼的城市角落裏,悄悄地生活著。

偶爾還是會想起他,猜測他在另一個城市做些什麽,如何生活。是否還在果斷堅決的同時,保有善良、溫暖的眼神。

在更多的時間裏,魏巍會回顧自己的一生。盡管這聽上去是人之將死的不祥征兆,然而她並不在意這些。在這漫長又短暫的十年中,魏巍早已學會平靜地接受生活給予的一切。甚至當她拎出記憶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時,她仍然感受不到絲毫的悔意或痛惜。在恰如其分的時間裏遇到恰如其分的人,實在不必驚喜,或者遺憾。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讓每一次呼吸,都不辜負那個警察的隱姓埋名和背井離鄉。

春天之後是夏天,偶有枯葉飄落的時候,秋天來了。

在本該收獲滿滿的季節,魏巍的身體卻越來越差。頭疼的頻率開始加快,每一次從昏迷中醒來,都仿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方木寄來的錢,除了必要的生活費用之外,幾乎都被魏巍用來購買止痛藥了。然而,即使吞下整盒藥片,除了眩暈與劇烈的嘔吐外,痛感已經不肯再減輕半分。魏巍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腫瘤在一點點膨脹,不動聲色地侵蝕著她本就剩餘不多的生機。

一天中午,魏巍在廚房準備簡單的午飯。當她把油燒熱,準備去磕開一個雞蛋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從頭部傳至全身。仿佛一枚炸彈在腦中爆開,又好像數根燒紅的鉆頭直插顱腔。

魏巍的身體抽搐起來,手中的雞蛋砰然墜地,散開一片黃白相間。眼睛痛得睜不開,她摸索著關閉了煤氣,然後,手扶著墻壁,跌跌撞撞地挪到衛生間。

本想用冷水洗洗臉,然而,當她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整個人都楞住了。

兩行鮮血順著她的鼻孔流淌下來。魏巍用手抹了一下,蒼白的面龐立刻變成了大花臉。她擰開水龍頭,撩起冷水洗著鼻子。然而,血越流越多。很快,一盆冷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同時,越來越明顯的眩暈感和沈重感漸漸襲來。魏巍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變成了幾百斤重的鉛塊。

她停止擦洗,雙手扶在洗手盆上,看著鮮血一滴滴地落在池水中,消散,融入越發濃重的紅色中。

突然,魏巍笑了笑。

終於來了。

終於沒能撐過這一年。

她忍著劇痛,迅速行動起來。先是伸手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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