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孫梅的日記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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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走。

剛邁出幾步,邢至森突然叫住他。

“肖望。”

“是。”肖望向後轉,面無表情地看著邢至森,“您還有什麽指示?”

邢至森盯著他,神色覆雜。

“你應該知道,我有很多話想問你。”

“您說。”

“但是,你未必會對我說實話。”邢至森瞇起眼睛,“對麽?”

“邢局,我曾經是一個臥底,說謊是一個臥底的基本素質。”肖望忽然笑笑,“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

肖望頓了頓,又說道:“案子已經結了,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真相,有那麽重要麽?”

邢至森默默地看著他,良久,吐出幾個字:“你好自為之。”

“我會的。我是一個警察。”肖望突然立正,向邢至森敬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一個好警察。”

豐羽茶室。

梁四海穩穩地坐在店堂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神色淡定。在他身邊,是昂首挺胸的梁澤昊。

梁四海端起一杯茶,吹開茶葉,小口呷著茶水。在他面前,是黑壓壓的一大群平頭男子。梁四海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著,發現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曾經是“四大家族”的手下。

隨著梁澤昊一聲令下,平頭男子們齊刷刷地向梁四海鞠躬。梁四海紋絲不動地坐著,表情從容。

你死,我活。你垮臺,我上位。游戲規則就這麽簡單。

其實,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深夜。C市公安局。邢至森辦公室。

昏暗的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臺燈。邢至森靠在椅子上,默默地吸煙。在被光線分割的陰影中,邢至森的臉半明半暗,仿佛是兩張面孔。

吸完最後一支煙,邢至森打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無聲地看著那棕黃色的封面。良久,他仿佛鼓足了勇氣一般,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加蓋著“絕密”印章的個人簡歷,右上角貼著一張半身彩色照片。趙浩青身著警服,略帶靦腆地沖他笑著。

邢至森久久地凝視著那張不變的笑臉,忽然,他捂住眼睛,嗚嗚地哭起來。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時刻,邢至森認為自己有理由悲傷,有理由懷念。他知道這個職業意味著危機,他知道勝利終將付出代價。他知道這次別離不是終點,他知道一切都遠沒有結束。

邢至森不知道的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對手,已經在黑暗中露出森森的獠牙。

番外四·兩生花

門外傳來抖鑰匙的聲音,緊接著,門鎖發出哢嗒的聲響。女人沒有回頭,依舊全神貫註地看著電視。

屏幕上是星巴克咖啡廳的店堂。一個瘦削的男子站在店堂中央,手裏是剛剛擊發過的九二式轉輪手槍,槍口還在冒著煙。在他面前,是另一個仰面躺倒的男子。顧客四散奔逃。

在高清攝像頭下,瘦削男子的臉清晰可辨。

女主播的語速急促,聲音中似乎毫無感情色彩。

“據悉,開槍殺人的男子叫方木,曾就職於省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至於他的作案動機尚不知曉。目前,警方拒絕就此事做出回應……”

開門進來的男子把手裏的蔬菜和魚放在餐桌上,走到客廳中央,看著電視屏幕。

此時,屏幕上是方木的面部截圖。短發,棱角分明的臉頰,黑框眼鏡下,是決絕的目光。

“我認識他。”男子突然說道。

女人沒有回話,起身走向客廳的角落,擡手打開了電腦。

十幾分鐘後,這小小的居室裏響起鍋勺的碰撞聲。很快,煎魚的香味在室內彌漫開來。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只是坐在電腦前瀏覽著網頁。漸漸地,她的臉色從蒼白轉為蠟黃,眼睛也半瞇起來。同時,左手在太陽穴附近輕輕地按揉著。

男子從廚房裏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拭著。

“魏大夫,家裏還有黃瓜麽?要不要……”

話未說完,男子就疾步向電腦前沖過去,因為他看到女人的身體已經前後搖晃起來。還沒等他碰到女人,她就咕咚一聲仰面摔在了地上。

男子把女人抱起來,橫放在沙發上,隨即奔到餐桌上的購物袋裏翻翻找找。女人尚有意識,抱著頭在沙發上痛苦地翻滾著,呻吟聲伴隨著牙關緊咬的咯吱聲,她似乎已經痛徹入骨。

很快,男子拿著一只針筒過來。他抓住女人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將針頭刺入女人肘窩處的靜脈裏。女人的額頭已經冒出豆大的汗珠,頭發也被濡濕,散亂地粘在腮邊。隨著針筒裏的液體一點點註射進體內,女人稍稍安靜了一些,隨即就癱軟在男子的懷裏,粗重地喘息著。

良久,女人的呼吸漸漸平覆下來,最後,她蜷著身子,窩在男子懷裏睡著了。男子微微搖晃著身體,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打著,嘴裏還哼唱著不成曲調的歌。

這一睡,就睡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當客廳裏已經完全黑下來之後,女人終於醒過來。她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地爬起來。男人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體,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坐在沙發邊上,扭過頭看著窗外,與透進來的光形成剪影般的畫面,仿佛還有粗糙的顆粒感。女人的臉微側,被汗水濡濕的頭發半幹,面頰皎潔如月光。片刻,她轉身面向男子,雙眼中尚有一點光。

“我餓了。”

半小時後,遲到的晚飯被端上餐桌。一對男女坐在桌前,沈默地吃飯。男子捏著一小杯白酒,不時啜上一口。女人吃得緩慢且專心,似乎全部註意力都在這些碗碟上。吃過半碗飯之後,女人已經飽腹。然而,她稍歇一會兒後,又頑強地把其餘的米飯一點點扒進嘴裏。最後,所有的飯菜都被吃得一幹二凈。男人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仿佛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一般。

吃過飯,女人拿起桌上的香煙,默默地吸了半根,然後把碗筷收進廚房。

廚房裏狹窄且淩亂,屋角積攢著經年累月未曾擦洗的油泥。女人低著頭,在水槽邊沖洗碗筷。

“魏大夫。”

女人回過頭,看見男人穿戴整齊,站在廚房門口。

“我出去一下。”

女人把洗碗布扔在水槽裏,背靠在櫥櫃上,冷冷地上下打量著他。

“朱志超,如果你現在出去惹事,會死得很慘。”女人的目光如炬,“我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第二次。”

“我……就是出去轉轉。”男人有些慌亂,垂下眼皮,“半小時就回來——需要幫你買點什麽?”

“止疼片。”女人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刷碗。男人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離去。

收拾停當,女人回到客廳。來回踱了幾次之後,女人又點燃一支煙,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眼前的一片燈火。

這段時間中,女人一直住在這套兩居室裏。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窗外這片樓群。白天,它們或身披陽光,或一片灰暗。只有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這些冰冷的建築才恢覆些許生機。那一扇扇亮起燈火的窗戶,仿佛一只只炫耀的眼睛。

平凡,是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女人掐滅香煙,扭頭看著電腦顯示器上的那張照片。

今天,這段視頻和那個警察的模樣在網絡上鋪天蓋地。無數人在驚呼“城市之光”終於現身。讚美其強悍者有之,詛咒其暴虐者有之,還有些人,在揣測他何時能落網,以及在失去這縷光之後,C市是否會重墮黑暗。

呵呵。女人笑起來。她可以想象,江亞現在是什麽表情。

他失去了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又被剝奪了最珍視的名號——他會變成更危險的野獸。

只是,你……

你讓孫普最終灰飛煙滅,你讓我的胸中空無一物,你在生死邊緣把我從地獄拽回人間,你在墓碑環繞之處寬恕要置你於死地的我……

可是,應該萬般皆放下的你——為什麽要去挑戰那最危險的野獸?

方木,我曾經最痛恨的人。

我知道你要幹什麽,但是,你一定是瘋了。

一小時後,朱志超回家了。他進門的那一刻,魏巍瞟向他的褲襠,隨即就扭過頭去繼續上網。朱志超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從衣袋裏掏出一盒芬必得放在茶幾上。

夜色漸漸深沈。對面的居民樓上,燈光逐一熄滅。臨近午夜的時候,魏巍關掉電腦,回頭看看在沙發上已經睡熟的朱志超,起身去了衛生間。一陣細微的水聲之後,魏巍用濕漉漉的手攏著頭發,走進臥室,哢嗒一聲鎖死了房門。

幾乎是同時,朱志超睜開了眼睛。

他側躺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裏還捏著電視遙控器。漆黑一片的客廳裏,只有臥室的門縫下透出一道光線。朱志超紋絲不動地盯著那道光線,直到它悄然熄滅。

朱志超的眼前仍然留有閃爍的光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下體。

黑暗,以及重重落下的寂靜,讓每一絲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朱志超圓睜著雙眼,傾聽著臥室裏的動靜。

床鋪的吱呀聲,掀動被褥的撲撲聲,女人偶爾的嘆息和按摩頭部時,手指與頭發摩擦的沙沙聲。

終於,種種聲響漸漸平息,女人越來越低緩的呼吸聲透過門縫,穿到客廳裏。

朱志超的呼吸卻粗重起來。

他從沙發上慢慢地爬起,躡手躡腳地走到茶幾旁,拿起外套,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而後,他悄無聲息地摸到臥室門前,輕輕地把鑰匙插進門鎖裏。

厚重的窗簾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好在朱志超已經習慣了眼前的黑暗。他站在門口,能依稀辨清床上靜臥的人體。

朱志超靜靜地看著熟睡的魏巍,竭力平覆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隨即,他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慢慢地走過去。

掀開被子,一股混合著體香的熱氣撲面而來。朱志超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看看蜷著身子的魏巍,俯下腰去,小心地拽住她的褲子,慢慢地向下褪去。

突然,朱志超感到一個冰涼的物件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隨即,一陣刺痛感傳遍全身。緊接著,一只腳頂在他的小腹上,猛地踹出。

朱志超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板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又欲撲上,卻被驟然亮起的強光刺得兩眼一片模糊,本能地掩面退下。

等他適應了房間裏明亮的光線後,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站在門口,男性器官可笑地墜在兩腿之間晃蕩著。他睜開淚水漣漣的雙眼,看到魏巍圍著被子,一臉冰冷地縮在床頭,手裏捏著一把螺絲刀。

“我警告過你,朱志超。”魏巍的聲音低沈,卻寒意十足,“如果你敢碰我,我會殺了你。”

“你幫幫我,魏大夫。”朱志超的五官扭曲起來,臉上是混合著乞求和焦慮的怪異表情,“我快憋瘋了!”

“出去!”魏巍指指門口,“我幫不了你!”

“孫普沒有治好我!”朱志超揮舞著雙臂,歇斯底裏地吼起來,“你又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如果不是我幫你弄來了精神鑒定,你已經被槍斃了!”

“是你讓我吃了那玩意兒!”朱志超向魏巍逼近一步,眼球可怕地凸起,“然後我的腦子裏就只剩下這個!”

他猛地拍向自己赤裸的下身。男性器官晃蕩起來,又頹然垂下。

就是這個女人,在那個夏日憑空出現。然後拉著他親切地交談,一如那些在J市的日子。後來,他是怎樣被她帶到那家麻辣燙店裏,朱志超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在他還在回味唇齒間的熱辣鮮香的時候,下體卻莫名其妙地膨脹起來。在炎炎烈日下,泉湧般的汗水絲毫不能帶走哪怕一絲一毫的欲望。他像一只餓極了的野獸一樣,茫然地在酷熱如荒漠般的城市裏左突右闖。直到他的大腦被獸欲燃至徹底沸騰,直到他在新竹小區裏遇到那個出來扔垃圾的女人。

事後想想,那個女人並不漂亮,甚至還帶著令人厭惡的體臭。然而,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是一個可供發洩的異性,對於一個腦子裏只剩下性欲的公獸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他還是害怕了。特別是看到女人因為窒息而凸起的雙眼之後,他意識到,自己殺了人。

他飛也似的逃走了,帶著欲望被滿足後的巨大愜意與空虛,以及深深的恐懼。

這份恐懼,既來自於殺人的後果,也來自於對自己居然如此瘋狂的震驚。

朱志超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但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去強奸一個女人並殺死了她。

然而,幾天之後,當那詛咒般的焦慮與不可名狀的躁動再次漲滿他身體的每個角落的時候,朱志超突然想起那碗麻辣燙的誘惑味道。

於是,他再次奔向那條街,那家狹窄骯臟的小店,帶著難以遏制的渴望與沖動。

朱志超不知道的是,當他急匆匆地走進“渝都麻辣燙”的時候,魏巍在不遠處的角落裏摘下墨鏡,揚起嘴角,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成了這裏的常客,也成為在那個全球矚目的夏天裏,讓整個C市談之色變的變態色魔。

那個女人卻消失了。

直到朱志超以“痊愈患者”的身份出院,直到那個百無聊賴的夜晚,他帶著滿身的疲憊和難以消解的躁動,聽到墻角傳來的輕聲呼喚。

朱志超不知道魏巍住在哪裏,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麽,只是察覺到她的虛弱,以及對某件事情近乎病態的狂熱。在她斷斷續續地出現的那些日子裏,魏巍總會要求他帶她去吃一些廉價卻熱量豐富的食物,似乎她在平時並沒有機會獲取更多的營養。然後,就在朱志超去結賬或者去衛生間的時候,魏巍會突然消失,只留下一些空空如也的盤子。

在農歷大雪那天晚上,魏巍再次憑空出現,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斑斑血跡。她沒有對朱志超的追問做任何回應,簡單地清洗和包紮了傷口之後,她就在床上昏睡了整整兩天。

從此,魏巍在朱志超的家裏住了下來。

“我幫不了你!”魏巍始終握著那把螺絲刀,警惕地盯著朱志超,“你可以自慰,但不要在我面前!”

朱志超擡起頭,淚水充盈的雙眼露出混合著屈辱與怨毒的神色。他邁動雙腳,慢慢逼近魏巍。

“魏大夫,你可以殺了我。”朱志超死死地盯著魏巍,“但我無論如何也要做,你不知道那種滋味——比死還要難受!”

魏巍舉起螺絲刀,竭力向後縮著身體。

“你別過來!”

話音未落,朱志超已經撲過來,一把拽掉魏巍身上的被子。魏巍尖叫一聲,本能地擡腳去踢,卻被朱志超抓住腳腕,用力一拉。隨著一聲悶響,魏巍仰面摔倒在床上。

還沒等她爬起來,朱志超已經重重地壓上,一只手卡住魏巍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地撕扯著她的褲子。

魏巍掙紮起來,揮動手裏的螺絲刀,在朱志超身上連連戳刺。很快,鮮血從朱志超的手臂和肩膀上冒出來。然而,他仿佛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拉著魏巍的褲子,咬牙切齒地向下撕拽著。

突然,魏巍停止了反抗。朱志超三下兩下扯掉魏巍的褲子,又去脫她的內褲。剛把內褲褪到臀部以下,朱志超就楞住了。

魏巍仰躺著,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她手裏的螺絲刀,正深深地頂在自己枯瘦的脖子上,頂在不停跳動的頸動脈上。

“來吧。”魏巍低聲說道,聲調中帶有艱難的哽咽,“如果你有興趣奸淫一個死人的話。”

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跪在半裸的女人雙腿間,手裏還拽著這個女人的內褲。四目對接,震驚與決絕,欲望與殺意,在午夜的空氣中對擊。

良久,朱志超松開雙手,頹然向後跌坐到地板上。隨即,在女人粗重的呼吸中,一陣男人的哭泣聲在室內響起。

朱志超坐在地板上,雙腿蜷起,把臉頂在膝蓋上,嗚嗚地哭起來。

“不,不要死。不要讓我一個人。”朱志超的哭聲由低變高,“我不想一個人,我太寂寞了……”

魏巍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默默地看著這個一絲不掛,哭到全身顫抖的男人。

翌日一早,朱志超就出門了。聽到入戶門關閉的聲音,魏巍才從臥室裏走出,面無表情地看著沙發上淩亂的被褥和扔了滿地的紙巾。她走到門前,反鎖了房門後,隨手拿起餐桌上的香煙吸了起來。

吸了一支煙,魏巍看看桌上擺好的飯菜,坐下來默默地吃著。

昨夜激烈的撕扯和嚴重睡眠不足讓她的頭又疼起來。簡單打掃了房間後,魏巍吃了一片芬必得,坐在沙發上發楞。

在朱志超外出做工的時候,除了發楞,魏巍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這間只有四十幾平米的房子裏來回游蕩。她無事可做,只能靜靜地等待天黑和不知何時而至的死亡。她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如果可以將其稱之為“日子”的話——然後在隨便什麽時間,自己會因為腦瘤破裂突然死去。當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朱志超可能在她身邊,也可能不會。然而,這對魏巍而言,實在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

她現在能做的,僅僅是呼吸,以及為了維持呼吸而不得不做的其他事情。

不過,昨天發生的槍殺案,讓魏巍已經渙散的神經重新緊張起來。畢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方木和江亞是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墓地一夜後,事情向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然而,讓魏巍沒想到的是,方木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和江亞做個了斷。

他肯定會死在江亞手裏,而“城市之光”也就此消失。

江亞是魏巍養成的殺手,最初的目的就是創造出一個比方木更聰明、更強悍的對手。

然而,事已至此,魏巍已經不能確定,方木和江亞,究竟哪個更勇敢一些。

魏巍站起身來,走到衣櫃前,開始翻翻找找。從醫院裏穿出的衣服,早就被當作垃圾丟掉了。她沒有出門的打算,因此,在朱志超家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只穿著睡衣。

挑選了半天,最終,魏巍選了一套看上去不那麽肥大的衣服和一頂棒球帽。穿戴好之後,魏巍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足不出戶十幾天,一下子踏入陰暗狹窄的樓梯間,魏巍竟有些緊張與眩暈感,似乎腿也軟了下來。她扶住欄桿,定定神,一步步走下去。

很快,魏巍來到了幹冷晴朗的室外。這棟樓位於同發熱力公司的家屬區內。時值上午,園區內顯得非常冷清。只有幾個目光呆滯,腳步踟躕的老人在散步。魏巍在門旁站了一會兒,緊了緊領口,低頭走了出去。邁開腳步的一瞬間,她突然察覺到異樣。

魏巍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見一樓的陽臺上,一個10歲左右的女孩正趴在玻璃窗上默默地看著自己。

陽臺上的溫度很低,鐵質欄桿後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那些層次分明、結構精美的霜花中,有一小塊被熱氣熏開的空白。女孩紅蘋果般的臉蛋就鑲嵌在那裏。她註意到魏巍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魏巍卻迅速移開視線,逃也似的走開了。

走到大街上,周圍一下子熱鬧起來。在川流不息的車輛與人流中,魏巍卻感到寒意刺骨。不僅僅是因為她只穿著單衣單褲,更多的,是因為剛才那個站在陽臺上的女孩。

魏巍註意到,女孩臉蛋上的紅潤,來自於一個清晰的五指掌印。

她不能,也無暇去關註女孩的悲傷。

市公安醫院。

三樓盡頭的病房門口,把守在門前的警察略側過身子,讓這個推著小車的清潔女工走進病房。

女工穿著天藍色的護工制服,袖口高高地挽起。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已經被宣布腦死亡的邰偉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女工拿起抹布,在病床周圍來回擦拭起來。她擦得很細心,目光卻始終集中在病人的身上。擦拭完畢,女工拎起水桶就往外走。守衛的警察問道:“不擦擦地面嗎?”

女工頭也不回地回答:“換水。”

走到衛生間門口,女工把水桶放在地上,自己閃身進了一個隔間。幾分鐘後,魏巍從隔間裏走出,壓低帽子,沿著走廊向醫院外走去。

來到院子裏,魏巍和各色人等擦肩而過,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邰偉並沒有腦死亡,甚至連植物人都不是。對於這一點,沒有人會比魏巍更加確定。

魏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方木就是方木。他不肯以別人的性命作為代價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但是,他敢於犧牲自己。

也許,這就是方木和孫普以及江亞的區別?

魏巍不願再想,雙手插在衣袋裏,慢慢地向醫院外走去。剛走到院子門口,魏巍突然一個急轉身,面向一個賣煮玉米的小攤。

在醫院對面的馬路邊,一輛白色捷達車緩緩駛過。在駕駛室裏的,正是朝院子裏不斷張望的江亞。

魏巍假裝在挑選玉米,餘光卻始終盯著那輛捷達車。直到它漸漸開遠,魏巍繃緊的身子才放松下來。

同時,她的心情卻慢慢沈重下來——江亞已經有所行動了。

魏巍買了一根玉米,邊吃邊向醫院對面的小巷裏走去。走出幾百米,魏巍發現自己只吃掉了一小塊玉米粒,之後一直在啃玉米芯。

她丟掉玉米,不無自嘲地笑笑。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擔心那個曾經切齒痛恨的人了。

回到同發熱力公司家屬區已經是下午。好久沒有過戶外活動,魏巍感到有些疲憊,更多的是興奮。宛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生機。走到樓門口,魏巍看了看一樓的陽臺。此時,玻璃窗已經被冰霜完全覆蓋,曾映出小女孩的臉蛋的那一小塊窗戶上是厚厚的霜花,其中鑲嵌著一些扭曲的花紋,看上去好像是數字“482”。整個陽臺仿佛是關在鐵籠裏的大冰塊。魏巍走進樓道,在一樓那扇緊閉的鐵門前停留片刻,慢慢地沿著樓梯上了樓。

走到朱志超家門前,魏巍剛要擡手敲門,鐵門就被猛地推開,緊接著,一臉油汗、表情緊張的朱志超就沖了出來,幾乎和魏巍撞個滿懷。當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魏巍的時候,臉上迅速出現焦急、欣慰、怨恨的覆雜神色。

朱志超一把將魏巍拉進室內,回手鎖死了房門。

“你去哪裏了?”朱志超盯著魏巍,嘴唇顫抖著質問,“我以為……”

“出去轉了轉。”魏巍垂下眼皮,“待在家裏太悶了。”說罷,她就摘下帽子,轉身走進臥室。再出來的時候,魏巍已經換好了睡衣,抱著上午穿過的衣服去了衛生間。不多時,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就響起來。

朱志超還站在原地,半晌,訥訥地對衛生間裏說道:“我給你買點衣服吧。”

良久,衛生間裏傳來魏巍的聲音:“謝謝。”

很快,到了準備晚飯的時候。朱志超煮上米飯,正在切肉的時候,魏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解下他身上的圍裙,指指客廳。

“你去看電視吧。”魏巍低著頭,把圍裙紮在身上,“我來。”

炒菜的香味很快從廚房裏傳出來。客廳裏的朱志超卻有些坐立不安,不時湊到廚房門口張望著。

十幾分鐘後,兩菜一湯端了上來。和往常一樣,兩個人圍坐在桌前默默地吃飯。不過,朱志超顯得要更興奮一些,不時誇讚菜香湯鮮。魏巍沒有理會他,吃到一半,突然問道:“一樓的住戶你認識嗎?”

“一樓?”朱志超有些糊塗,“101還是102?”

“101。”

讓魏巍沒想到的是,朱志超大為緊張起來,立刻把飯碗放下,問道:“怎麽了?”

“沒怎麽。”魏巍皺起眉頭,“我今天出門的時候,看到他家有個小女孩。”

朱志超立刻追問道:“孩子他爸爸看到你了?”

“沒有。”

朱志超略松了口氣,重新端起碗:“沒事,別招惹他家。”

魏巍盯著他,語氣加重:“你說清楚。”

“他家就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孩子媽媽跟別人跑了……”朱志超欲言又止,“總之別搭理他們——都不是正常人。”

“哼!”魏巍冷笑一聲,“還能比你更不正常麽?”

朱志超停止咀嚼,把一口飯含在嘴裏,怔怔地看著魏巍。

餐桌旁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朱志超現在做力工。這個工作雖然辛苦,但是不需要學歷或者技能,而且可以當天結算工錢。在魏巍看來,另一個好處是,朱志超可以通過繁重的體力勞動去壓制體內蠢蠢欲動的獸性。

從前朱志超只需要養活自己,現在多了一個魏巍,經濟上很快就捉襟見肘。於是,他只能盡力去招攬更多的活計。加之欲火升騰時,朱志超毫無節制地自慰,所以,他很快消瘦下去。

魏巍對此無動於衷。在她眼中,自己和朱志超都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生存,只是一種本能,盡管她和他的呼吸都是毫無意義的。只是活著,僅此而已。

對朱志超而言,魏巍更像一個符號。而這個符號是多重含義的。它能喚起朱志超對以往生活的殘存記憶;它能讓朱志超暫時擁有與女人相關的種種美好感覺,例如長發、體味、小一碼的拖鞋、兩副碗筷等等。更重要的是,魏巍是可以在這間屋子裏行走的另一個人,一個可以讓這間屋子變得狹窄擁擠的人,一個可以讓這裏的溫度略微升高的人,一個能與之交流的人,盡管彼此之間更多的是沈默及惡語相向。

他太寂寞了,甚至在懷念那些被他殺死的女人——當時,也許該和她們好好聊聊。

所以,當魏巍再次突然消失的時候,朱志超先是詫異,隨後就是深深的焦慮與絕望。他不能——或者說不敢重新面對孤獨的生活。然而,他瘋狂的尋找尚未開始,魏巍卻回來了,如同她的消失一般突然。

她覺得悶,她想出去走走。這讓朱志超感到些許欣慰,這個女人終於不再像一具行屍走肉。仿佛從一個抽象的符號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同時,作為一個女人的特質,也開始越發鮮明地顯現出來。

比方說,她開始需要衣服。

第二天傍晚,朱志超帶回一件羽絨服、一條女褲、一雙雪地靴和成套的絨衣絨褲。這些衣褲都是便宜貨,但是也花光了他當天的所有工錢。魏巍並沒有表現出驚喜,只是淡淡地打量著這些衣服,隨後提出再要一套房門的鑰匙。

朱志超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立刻下樓去配鑰匙。因為她的這個要求更具有某種象征意味:即使她走了,還會回來。

“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門前是一條寬敞平坦的馬路,平時攤販雲集,熱鬧非凡。咖啡吧的背後,則是一大片荒草叢生的空地。那裏曾經是一片棚戶區,兩年前被某地產公司買下後,準備建成商住兩用的樓盤。拆遷基本完畢後,後期開發卻因資金問題暫時擱置,從而形成和幾十米開外的街道截然不同的景象。宛若一只孔雀開屏時,絢麗多姿的羽毛和醜陋不堪的屁股。

此刻,夜幕漸漸降臨。魏巍默默地站在半人多高的荒草中,凝視著不遠處的那棟二層小樓。忽然,小樓門前的路面暗了一下,魏巍略擡起頭,意識到“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霓虹燈招牌已經熄滅。

幾分鐘後,一輛白色捷達車出現在路面上,向市區的方向快速駛去。看著它消失在視域之外,魏巍挪動已經幾乎被凍僵的雙腳,慢慢地向小樓的後門走去。

走到門前,魏巍試著推了推,果然,這扇門是鎖死的。魏巍站在門前,略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向右轉,邁開步子,邊走邊默數。數到十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從衣袋裏掏出一把螺絲刀,在地上挖掘起來。土地被凍得很硬實,只挖了幾下,魏巍就感到手已經開始發麻。她抿起嘴,把螺絲刀換到左手,繼續用力挖著。挖到5公分左右深度的時候,她感到螺絲刀觸到了一個金屬物件。魏巍加快了速度,很快,一把黃銅鑰匙出現在泥土之間。

魏巍拿起鑰匙,在衣服上擦拭了幾下,隨即快步向學子路上走去。

學子路上依舊熱鬧。背著書包、提著水杯的大學生們流連於各色攤販之間,忙著購買零食、手機鏈和充值卡。魏巍貼著墻邊,慢慢地向“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門前靠近。最後,她站在卷簾門前,四下張望了一下,迅速蹲下身子,把黃銅鑰匙插進鎖眼裏,轉動一下後,拉起大約半米的高度,一閃身鉆進了門裏。

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鐘,魏巍卻因為緊張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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