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孫梅的日記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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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箱子。

他們不知道,如此陌生的對視,即將發生在不遠的未來。

番外三·月光的謊言

老竈臺火鍋店裏熱鬧非常,本就不大的店面裏,幾張桌子旁都圍坐著不停吃喝的顧客。初秋的夜裏,乍暖還寒,幾口滾開的銅鍋裏冒出濃烈的熱氣,在木框玻璃窗上凝結成一層水霧。街上的路燈正向地面灑下昏暗的黃色光芒,透過玻璃窗上的水霧,向四周輻射開來。

老板站在櫃臺後,看著擁擠的店堂,表情並不喜悅。

食客們清一色的男性,都是平頭,體形粗壯。

5號桌旁,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衫的男子擦擦額頭的汗水,起身把一整盤牛肉片倒進鍋裏,用筷子攪和了幾下,又敲敲鍋邊。他身旁的幾個平頭男子紛紛伸出筷子夾肉到各自的盤子裏,埋頭大吃。其中一個穿套頭運動衫的男子吃得心急,剛把滾燙的肉片塞進嘴裏就哇哇叫著吐了出來。一桌人都大笑。套頭運動衫也尷尬地笑笑,端起啤酒就喝。剛一擡手,從他的懷裏就掉出一樣東西。

老板循聲望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盡管那東西外面包著報紙,但仍能看出是一把砍刀。

套頭運動衫彎腰撿起砍刀,又塞進懷裏,面不改色地繼續吃喝。

老板搖搖頭,面色更加難看,心想媽的今天晚上的生意又白做了。

此時,火鍋店的門被推開,坐在門口的女服務員本能地起身迎客,剛挪了一下屁股,又坐下了。

一個略禿頂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平頭年輕男子。年輕男子一進門,立刻在就近的桌子旁坐下,操起筷子在鍋裏夾起肉片吃起來,邊吃邊往5號桌這邊看著。

禿頂站在原地,頭上是細密的汗珠。他有些緊張地環視著擁擠的店內,似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和他說話,似乎禿頂的出現,遠沒有面前的魚丸更讓人關註。

黑色夾克衫懶洋洋地揮起手裏的筷子,喊了一聲:“老顧,過來坐。”

禿頂急忙堆起笑容,一邊點頭,一邊貓著腰向5號桌走過去。走到桌旁,老顧才發現已經沒有空閑的凳子,悶頭吃喝的平頭男子們也絲毫沒有讓出座位的意思,只好原地站著。

“浩青哥,你找我?”

趙浩青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老顧,轉頭拍拍身邊的套頭運動衫。後者把嘴裏的菠菜咽進去,放下筷子起身離開。

老顧勉強笑了一下,挨著趙浩青坐了下來。

趙浩青又吸了一口煙,轉頭向櫃臺處喊了一句:“再來一箱啤酒。”說罷,他伸出筷子在火鍋裏挑揀著,嘴裏說著話,眼睛卻不看老顧。

“你那家貨運站,我們要了。”

老顧的臉刷地一下白了,似乎擔心已久的事情變成了現實。

“合作還是收購?”老顧擦擦汗,結結巴巴地說道,“浩青哥,這個……有點太突然了。”

“隨便,你怎麽理解都行。”趙浩青的註意力一直在火鍋裏,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沈甸甸的牛皮紙袋,“明天我們去接收,貨車都留下。”

老顧小心翼翼地打開紙袋,裏面是成捆的百元鈔票。他拿出一捆,數了數,臉色突然一變,立刻又查了查捆數。

清點之後,老顧的臉色已經變得灰白,他看看趙浩青,舔了舔嘴唇,仿佛還心存一絲僥幸。

“這是……定金?”

“就這麽多。”趙浩青終於面向老顧,“連房帶車。”

“你開玩笑吧!”老顧一下子控制不住了,“20萬?我一個月的營業額都不止這個數!”

趙浩青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仿佛根本沒聽到老顧的話。

“你把要帶走的東西收拾一下,明天上午10點我們來收店。”

“浩青哥,買賣不是這麽做的!”老顧緊張地看著店外,“這不是小事,我們得坐下來好好談談……”

“誰說要跟你做買賣了?”趙浩青打斷他,似乎老顧說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話。

“我一家老小都靠這個貨運站養活呢!”老顧不停地向店外張望,語氣軟了許多,“20萬……浩青哥,我真的不行……”

“明天上午10點,別忘了。”趙浩青垂下眼皮,“我們準時到。”

這時,火鍋店外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閃耀的車燈讓玻璃窗明亮起來,隨即,就聽到雜亂的腳步聲。

老顧似乎一下子精神起來,語氣變得強硬。

“欺負人是吧?”老顧把牛皮紙袋扔在趙浩青面前,“你以為我好欺負?”

店門突然被推開,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小夥子。

為首的年輕人拎著鐵管,表情兇狠,看到滿滿一屋子人後,臉色迅速變得尷尬,猶豫了幾秒鐘之後,轉身退了出去。

老顧急得離座而起,連連叫道:“哎……哎,梁子……”

趙浩青眼皮也不擡,說道:“肖望,去看看。”

陪老顧進來的高大平頭男子應了一聲,起身走出店外。另外兩張桌子旁的人也紛紛起身,轉眼間,店內空了一半。

被水汽覆蓋的玻璃窗上還貼著“開業大吉”四個紅字,在路燈的映襯下,街面上的人在窗戶上影影綽綽。很快,這些人影相互糾纏起來,廝打聲、喝罵聲和慘叫聲接連傳來。

混亂只持續了幾分鐘,店外的街面上再次恢覆平靜。趙浩青一口喝幹杯子裏的啤酒,拿起牛皮紙袋,拍拍一直在篩糠的老顧。

“走吧,出去看看。”

本就不寬的街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有的還在翻滾呻吟,有的已經毫無聲息。肖望站在路邊,一只腳踏在那個叫梁子的年輕人臉上,另一只手拎著砍刀,刀尖戳在對方的脖子上。

趙浩青走過去,拍拍肖望的肩膀。肖望把腳從年輕人的臉上撤下,摸摸臉上的瘀青,退到一旁。

“你叫梁子?”趙浩青面無表情地看著喘息的年輕人,“梁四海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爸!”年輕人吐出一口血沫,“你們等著吧……”

正在此時,兩輛出租車急停在路邊,六七個人魚貫而出,看到眼前的陣勢,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選擇站在路邊觀望,只有一個中年人疾沖過來。

老顧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樣撲上去。

“四海哥,你快幫我說說。他們……”

梁四海沒理會他,徑直走到趙浩青面前,低聲問道:“浩青,這是幹嗎?”

“原來老顧的靠山是你。”趙浩青笑笑,“沒什麽,謝闖想要老顧的貨運站,讓我找老顧談談——不知道那是你兒子,手重了些。”趙浩青向一直躺在地上的年輕人努努嘴,“抱歉了。”

梁四海看看梁子,低聲喝道:“澤昊,站起來!”

梁澤昊爬起來,站到父親身邊,一臉的不服氣。

梁四海重新面對趙浩青,表情凝重,“浩青,謝哥想擴大地盤,跟我無關。但是你們不能動老顧,我收了他的錢,這事兒就不能不管。”

“這事兒你管不了。”趙浩青點燃一支煙,“帶上你的人走吧,各看各傷——我不追究。”

梁四海沒有動,而是微側過頭,沖著路邊喊道:“你們幾個,過來!”

他帶來的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地圍攏過來。

趙浩青皺了皺眉頭,向後退了兩步。肖望立刻擋在他的身前。

這場打鬥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很快,梁四海帶來的人已經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了。趙浩青吸完這支煙,把牛皮紙袋塞進滿臉慘白的老顧手裏。

“明天上午10點。別忘了。”趙浩青指指身後的火鍋店,“你找人來,我不怪你,不過,去把賬結了。”說罷,他就帶著平頭男子們鉆進路邊的幾輛汽車,相繼離去。

老顧拿著紙袋,一臉沮喪。看到正在勉強爬起的梁四海,氣沖沖地走過去問道:“梁四海,你收了保護費,現在……現在怎麽辦?”

梁四海無力地挪到路邊坐下,一邊擦著滿頭滿臉的血,一邊說道:“老顧,這事兒我真的管不了。你也看到了,明知打不過,我還是動了手——就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

老顧無奈地站起身,跺了跺腳,轉身走進了火鍋店。

肖望最後一個上車。他看看梁四海,最後,從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扔在梁四海的腳下。

深夜。C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碩大的辦公桌上是一張C市地圖,上面插滿了紅、綠、藍、黃四色小旗。四色小旗的數量差不多,分布在C市的各個區域,看起來頗有些耀武揚威的味道。

“過去五年來,謝闖團夥開始逐漸從過去的色情業和賭博業向房地產、餐飲娛樂及公路運輸業滲透。所以,他們的勢力擴展得很快。”

C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鄭霖站起身,拔掉地圖上的幾個綠、藍、黃色小旗,在原來的位置插上紅色小旗。這樣一來,原本數量相當的四色小旗瞬間失衡,居多的紅色小旗分外顯眼。

“這麽說,謝闖這混蛋有一家獨大的意思。”局長點燃一支煙,若有所思地看著地圖,“老邢,你怎麽看?”

“C市有謝闖、陳慶剛、衣洪達和王革四個黑社會性質組織,老百姓把他們稱之為‘四大家族’。”C市公安局副局長邢至森慢慢地說道,“過去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彼此能形成一定的牽制。所以,局勢還在我們掌控之下。但是,謝闖這幾年發展得很快,如果按照這樣的勢頭下去,恐怕不妙。”

“難不成他想一統C市的黑道,”鄭霖皺緊了眉頭,“做整個C市的大哥?”

“未必不可能。”邢至森的表情凝重,“如果C市的黑惡勢力擰成一股,那我們就被動了。”

“所以,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局長把煙頭摁熄在煙灰缸裏,“五道口的事影響很壞。省廳領導已經下了指示,一定要在年底前清除掉這幾股黑惡勢力。”

邢至森和鄭霖對視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陰沈。

兩天前,五道口建材市場發生一起惡性暴力襲警事件。一家建材公司將大批貨物堆放在馬路上。區城管執法局多次通知該公司將貨物挪走,但對方置若罔聞。當天下午,五名執法人員前往該公司下達限期整改通知書,卻被該公司員工圍毆。報警後,兩名當地派出所民警前往處理,事態不僅沒有得到平息,反而又遭毆打。其中一名民警傷勢嚴重,警車亦被砸壞。案發後,幾名涉案人員被警方先後控制,皆一口咬定無人指使。當警方前往城管執法局調查取證時,被圍毆的五名執法人員均避而不見,給案件的偵破造成極大阻礙。事後查明,涉案的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謝闖的一名手下。此事一出,輿論嘩然,一名市委領導更是拍了桌子:

“這C市到底是誰的天下?!”

C市警方面臨巨大的壓力。

“那小夥子怎麽樣了?”邢至森低聲問道,“聽說他只有23歲,剛入警。”

“重型顱腦損傷。”鄭霖罵了一句,“還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裏。”

“老邢,你和鄭霖盡快拿出個方案。必要的時候,該用的手段都用上。”局長把手指捏得嘎巴作響,“這群王八蛋,到了收拾他們的時候了。”

說罷,局長站起身來,凝視著C市地圖上的各色小旗,突然統統拔起,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重慶路是C市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街邊商鋪林立,除了打折的夏裝之外,剛上市的秋裝也引來了大量的愛美女性。時值中午,這條街上迎來一天中最喧囂的時光。

街邊的一家牛肉面店裏,肖望喝光了最後一口面湯,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後,坐著慢慢地吸。

透過眼前的煙霧,肖望靜靜地看著店外的街面。

一支煙要吸完的時候,邢至森從門口進來,略掃視一圈後,徑直坐到肖望的面前。服務員抱著餐牌走過來,問道:“先生請問您要點什麽?”

“一碗牛肉面,一盤蒜泥黃瓜。”

服務員點頭,順便收走了肖望面前的空碗。肖望垂著眼皮,看也不看邢至森,起身離開,很快消失在店外的人流中。

邢至森沒有回頭,而是拿起肖望留在桌上的煙盒,拿出一支煙點燃,邊吸煙,邊若有所思地看著煙盒裏一個香煙粗細的紙卷。

深夜。C市的一條偏僻小路上,一輛小型貨車悄然行駛著。貨車司機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被黑暗包裹的氛圍,雙目圓睜,全神貫註地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路面。在他的身邊,坐著一個昏昏欲睡的年輕人,手裏的鐵棍已經滑落到兩腿之間。

突然,貨車司機從倒車鏡裏看到兩道由遠及近的光柱。隨著一陣轟鳴聲,一輛黑色捷達車從後方車道疾駛上來。轉眼間,已經超過了貨車。

貨車司機沒有在意,以為這輛捷達車會一路飛馳而去。然而,捷達車轉入貨車前方的車道後,卻驟然降低車速,幾乎攔在了貨車的前面。

貨車司機一驚,急忙減速。兩車的距離不過十幾米。突然的減速讓旁邊的年輕人醒了過來,咂咂嘴巴,茫然地問道:“怎麽了?”

“媽的,碰到個不會開車的傻逼!”貨車司機罵道,“估計是喝多了!”

他轉過方向盤,想從左側超車過去。令人意外的是,捷達車幾乎在同時靠左行駛,車速再次降低。

貨車司機不得不用力踩下剎車。兩輛車都停在路邊,相互間有輕微的碰撞。貨車司機把頭探出車窗,破口大罵:“你他媽找死啊?”

黑色捷達車上很快下來一個男子,搖搖晃晃地沖貨車走來。

“對……對不起,大哥,”男子大著舌頭,似乎醉意不淺,“喝大了……對不住啊。”

貨車司機罵罵咧咧地掛上倒車擋,打算離開。貨物要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料,男子上前拍拍車門,同時,一股濃烈的酒氣鉆進司機的鼻子裏。

“大哥,咱就別報官了。”男子掏出錢包,“你看看撞得咋樣,我賠你錢……你開個價。”

貨車司機心裏一動,看看旁邊的年輕人,後者沖他擠擠眼睛,詭秘地一笑。

貨車司機將車熄火,跳下來,佯裝低頭查看車頭被撞的部位,起身說道:

“我也不跟你多要,兩千……”

話音未落,他就說不下去了,身體可笑地半弓著,動也不敢動。

因為他感到有一支槍頂在自己的後腦上。

幾乎是同時,捷達車上又跳下兩個人,直撲已經嚇傻的年輕人。

翌日上午。儷宮娛樂城門前熱鬧非凡,一座巨大的紅色充氣拱形門擺在門前,各式花籃沿著紅毯鋪至路邊。一輛接一輛的豪車陸續停在門口,眾多衣著華貴,卻面色不善的人先後下車,踩著紅毯走進娛樂城。西裝革履的趙浩青站在紅毯盡頭,笑容滿面地招呼著來賓。時間到了8點18分,路邊的綠色禮炮先後鳴響。各色紙屑紛紛飄落在紅毯上,一派喜慶的景象。

二樓的VIP包房裏,一胖一瘦兩個男子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閑聊。茶幾上一片狼藉,果核和松子皮到處都是。一個身穿旗袍的女服務生走進來,跪在地上把桌上的垃圾收走。胖子上下打量著女服務生,在她起身離去的時候,突然伸出手去在女服務生的屁股上拍了一把。瘦子見狀,嘿嘿地笑起來。女服務生紅著臉,匆匆出門,恰好和剛進來的趙浩青撞了個滿懷。女服務生急忙道歉。趙浩青撣撣衣服,皺著眉頭示意她出去,隨即,對室內的兩個男子露出笑臉,側身讓出一個位置。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平頭男子走進來,揮手示意正欲起身的胖瘦兩個男子坐下。

“都坐,都坐。”平頭男子在沙發上坐下,“慶剛、王革,謝謝兩位兄弟來捧場啊。”

“闖王,你的買賣是越做越大了。”陳慶剛點燃一支煙,似笑非笑地看著謝闖,“看來,以後我們幾個都得跟著你混了。”

“你又開玩笑,都是兄弟們捧場。”謝闖松開唐裝的領口,“對了,老衣呢,他怎麽沒來?”

“老衣讓我跟你說一聲,他晚點到。”王革懶洋洋地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謝闖,“昨晚他那邊出了點事。”

“什麽事?”謝闖接過信封,掂了掂,隨手遞給在一旁站著的趙浩青。

“昨晚有一批貨被劫了。”王革哼了一聲,“老衣正火大呢。”

“什麽貨?”謝闖皺起眉頭,“被警察截了?”

“聽說是這個。”王革伸出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槍的手勢,“應該不是警察幹的,因為只劫走了貨,沒抓人。”

“那能是誰呢?”謝闖想了想,“在C市,還有人敢動‘四大家族’?”

謝闖看看陳慶剛,又看看王革。

室內的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

這時,趙浩青看看手表,俯身低聲說道:“闖哥,該你出去致辭了。”

謝闖點點頭,站起身,對二人說道:“我先出去忙活一下,待會兒兩位兄弟多喝幾杯。如果老衣到了,告訴他先別走,宴會之後,我有點事想跟大家談談。”

說罷,謝闖在趙浩青的陪同下,離開了包房。門口,一身簇新西裝的肖望正在活動著脖子,似乎紮緊的領帶讓他很不舒服。趙浩青笑了笑,對他做了一個松一松的手勢。肖望點點頭,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隨即就雙腳跨立,正色站在門口。

宴會行將結束的時候,衣洪達終於趕到儷宮娛樂城。在生硬地向謝闖道賀後,一臉陰沈的衣洪達就不停地吸煙、喝酒,面前的佳肴碰也不碰。

酒足飯飽之後,陳慶剛等三人被安排到VIP房休息,還安排了幾個女公關陪他們打麻將、唱歌。傍晚時分,謝闖終於帶著趙浩青回來了。

一進門,王革就嚷起來:“闖王,你幹嗎去了?留我們在這裏打麻將,媽的我輸給慶剛好幾萬了。”

衣洪達也推開眼前的麻將牌,陰著臉說道:“闖王,有話快說,我今天很忙。”

謝闖倒不著急,脫掉外套扔在沙發上,坐到衣洪達旁邊,問道:“老衣,貨的事兒怎麽樣了?”

衣洪達看了看謝闖,又看看另外兩人,臉色更加難看。

“怎麽,你們都知道了?”

“在C市,動‘四大家族’的貨,不是小事。”謝闖笑笑,“瞞不住的。”

衣洪達罵了一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聽罷,四個人都陷入短暫的沈默。片刻,王革看看謝闖,問道:“闖王,你怎麽看?”

謝闖略沈吟了一下:“老衣的貨車司機說,這幾個人都是生面孔,車是套牌,手法也挺利落,恐怕不是一般的小毛賊。”他頓了一下,面向衣洪達,“而且,老衣,我覺得你的人裏有內鬼。”

“我也在查。”衣洪達拈起一張麻將牌,又狠狠地拍在桌面上,“一百多萬的貨,吞下去也得給我吐出來!”

“老衣,貨的事不算大。”謝闖笑笑,“你想過沒有,對方吞了這麽大一筆貨,目的是什麽?”

衣洪達楞住了,和陳慶剛、王革對視了一下。

“闖王,你的意思是?”

謝闖環視其他三人,慢慢地說道:“這批貨,到了任何幫派手裏,都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王革頓時緊張起來,急忙說道:“闖王,你別開玩笑!”

謝闖笑起來:“我當然不是說你們,大家認識了這麽多年,不會對自己人下手。”

衣洪達哼了一聲。謝闖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說道:“C市這麽大,能撈錢的領域也越來越多,我們混了十幾年,有了這樣的身家,有人眼紅,也算正常。有人想取我們而代之,更正常。”

陳慶剛看看謝闖,慢慢地說:“也就是說,又有新人要冒頭?”

“有這個可能。”謝闖垂著眼皮,點燃一支煙,“除了我們四個,C市的大小幫派還有十幾個。看著別人碗裏有肉,能不眼饞?”

“會不會是梁四海?”王革想了想,“這小子最近挺活躍。”

“不會,他是小蝦米。”謝闖搖搖頭,“前幾天剛被我幹了一下,成不了氣候。”

“哼,是呀,被你幹了,”衣洪達的表情依舊不善,“所以劫了我的槍,回頭找機會再來幹你!”

“哈哈,老衣,別賭氣。”謝闖笑笑,拍拍衣洪達的肩膀,“其實被誰劫走都不重要。如果我們夠強大,照樣能幹掉他!”

其餘三人互相看看,又把視線齊齊地投向謝闖。

“一直以來,C市人都把我們稱作‘四大家族’,大家各有各的地盤,平時井水不犯河水,各發各的財。”謝闖慢慢地說道,“不過,大家想過沒有,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王革訕笑道:“闖王,你想得夠遠的。”

“C市的經濟發展越來越快,這塊蛋糕也會越來越大。再讓那些小蝦米們撿蛋糕渣吃,他們肯定不幹。”謝闖的目光一一掃過其餘三人,“他們吃不飽,就要起來造反——到時,我們四個能應付過來麽?”

“闖王,你別繞圈子了。”陳慶剛沈吟半晌,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這個世界很現實,幹掉你,我就能做大哥。”謝闖伸出一只手,攥成拳頭,“要想不被人幹掉,我們就得團結起來,形成任何人都撼動不了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王革向左右看看,“我們要……合並?”

“是合作。”謝闖目光炯炯,“更有力、更深入、更徹底的——合作。”

衣洪達面無表情地看著謝闖,最後站起來,整整身上的衣服。

“闖王,你說完了吧?”衣洪達轉身向門口走去,“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

謝闖看著衣洪達走出包房,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轉而面向陳慶剛和王革。

“你們二位呢?”謝闖問道,“有什麽想法,不妨說說。”

陳慶剛和王革對視一下。隨即,陳慶剛笑了一下:“闖王,這事兒……有點太突然了,容我們哥倆想想。”

“行。”謝闖倒也爽快,“有什麽意見,隨時聯絡我。”

送走陳慶剛和王革,趙浩青返回包房,見謝闖還坐在沙發上,表情從熱情洋溢變得若有所思。

趙浩青替謝闖點燃一支煙,靜靜地站在他的身邊。

謝闖吸了半支煙,轉身看看趙浩青,問道:“浩青,你怎麽看?”

“陳慶剛和王革那邊問題不大。”趙浩青斟酌著詞句,“比較棘手的是衣洪達。‘四大家族’裏,除了我們,衣洪達的實力最強,硬來,恐怕只能兩敗俱傷。”

謝闖點了點頭:“老衣和王革最要好,搞定了老衣,王革那邊就水到渠成——到時陳慶剛想不答應都不行。”

“闖哥,接下來怎麽辦?”

謝闖想了想:“我奇怪的是老衣的貨那件事,早不劫,晚不劫,偏偏在這個當口出事。”

“我去查一下。”趙浩青立刻說道,“老衣的人肯定有問題。”

“嗯。”謝闖皺起眉頭,雙眼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重點查查那個貨車司機。”

經過一陣喧鬧之後,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漸漸停止。剛剛還在舞池裏瘋狂扭動的男女們紛紛回到座位上,端著冰涼的啤酒消解身上的熱氣。大魚酒吧裏暫時恢覆了安靜。光線依舊幽暗,氛圍依舊暧昧。酒吧一角的小小舞臺上,一個長發及肩的年輕女孩抱著吉他走上來。稍稍調試後,她就坐在高腳椅上,撥動琴弦,輕聲吟唱《月光の雲海》。

肖望走進酒吧,在角落裏找到一張空桌子,坐下來,靜靜地看著唱歌的女孩。

每當疲憊不堪的時候,肖望就會到大魚酒吧來坐坐,聽那個女孩唱日文歌。據酒吧裏的人說,女孩叫裴嵐,是C市藝術學院的學生,課餘就來酒吧駐唱,賺點零花錢。這女孩很怪,從不接受客人點歌,只唱自己喜歡的歌,而且只唱久石讓的歌。久而久之,自然不會有太多人來捧她的場。女孩也不挑剔,唱完幾首歌,拿到幾張可憐的鈔票就走人。

肖望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喜歡聽裴嵐唱歌,只是覺得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會安靜下來。似乎剛剛經歷的打殺,以及宛若迷霧的未來,都是與己無關的事情。他聽不懂她在唱什麽,卻癡迷於她筆直垂下的長發、撥動琴弦的手指、微閉的雙眼和瘦削的肩膀。

他坐著,臉的一側隱藏在黑暗中。連同那一大片瘀傷。

不知道什麽時候,我能以另一種身份,帶著驕傲的神情坐在這裏聽她唱歌。他這樣想。

一首歌唱完,酒吧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裴嵐略欠欠身,開始唱另一首歌:《迷路的孩子》。

相同的姿勢,相同的神情。女孩唱得很投入,偶爾擡起頭來,會看到一直默默凝望著她的肖望。四目對接。女孩報以溫暖的微笑。肖望同樣還以微笑,手指在桌邊輕輕地打著拍子。

歌唱到一半,酒吧裏突然傳出一聲叫罵:“什麽他媽破玩意兒啊,磨磨嘰嘰的,老子就不愛聽日本歌——給我唱個《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肖望皺起眉頭,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平頭圓臉的胖子正靠在沙發上,沖著舞臺上指指點點。

裴嵐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輕聲吟唱著。剛唱了幾句,一個啤酒瓶就扔了過來,“嘩啦”一聲摔碎在裴嵐的腳下。裴嵐嚇得尖叫一聲,歌聲也戛然而止。

幾乎是同時,另一張桌子前站起幾個人,為首的一個沖胖子罵道:“土鱉,不愛聽就滾!再他媽鬧事就打折你的腿!”

胖子擡起頭,臉上不怒反笑:“我靠,在這兒還有敢跟我叫囂的?你誰啊?”

肖望看看雙方,暗自冷笑。胖子是王革的弟弟王寶,另一夥應該是梁四海的人,為首的正是梁澤昊。

這酒吧在陳慶剛的地盤上,梁澤昊肯定會吃虧。

正想著,梁澤昊已經帶著幾個人走到王寶面前,陰著臉說道:“要麽滾,要麽挨打,你選吧。”

王寶蹺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煙,斜著眼睛看看梁澤昊。

“要是我都不選呢?”

話音未落,酒吧裏已經站起二十幾人,迅速圍攏過來。

梁澤昊看看對方超過自己近三倍的人數,臉色有些發白,嘴上也軟了許多。

“你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孩子,太沒風度了吧?”

“哈哈,我就欺負了,怎麽著?你不認識我吧,我是王革的親弟弟——王寶!”王寶笑起來,扭頭看看舞臺上手足無措的裴嵐,“那是你馬子?”

聽到這個名字,梁澤昊的臉色更白了。他舔了舔嘴唇,說道:“王寶,咱們出去談,別妨礙人家做生意。”

“哈哈哈!”王寶笑得更歡了,“這是陳哥的地盤,我想怎樣,就怎樣。”

王寶扔掉煙頭,站起身來,指指梁澤昊:“把他們幾個給我帶回去。”說罷,他又朝舞臺方向揮揮手,“還有那個女的。今天寶爺要來個雙打——打人加打炮!”

梁澤昊幾人只反抗了幾下,就被王寶的手下牢牢按住,陸續拖了出去。另外幾個人沖上舞臺去拽裴嵐。裴嵐一邊掙紮,一邊呼救。然而,無論是服務員還是顧客,都無動於衷地看著她,更沒人上前伸出援手。撕扯間,裴嵐望向那個一直來聽她唱歌的男子。讓她感到絕望的是,那張桌子前已經空無一人。

大魚酒吧外。王寶一臉驕橫地走在前面,身後是被手下牢牢鉗制,還在不斷掙紮叫罵的梁澤昊等人。披頭散發、不住地哀求哭泣的裴嵐走在最後。

一行人走向路邊停放的幾輛商務車,完全沒註意到,在他們身後,肖望正拎著一個沈甸甸的布制購物袋快步跑來。

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胖大男子一手拽著裴嵐,另一只手去拉車門。剛拉開一半,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陣風聲。緊接著,劇烈的痛感從頭上傳來,還伴隨著清脆的玻璃碎響。

胖大男子慘叫一聲撲在汽車上,本能地護頭躲避。肖望又甩起布袋,狠狠地砸向另一個抓住裴嵐的男子。

布袋裏的啤酒瓶已經碎裂,鋒利的茬口刺穿布袋,宛若一個微型的狼牙棒。男子伸手去擋,頓時血花四濺。

正被推搡上車的梁澤昊等人一見局勢有變,也開始趁亂反擊。一時間,幾十個人在街頭混戰起來。

肖望揮舞著布袋,接連打倒了幾個人。其他人知道碎啤酒瓶的厲害,一時也不敢上前。然而,布袋耐不住摔打和切割,很快就四分五裂。見他手裏沒了武器,幾個人又一擁而上,掄起砍刀和鐵管,劈頭蓋臉地向肖望打來。

肖望的頭上見了血,後背也挨了一刀。他紅著眼,咬著牙,忍受著雨點般的毆擊,揪住一個瘦子猛打,很快搶到了一根鐵管,在身前胡亂揮舞著。轉眼間,又有兩個人倒地。

此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不遠處,幾輛警車正閃耀著藍紅相間的警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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