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孫梅的日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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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裏了。

閉合性顱腦損傷。踝骨骨折。呼吸道輕度灼傷,身上還有部分地方被燒傷。

入院的第二天,方木在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情況下,向邢至森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當晚發生的所有事情。

結果是:從早到晚,都有兩個面色陰沈的警察在病房門口來回巡視。

邢至森對此直言不諱:警方已經把方木列為重大犯罪嫌疑人。方木提到的那把軍刀,在現場沒有找到。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你還活著。原因不言而喻。

某天深夜,方木突然驚醒了。

病房裏滿是嗆人的煙霧,門外隱隱可見閃動的火光。

著火了。

方木想大聲呼喊,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身體仿佛被捆住一般動彈不得。

萬分焦急中,方木突然認出頭頂是熟悉的老五的床板。

他一下子停止了掙紮。

我在352寢室中……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先是一只被燒得皮開肉綻的手,然後是一個焦黑的身體,已辨不清五官的臉。

胖胖的,是祝老四。

他走到方木的床前,默默地站住。

接下來是被燒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王建、面龐破碎不堪的孫梅。

然後是一個穿著白袍的女孩,手裏捧著一顆長發飄飄的頭顱。

方木瞪大了眼睛。

你們……

死去的人們安靜地站成一排,默默地看著床上的方木。

那些目光仿佛一張網,悄悄地箍在方木的身上,漸漸收緊。

方木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

方木猛地扭過頭去,吳涵躺在自己身邊,眼睛只剩下兩個空空的血洞,嘴唇已經消失,粘連著血肉的牙齒蠕動著。

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

“不——”

方木的身體在床上痛苦地弓起,雙手死死地抓住床單,口中模糊不清地呻吟著。

坐在床邊的媽媽一躍而起,拼命按住方木的身體。

“別怕別怕,沒事的,媽媽在這裏。”

方木的眼睛猛地睜開,午後的陽光一下子刺進眼球。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眩目的白光,直到意識一點點回到身上。

是夢。

他一下子放松下來,立刻感到全身癱軟。

門忽然被撞開了,聽到動靜的兩個警察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邢至森。

警察高度戒備的樣子徹底激怒了媽媽,她撲向邢至森,當胸猛推了他一把。

“你們要幹什麽!還怕他逃跑麽?你們把孩子抓走吧,判他死刑吧!”

其中一個警察尷尬地抓住她的手,輕輕地推開她。

媽媽掙紮了幾下,感覺實在無力抗衡,就放開手,趴在床邊大聲抽泣起來。

邢至森看看方木,轉身對兩個警察耳語幾句。那兩個警察連連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邢至森走到床邊,俯身拍拍媽媽的肩膀。

“大姐,您別這樣。方木沒事,我們已經排除對他的懷疑了。”

“真的?”媽媽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先是驚喜,後是委屈,“我都說了,不是我們小木幹的,你們就是不相信……”

說著說著,她又嗚咽起來。

“是啊,大姐。已經搞清楚了,跟方木沒關系。”邢至森抓起搭在床頭的毛巾,“快擦擦臉吧,瞧您,都成什麽樣了。”

媽媽吸著鼻子,不好意思地抓過毛巾,在臉上抹了兩下。

“我去洗洗臉。”她有些不放心地看看方木。

“沒事,您去吧,我在這裏照看他。再說,”邢至森轉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方木,“您的兒子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

媽媽的眼睛裏浮現出驕傲的神色,仿佛在說“那當然”。接著,她攏攏頭發,轉身出去了。

邢至森在床邊坐下,手搭在被子上。

“怎麽樣?”

方木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落寞。仔細看去,似乎還有一絲尚未消散的恐懼。

良久,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邢至森暗自嘆息。他把臉埋在手掌裏,用力地搓了幾下。

“我們已經排除了你的嫌疑。”

“唔。”

方木的無動於衷讓邢至森有些尷尬。他從口袋裏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插回煙盒中。

“你是不是還在埋怨我?”

方木毫無反應。

“對不起。那晚我在郊區……”

“我沒有埋怨你!”方木突然開口了,“我沒有埋怨任何人。”

是的,我沒有理由埋怨任何人。

是我發現了借書卡。是我沒有及時趕回學校。而我,是和他極為相似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是兇手,我也是。

邢至森低下頭。片刻,他發出一聲長嘆,開始在隨身帶來的提包裏摸索。須臾,他把幾樣東西放在床頭。

“我們在孫梅家裏發現了這個。”

方木第一次扭過頭來。那是三個硬皮的筆記本。其中一個質地精良,價格不菲,另外兩個是十分普通的便宜貨。

“這是什麽?”

“孫梅的日記。在這裏,我們發現了一些重要的證據。所以,排除了你的嫌疑。”

邢至森看到方木目不轉睛地盯著日記本,不由得笑了笑。

“想看看麽?”

方木的目光從日記本轉移到邢至森的臉上。雖然他沒有說話,然而,邢至森在他臉上看到了曾經熟悉的東西。

堅強與狂熱。

“你看看吧,不過要保管好。”邢至森站起身來,沖他擠擠眼睛,“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違犯紀律了。”

他頓了一下,臉色變得凝重:“而且,你有權知道真相。”

邢至森把手放在方木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方木,”他盯著方木的眼睛,“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你始終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別讓我失望。”

說罷,他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一本日記。

1998年7月14日。晴。

今天是克儉的忌日。心情不好。

上午請了假,帶著凡凡給她爸爸掃墓。給她穿上了孩子爸爸最喜歡的那件小花格裙子。當時好貴呦,要一百多塊錢,可是克儉毫不猶豫地買下來了。

這一幕,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似的。

凡凡已經9歲了,裙子有點小,撐在身上緊繃繃的。

孩子長大了,不像前兩年,掃墓的時候像春游一樣,只顧自己東跑西跑地玩。今天不僅很安靜,還給爸爸磕了兩個頭。

1998年7月29日。小雨。

後勤處帶來了一個男孩,叫吳涵,說是勤工儉學的大學生。人長得瘦瘦的,營養不良的樣子。

我不太高興,說是幫助我管理舍務,卻分給我一個這麽瘦小的,能幹什麽?

吳涵怯生生的,說話的時候,眼睛也是低垂著,不敢看人。可我卻註意到他的眼睛始終在亂轉。搞不好又是一個心眼很多的小子。

總之,我不喜歡他。

1998年8月3日。多雲轉小雨。

邱大姐給我介紹了個男人。

實在拗不過她,就去見面了。很久不穿高跟鞋了,腳磨得很疼。

對方是個退休的中學教師,和我一樣,喪偶。

人倒是長得很精神,體體面面的。最初,我說我在師大後勤處工作的時候,他還挺客氣。後來知道我是宿舍管理員,馬上就是一副盛氣淩人的嘴臉。

吃飯的時候,我要了清蒸鱖魚,他居然心疼得要死,最後給我換了鍋包肉。

後來下雨了,他極力邀請我去他家坐坐。哼,以為我不知道他打什麽鬼主意麽?

1998年8月4日。大雨。

昨天心情不好,吳涵下午來幹活的時候,就把一肚子火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外面明明下著大雨,我偏偏讓他去擦廁所的玻璃。他卻一聲不吭地拎著水桶走了。他可真有勁,滿滿一大桶水,很輕松地拎起來了。“別看我瘦,骨頭裏面全是肉”,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

傍晚的時候,他滿頭大汗地回來了,怯怯地說外面雨太大,窗戶外面怎麽也擦不幹凈。我的心一下子軟了。

1998年9月17日。晴。

今天早上洗臉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白頭發又多了幾根,眼角的魚尾紋也更深了。

我老了麽?

1998年10月22日。晴。

小吳今天情緒不高。我問他怎麽了,他吞吞吐吐地說自己丟了300塊錢。

我嚇了一跳,300塊錢,這相當於他一個月的生活費啊。

我問他怎麽辦,這孩子倔強得很,強笑著說沒關系,大不了吃一個月的饅頭蘸醬油。

一個月啊,他正在長身體,每天還要幹那麽多活,怎麽受得了。

下班的時候,我在他的書包裏偷偷地塞了100塊錢。不為別的,只是可憐他。

1998年10月23日。晴。

一整天小吳都沒說什麽,我懷疑他到底看沒看到那100塊錢。

下午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在我的包裏看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孫姨,謝謝你。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這孩子,還挺客氣。

第二本日記。

1998年11月2日。小雨。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給小吳帶了一飯盒排骨燉土豆,我自己做的。他吃得很香,吃完後把飯盒刷得幹幹凈凈。

鄧姐看到了,取笑我找小情人。這老不正經的。我和她打鬧了半天,回過頭才發現小吳的臉都快紅到脖子根了。這孩子,還當真了。呵呵。

1998年12月11日。大雪。

昨天看見小吳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掃雪的時候,凍得直打哆嗦。這麽冷的天,只穿著那件衣服可不行。

我回家找出了一件克儉的棉衣,款式老了一點,可是很暖和。

小吳接過棉衣的時候顯得很害羞。我讓他穿上試試,他很聽話地照做了。衣服有點大,可是從背後看,竟有點像克儉。

小凡睡了之後,我在衛生間裏用手滿足了自己。之後我哭得很厲害。

克儉,我好想你。

1999年1月27日。晴。

明天就正式放假了,學生們走了一大半。滿樓都是學生們扔掉的垃圾,好在有小吳幫我。

幹活的時候,小吳說他要回家過年,我問他要電話號碼,過年時給他打電話拜年。他說沒有。也難怪,他家住在那麽偏僻的地方,連用電都很費勁,更別提電話了。

我給了他一個醬肘子,讓他在路上吃。他說孫姨謝謝你。

孫姨孫姨,我真的有那麽老麽?突然有點生他的氣。

1999年2月15日。陰。

今天是年三十,小凡在看春節晚會。我不想看。千篇一律的節目,沒意思透了。

不知道農村怎麽過年,應該比城裏熱鬧吧。殺豬、放鞭炮、包餃子、請財神、串門。

突然對現在的生活有點厭煩。

1999年2月16日。小雪。

今天說好要去凡凡老師家的,臨出門的時候,意外地接到了小吳的電話。

他氣喘籲籲的,先跟我說了一句過年好。我吃驚極了,問他在哪裏。他說在鄉裏的郵局。我又問郵局離他家有多遠,他說要走10多裏的山路。

大年初一的早晨,跑了10多裏的山路,就為了向我說一聲過年好。

1999年3月2日。晴。

開學的第一天,看到了小涵,人胖了點,看見我不好意思地笑。

1999年3月9日。晴。

昨天發現了小涵的一個秘密。

值夜班的時候,我看他困得厲害,就叫他去裏屋睡覺。過了一會兒,我進去拿東西,卻看見他縮在被子裏,抱著一件我的衣服,閉著眼睛,手在下面一動一動的。

我嚇壞了,趕快退出來。

知道他在幹什麽,卻不太生氣。

他該不會喜歡我吧?嘻嘻,自己的臉都紅了。

1999年3月22日。小雨。

今天好倒黴,好端端地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腳當時就動彈不得了。

小涵背起我就往醫院跑,氣喘籲籲的,揮汗如雨。

他的後背好寬啊,讓人趴在上面不想下來。

他說明天要來看我,要不要好好打扮一下呢?

第二本日記就寫到這裏,後面的半本都是空白。

第三本日記,質地精良,價格不菲。

1999年3月23日。陰。

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這本日記就只為你寫,我的涵。我要記下我們所有的點點滴滴,我要把這本日記本的每一頁都寫滿。在此之前,我要向你保守這個小小的秘密。我的涵,我要看見你臉上驚喜的樣子。

你是老天賜予我的禮物。是的,我的愛人。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當那天下午你第一次站到我的面前,我怎麽就沒看出,你是我命中註定的男人?我的天,我太笨了。

今天是美妙的一天。可是,當我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回味的時候,怎麽也想不起是如何把頭埋在你的懷裏,你又何時開始親吻我的嘴唇。親愛的,現在的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失眠,也在回憶那一切呢?

當你進入我的時候,我幾乎忍不住要叫喊。是的,我的身體就像一片荒蕪已久的土地,在一把春犁的耕耘下,豁然覺醒。我多麽渴望你年輕的身體。當它赤裸著在我身上躍動的時候,我感覺年輕了十幾歲,和你一樣,有著無比敏感的觸覺。你的手、你的唇,它們經過的地方仿佛在燃燒一般。那一刻,我相信我是美麗的。

我忍不住想再見到你,明天還來看我好麽,親愛的涵。

1999年4月1日。晴。

終於能上班了。雖然腳還是有點疼,可是能看見你,親愛的涵,我還是很高興。

奇怪的是,你有點躲著我。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值班,我問你為什麽,你支支吾吾的。可是當我靠近你的時候,你的眼神又變得熾熱。

1999年5月22日。陰。

其實我心裏清楚,你並不愛我。或者說,只是愛我的身體。

可是你不能阻止我愛你。

我們今天吵架了。是的,第一次吵架。我很傷心。可是,到了晚上,我還是沒有拒絕你的要求。你擁抱我的時候,我幾乎忘了一切不開心的事情。

我不再要求你愛我。畢竟,我和你之間相隔著十二年的歲月。

1999年6月28日,晴。

怎麽辦,我發現我懷孕了。

已經兩個月沒來月經了。今早我用試紙測了一下,陽性。我嚇壞了,又偷偷地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還是一樣。

要不要告訴他?

1999年7月2日。陰。

決定還是告訴他。

本來想晚上告訴他的,可是他興致很高的樣子,考基地班的事情大概沒有問題了。不忍心搞壞他的心情。

於是決定寫一封信給他,趁他睡覺的時候塞進他書包裏。呵呵,還記得他給我塞的那張紙條呢。

孫姨,謝謝你。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1999年7月6日。陰。

為什麽?

幾天過去了,涵還是沒有反應。是沒看到那封信,還是覺得難以面對?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我不敢問他,可是又要一個多月不能聯系。

我該怎麽辦?

1999年8月22日。晴。

我要獨自去面對,我不要我的男人為我擔憂。

可是,真的很疼。

1999年8月29日。晴。

我闖禍了。

涵沒看到那封信,不知道那封信到哪裏去了。

我的天,如果被別人看到,我們就都完了。

我是個蠢女人,為什麽要把信放在書包裏呢?

真想扇自己的耳光。

1999年9月3日。陰。

我的心情跟今天的天氣一樣。

涵好久不肯理我了。晚上值班的時候,他寧可站在走廊裏,也不願意靠近我。

我自作自受,我知道。

1999年9月16日。小雨。

禍不單行。

下午凡凡來學校找我,我要她管學生叫叔叔。那個叫周軍的小子居然讓凡凡對涵叫爸爸。我當時嚇壞了,涵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比身後的墻壁還要白。

傍晚的時候傳來了另一個壞消息:涵沒有進基地班。一定有人看到了那封信!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1999年9月17日。晴。

出大事了。

351寢室的周軍死了。警察在到處調查。早上的時候,涵偷偷來找我,央求我對警察說昨晚他一直在值班室和我聊天。他說昨晚在二樓的水房看書。當時沒有人看見,怕說不清楚。我看他嚇成那個樣子,就答應了。涵,為了你,我什麽都肯做。你呢?

1999年10月29日。大雨。

真可怕,又死人了。聽說死的是個女研究生,就是法學院的,很漂亮。晚上我向涵打聽情況,他的表情很可怕。難道他也嚇壞了?

1999年11月6日。晴。

涵昨晚和我在值班室過了一夜。好溫馨,他很久沒對我這麽溫柔了。

1999年12月2日。大雪。

涵受傷了。11點多的時候,他在外面敲門。我急忙給他打開,看到他捂住肋骨的位置。我忙問他怎麽了,他說跑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我問他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囑咐我不要告訴別人,然後就匆匆地上樓了。

好擔心。

1999年12月3日。大雪。

這個學校太可怕了,又死了兩個學生。我很害怕。

可是,昨晚他到底幹什麽去了?

1999年12月17日。晴。

學校裏在風傳一張叫什麽死亡借書卡的東西。我很好奇地問涵,他居然說他也在那上面。我嚇壞了,他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為他求菩薩保佑。

1999年12月23日。晴。

俱樂部的宋姐說,涵在排演一部話劇,說涵演得挺不錯的。我聽了心裏美滋滋的。

晚上我問他,他說演男主角。我說到時候我去看你演出。他拒絕了。我不高興。

2000年1月1日。晴。

我一直沒睡,也不想睡。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我愛上的,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上午傳來消息,那個女主角被砍了腦袋。涵進了醫院。只有我知道,殺人的是他。

這一整天,我的腦子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卻終於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那些人,都是他殺的。

2000年1月3日。多雲轉陰。

這是個恥辱的夜晚。

剛才,我不敢看唐德厚的臉,可是我知道他在得意地笑。他走了之後,我發瘋似的用整整兩個暖水瓶的水來清洗自己。熱水用完了,我就用冷水。可是無論我怎樣洗,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就是洗不掉。

我無法面對涵,無法面對那個禽獸,我甚至無法面對自己。

你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為什麽?

我恨他,也恨自己。要是早一天去就好了,甚至早一點去都行,就能順利地把戲服從水箱裏拿走。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2000年1月10日。小雪。

我每天期待的,就是他的目光。

我覺得我快撐不下去了。每次對那個禽獸曲意逢迎後,我都絕望得想大哭大叫。我覺得我和涵就像兩條擺在砧板上的魚。屠刀,就是那套要命的戲服。

不過有他在,我就踏實了許多。他雖然不跟我說話,可是他的眼神告訴我:堅持住,就要過去了。

那個計劃,真的能成功麽?

2000年1月15日。晴。

剛才我站在鏡子前,問自己:你是誰?

如果一個月前有人問我:你會不會殺人?我肯定會害怕地跑掉。可是昨天,我做到了。

其實,人的生死,僅僅是一掌的差別。

計劃很成功。

2000年1月19日。晴。

下午的時候,涵偷偷告訴我,公安局那邊傳來消息,所有的事情都被推到了唐德厚身上,案件撤銷了。懸了多日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

好日子,就要來了。

尾聲·時間的彼岸

方木申請了病休半年。

每天讀書,發呆,做簡單的運動。

想念那些人。情願或者不情願。

傷勢在慢慢好轉。斷骨重新覆位。頭發長出來,覆蓋住頭頂的疤痕。春天如約而至。

一切按部就班,周而覆始。只有方木自己知道,不一樣。

有種東西,從心底生長出來,漸漸進入每根血管、每個細胞,替換掉原有的一切。

無法阻止。方木常常半躺在床上,從日出看到日落,揣測明天的自己將會是什麽樣子。

開學後第二個月的某個下午,陽光很好。方木接到了老大的電話。

“二舍已經被拆掉了。”

“是麽,為什麽?”

“那還用說麽?”

“……”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來?”

“過段時間吧,我也不清楚。”

“只剩下我們四個了。”

“……”

“我們都挺想你的,有時間回來看看吧。”

“好。”

掛斷電話,方木拿起拐杖,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

二舍已經變成了一堆斷墻碎瓦。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建築機械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忙碌著。很多人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拄著雙拐,面色蒼白的男孩。

方木挑了一塊石頭坐下,瞇起眼睛看著這個曾經發生了太多事情的宿舍樓。

有人在走廊裏大聲地罵著臟話。

有人趁其他人洗臉的時候,在對方襠裏猛抓一把。

有人在樓道裏響亮地唱著跑調的情歌。

也有人,被殺死在這座樓裏。

一切都被埋葬了。好的壞的,悲的喜的,都消失在這一堆瓦礫之下。

是不是唯有如此,方可遺忘?

不遠處,有某件東西在閃閃發亮。

方木費力地挪過去,蹲下身子,翻開一大塊水泥。

那是一把煙跡斑駁的大號軍刀,塑料刀柄已經被火熔掉了一部分。

看到這把刀,方木立刻回憶起被它頂在脖子上的尖銳痛感。

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

方木把刀撿起來,合攏,揣進自己懷裏。

他拄起雙拐,轉身離開工地。

回到二舍對面的馬路上,方木慢慢地走著。幾個熱心的學生過來攙扶他,都被他冰冷的目光逐一逼退。他並非逞強,只是想一個人待著。

然而,方木很快就感到力不從心。腳踝開始隱隱作痛,雙臂酸軟,腋窩也許已經被拐杖磨破了。

在一個路口,方木猶豫了片刻,轉了進去。

這條叫靜湖的校園人工湖已經解凍,湖面上飄蕩著輕紗般的蒸汽。偶爾會看到小魚從湖底游上來,掀起幾朵水花就不見了。

方木在湖邊坐下,看著波光粼粼的湖水,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不時有學生從他身邊經過。他們大聲談笑著,腳步匆匆。偶爾有人留意到湖邊這個奇怪的男孩,也只是在隨意的一瞥之後,即刻離開。

方木感到有點疲憊。他擡起頭,漫無目的地向遠方張望。湖的對岸是一排柳樹,已經泛出些許綠意。清風拂過,樹枝輕柔地搖擺起來,遠遠望去,仿佛一個人在招手。

方木的眼睛漸漸迷離,他竭力想看清對面到底有什麽。一大團水霧從湖中升起,在空中擴展、旋轉、消散,對面搖擺的手也愈加模糊,最後竟分不清究竟在眼前,還是在遙遠的彼岸。

番外一·毒樹之果

天蒙蒙亮,老田頭就起身了。

夏末秋初,清晨的空氣還是有些涼。八道村裏一片寂靜,偶爾從遠方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倒顯得這裏更加安寧。

老田頭輕輕地關好院門,披著外衣,背著手,出門了。

人上了年紀,睡眠就少。好在早上空氣清新,出來遛遛彎也不錯。老田頭侍弄了一輩子莊稼地,雖然在城裏工作的兒子一再提出要接他去城裏享福,可是,老田頭還是喜歡這裏。聽聽鳥叫,聞聞稻田的香氣,再看看金燦燦的苞米地,比城裏的高樓大廈強多了。

太陽漸漸升起來,老田頭在村中小路上慢慢地走,偶爾遇到幾個早起的農人,就停下來打個招呼,聊幾句。走著走著,老田頭感覺小腹脹起來。他加快了腳步,直奔自家田地而去。

解大手要在自家的地裏,這是祖祖輩輩傳下的老規矩,老田頭不能忘。

一路小跑。經過村東頭老董家的時候,老田頭做好了打招呼的準備。一擡頭,卻看見院子裏空空蕩蕩的,並不見每天準時起來打掃的胡月娥。老田頭一邊嘀咕著,一邊低頭前行。剛邁出幾步,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剛才他看到的某件東西,似乎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老田頭轉過身,手扶著籬笆院墻,探頭向院子裏看去。一瞥之下,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他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一對昏花老眼。

幾秒鐘後,老田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門前,試著用手輕輕地推了一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沒鎖。老田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向左右看看,整整身上披著的衣服,一步步向院子裏的瓦房走去。

短短十幾步,老田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瓦房那兩扇緊閉的鐵門。

因為那兩扇門的把手上,橫貫著一根木棍。

老田頭湊近鐵門,瞇起眼睛看著那根木棍,剛要伸手去拽,突然想到了什麽,手又縮了回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轉身向窗口走去。

窗臺有點高,老田頭踮起腳,仰著頭,竭力向室內望去。

一瞬間,老田頭就感到喉嚨被人攥住了一樣,同時,褲襠裏一片濕熱。

1998年。J大。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孫普扶扶眼鏡,掃視了一下鴉雀無聲的課堂,“A女士在心裏覺得,如果母親不到英國就不會遭遇車禍,而母親之所以會去英國,完全是因為A女士的肺結核病需要到歐洲治療。A女士同時還認為,自己的肺結核病,恰恰是因為沒有聽從母親的勸告,少穿了衣服因而著涼的結果。”

有學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開始彼此交頭接耳。

“所以說,A女士表面上所有的畏懼,”孫普擡腕看看手表,“其實都源自於她內心對母親的內疚感。”

下課鈴響。恰到好處。

“下周同一時間,再見。”

有學生笑起來,孫普揮揮手,學生們開始收拾課本和書包。他低頭整理講義和教案。講臺前,還圍著幾個不肯離去的學生。

“孫老師,之前您說過,”一個女孩熱切地看著孫普發問,“畏懼是對性和攻擊等沖動的抑制,這似乎解釋不了A女士的案例啊。”

孫普笑笑,把講義放進皮包裏,微俯下身子,從眼鏡上方看著女孩子。

“所以這個案例證明,與本能無關的心理創傷事件,也可能在心理防衛下產生對某種物體、情境或活動的畏懼。”

“這麽說的話,”女孩面露疑惑,“心理學豈不是完全無規律可循?”

“那不正是心理學的迷人之處嗎?”孫普微笑著反問。

女孩也笑了:“孫老師我懂了,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孫普揮揮手:“快去吃飯吧,要不排骨要被搶光了。”

學生們一哄而散。孫普拿下腰間一直在震動的尋呼機,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皺起來。

八道村昔日的寧靜已經被完全打破,村子裏到處都是走訪的警察,閃爍的警燈隨處可見。雖已日上三竿,但在田地裏操持農活的人寥寥無幾,幾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村東頭老董家門口。這裏已經被警方完全封鎖起來,本就不大的院子裏,村主任和當地治保委員會主任陪著幾個現場勘查人員四處查看著。他們有熱情,有同情,更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被隔離帶攔在院外的人們卻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要麽叼著煙,要麽拄著鋤頭,大聲議論著,小聲嘀咕著。眼前的一幕,與其說讓他們感到震驚,不如說讓他們感到興奮。

每個人都盡力踮起腳,仰著頭,望向院子裏的那間瓦房。

那裏,發生了什麽?

孫普也想知道。

在一個年輕警察的帶領下,他費力地穿過擁擠的人群,直奔那間瓦房而去。在院子裏工作的警察紛紛和孫普打招呼。孫普無心一一寒暄,遂點頭致意了事。這個身著便裝,卻得到警察們尊重的人,再次引起門口圍觀的人群的一番竊竊私語。

“這肯定是領導啊……”

“看來出大事了……”

“這人少說也得是個局長吧?”

趙永貴站在門前,正在反覆端詳手裏的一段木棍。看到孫普走來,他放下木棍,語氣中頗有些埋怨。

“呼了你那麽多遍,怎麽才回電話?”

“我當時在上課。”孫普註意到他手裏的木棍,“這是什麽,兇器?”

“不是。”趙永貴苦笑一下,把木棍湊到孫普面前,“我們到現場的時候,這玩意兒就橫插在門把手中間。”

木棍長約70厘米,直徑4厘米左右,表面光滑,一端帶著斷裂的茬口,從斷面上看,似乎是剛剛形成的。

“這好像是……”

“對。”趙永貴沖旁邊努努嘴。一個痕跡勘查人員正拿著一把被折斷的鐵鍁往物證袋裏裝。

“鐵鍁把。”趙永貴繼續說道,“看樣子是踹斷的。”

孫普嗯了一聲,看了看敞開的入戶門。

“兇手不想讓她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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