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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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軍哼著小曲,拿著一卷手紙走出寢室,對面的352寢室傳來方木的聲音:“精盡人亡!”

周軍笑罵道:“呵呵,傻×。”隨即,他一搖三晃地走進了衛生間。

吳涵出現在樓梯拐角處,緊張地向兩邊張望著。

這棟樓已經陷入沈睡之中,走廊裏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吳涵閃出身來,快速卻悄無聲息地走進衛生間。

裏面除了正在用力的周軍,空無一人。

他悄悄來到周軍身後的蹲位,小心地探過頭去。周軍背對著他,毫無察覺。

吳涵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根繩子,用手拽住兩端,瞄準周軍的腦袋,猛地套了過去。周軍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就被吳涵把整個人拉了起來。

一擊得手,吳涵迅速半蹲下身子,雙手交叉,死死地拽住繩子。周軍的頭被迫後仰,喉嚨裏發出幹啞的嘶叫,雙手在脖子上胡亂抓撓著。

吳涵咬著牙,雙手越發收緊。隔壁不時傳來雙腳蹬蹭地面的聲音。吳涵死死地盯著隔墻上方那團不停抖動的頭發,直至它徹底靜止下來。

一墻之隔的周軍已經毫無聲息。吳涵卻不敢大意,繼續保持著緊勒的姿勢。幾分鐘後,已是筋疲力盡的他松開手,立刻感到對方的身體順著隔墻軟綿綿地癱軟下去。

吳涵半跪在隔間裏,頭抵在墻壁上,粗重地喘息著。片刻,他勉強站起身來,哆哆嗦嗦地向門口走去。剛邁出幾步,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折返回來。

吳涵走進第一個隔間,看到周軍半靠在墻壁上,身體微側,褲子堆在膝蓋處,已經失禁了。

吳涵看著他,突然發出一聲啜泣,似乎既恐懼又後悔。幾秒鐘後,他定定神,呼出一口氣,拉出內衣的袖子,裹住雙手。隨即,他彎下腰,不敢擡頭正視死者的臉,費力地把周軍的屍體扳正,讓他看上去仍像大解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吳涵轉身走出衛生間,迅速下樓。剛剛走到緩臺上,就聽見三樓某個寢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緊接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吳涵的臉色大變,急忙背靠在二樓的樓梯上,屏氣凝神地聽著。

大約一分鐘後,那個腳步聲又從廁所裏出來,絲毫沒有慌亂的跡象。很快,關門聲傳來,一切恢覆平靜。滿頭冷汗的吳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身踉蹌著下樓。

吳涵背著書包,拿著水杯,踩過一片已顯枯黃的草地,小心地繞到行政樓背後。他推推一樓衛生間的窗戶,一扇窗子無聲地打開。吳涵向四周看看,動作敏捷地跳了進去。

24樓的覆印室裏,佟倩打著哈欠,無精打采地擺弄著覆印機。

有人敲門。

“誰?”

“師姐,是我。”

佟倩打開覆印室的門,吳涵站在門口。

“是你啊。”佟倩認得他是下午幫忙搬材料的師弟。

“我剛才路過樓下,看見這裏還亮著燈。”吳涵的臉上是謙卑的笑,“需要幫忙麽,師姐?”

佟倩看看覆印機旁堆積如山的材料。

“好啊,謝謝你。”

兩個人邊忙著手裏的工作,邊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閑話。突然,吳涵的手停下來。

“怎麽了?”

吳涵指指門外:“好像有人來了。”

走廊裏確實有腳步聲,可是那腳步聲卻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沒事,可能是保安員。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吳涵走到門前向外張望,走廊裏光線昏暗,空蕩且寂靜。

他松了一口氣。

吳涵回到桌前,看看正背對著自己的佟倩。他伸手拿過水杯,悄悄擰開杯蓋,又把杯子推翻在桌子上。

“哎呀,糟糕。”

“怎麽了?”佟倩聞聲回頭,立刻看到淺褐色的茶水正順著桌面流淌,一本結題報告書浸泡在水中。

她驚叫一聲,撲過去抓起那本報告書。

“怎麽搞的?”

佟倩用力甩動著報告書上的水珠。桌上的茶水潑灑下來,又飛濺在墻面上,留下淺淺的印跡。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師姐。”吳涵怯怯地說。

“怎麽辦?高老師要批評我的。”佟倩一臉焦急的神色,“他那個人最愛幹凈了。”

吳涵尷尬地絞著手,忽然,建議道:“這樣吧師姐,咱們把它拿到天臺上晾晾,應該很快就會幹。”

佟倩連連點頭,急忙拆開報告書,跟著吳涵上了覆印室對面的天臺。

天臺上風勢強勁。吳涵從墻角撿了幾塊磚頭,把散開的報告書壓在天臺邊緣的水泥沿上。

佟倩挪到天臺邊緣,看著腳下變小的校園,臉色有些發白。

吳涵說:“別害怕,這裏風比較大,報告書幹得快。”

佟倩點點頭,學著吳涵的樣子,拿起一塊磚頭把濕透的散頁壓在旁邊的水泥沿上。

兩人正在忙活著,吳涵忽然哎呀一聲。

“師姐,”吳涵盯著自己手中的報告書,“好像缺了一頁。”

“不會吧?”佟倩慌了,急忙湊過來,伸手去接報告書,“我看看。”

吳涵卻將手一縮,另一只手猛推她的肩膀。

驚叫聲。佟倩身子一歪,徒勞地揮舞著手臂,整個人向天臺外摔去。雙腳離開天臺的一瞬間,她扭過頭,看著吳涵,眼中滿是恐懼和驚詫的光芒。

猶如夜色中稍縱即逝的流星,那點光很快消失在身下的巨大虛空之中。幾秒鐘後,沈悶的撞擊聲傳來。

吳涵站在天臺上,胸口不住地起伏。須臾,他探身向樓下望去。視線可及之處,只是宛若深淵般的黑暗。

吳涵定定神,把磚塊下壓著的報告書一一撿起,轉身下了天臺。

翻出窗臺,他從褲袋裏掏出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窗臺和窗框。之後,他返回覆印室,把報告書塞進書包,又把桌面、覆印機和地面依次清理幹凈。

最後,他拎起書包和水杯,把抹布撕成兩片,纏在腳上,慢慢地向門外退去。

此刻,窗外已是狂風大作,雷聲陣陣。吳涵站在走廊裏,看著黑雲翻滾的夜空,笑了笑。

自習室。宋飛飛和賈連博坐在角落裏親昵地擁抱著,不時發出輕聲低語和吃吃的笑聲。突然,前座的一個女生猛地站起,把手裏的英語教材摔在桌面上,大步走出了自習室。

宋飛飛急忙坐好,整整衣服,不安地四處看看。賈連博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宋飛飛的臉紅了,伸手扭了他的胳膊一把。不過,她很快收拾好書包,拉著賈連博的手離開了。

另一個角落裏,吳涵摘下耳機塞進書包裏,面若平湖。

體育場。東北角的臺階上,兩個年輕的身體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激情對抗著凜冽的寒風。整個世界似乎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眼前的愛侶和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情話。

他們沒有聽到,在臺階下的空洞裏,一個人在平靜地呼吸。

吳涵坐在枯草和破碎的水泥塊中,能感到出來覓食的老鼠在腳邊爬來爬去。他的手裏握著一根木棒,雙眼緊閉,耳朵卻在留意上面的每一絲動靜。

幾個小時後,寂靜的操場上突然熱鬧起來。成群的學生大聲談笑著穿過體育場。吳涵看看手表,10點多了,正是學生們返回寢室的時間。

他擡起頭,在嘈雜聲中竭力捕捉著那對男女的聲音。所幸,他們沒有離開。吳涵稍稍放松下來。他看著洞口被風卷起的枯草,輕聲嗅了嗅。

潮濕的味道。天氣預報還算準確。暴雪將至。

忽然,頭頂傳來聲音。

“估計關寢了。反正也回不去了,我們去看通宵電影吧。”

吳涵立刻緊張起來。他全身繃緊,悄悄地爬出洞口,站到臺階下的陰影裏。

“行,不過你到時候不準做壞事啊。”

是時候了。吳涵猛地一步跳上臺階。

他看見賈連博剃著短發的腦袋和宋飛飛瞬間變得驚恐的表情。

木棒劃破空氣,呼嘯而至。

學生俱樂部。化妝間。陳希對著鏡子小心地補妝。片刻,一個神采奕奕的女孩出現在鏡子裏。她滿心歡喜地打量著自己,眼睛亮起來。

忽然,敲門聲響起。

陳希急忙收好鏡子,轉頭問道:“誰啊?”

“是我,吳涵。能進來麽?”

陳希打開門鎖。穿著緊身戲服的吳涵閃了進來。

“幫個忙。”吳涵伸著手,手心向下,“袖子這裏開線了,快幫我補兩針。”

“哪裏啊?”陳希忙湊過去,“怎麽會開線呢?”

她低頭在吳涵手腕處尋覓著,眼前卻突然一暗。

吳涵的手掌一翻,手心裏赫然出現一塊紗布,徑直捂上了陳希的嘴。

陳希很快癱軟下來。

吳涵把陳希扛在肩上,拉開門,左右張望了一下,把陳希放在停在門口的小車上,用白布蓋好。

幾分鐘後。在全場的驚呼與掌聲中,吳涵迅速從舞臺的右側沖入走廊,疾步跑上三樓,徑直沖進衛生間。正如他預料到的那樣,所有人都在樓下欣賞全劇的高潮,衛生間內空無一人。

吳涵脫下緊身戲服和頭套。他的胸口、雙臂和大腿上都用膠帶粘著厚厚的棉花。他走進一個隔間,踩在水管上,從水箱裏拿出一只塑料袋。他把緊身衣和頭套塞進塑料袋裏,紮好後重新踩上水管,把它放在水箱的角落裏——一個不會影響上水和排水的位置。

緊接著,他撕下粘在身上的棉花,扯成小塊,又擰開水龍頭把所有棉花打濕,只留下一塊放在手心裏。一陣揉搓後,厚厚的棉花變成了幾個小團,他把這些棉花團和膠帶扔進了另一個隔間的便池內,放水沖進了下水道。

看著最後一團棉花消失在便池裏,吳涵從暖氣片後拿出兩條早已準備好的塑料扣繩,走進最裏面的一個隔間。他先把自己的雙腳捆好,然後在膝蓋和嘴的配合下,又把自己的雙手捆住。

準備停當後,他費力地站起來,慢慢移到門口的位置,將後腦緊貼木質的隔間門框。當他感到門框的棱角頂在自己的後腦的時候,他向前探出頭,然後猛地向後撞去。

頭皮裂開的劇痛讓吳涵顫抖起來。幾乎是同時,他感到一股濕熱的液體流到脖子上。

吳涵咬著牙轉過身去,用手心裏的棉花團將門框和地上的血跡擦掉。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他把棉花團扔進便池裏,放水沖掉。

頭暈一陣緊似一陣地襲來。吳涵慢慢地坐下,小心地避開墻壁,生怕任何一點血跡沾在上面。然後,他蜷起雙腳從雙手間穿過,將雙手反剪在身後。

做完這一切,吳涵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側倒在隔間冰冷的地面上,閉上雙眼。

講述完畢。走廊裏暫時恢覆了安靜。

吳涵看看面前的方木,表情輕松,神色中甚至有些揶揄的成分。

“怎麽樣,精彩麽?”

盡管周圍烈火熊熊,方木卻感到全身冰冷。

“真的是你……”

那天在俱樂部看見吳涵,並不是因為他痛惜陳希或者感到內疚,而是在回味當天精彩的演出。

“還有問題麽?”

吳涵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冰冷無比。

方木倒退兩步,大腦在急速轉動著——消防隊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必須盡量拖延時間,此外,還有個疑問沒有解開。

“那唐德厚又是怎麽回事?那套戲服為什麽會在他手裏?”方木頓了一下,咬著牙說,“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必須知道真相。”

讓他沒想到的是,吳涵的臉色立刻陰沈下來。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元旦前夜。

孫梅坐在俱樂部的角落裏,目不轉睛地看著聚光燈下的吳涵。她看得專註、投入,卻又無比安靜。周圍的人不時發出讚嘆和掌聲,她僅僅是抿著嘴微笑。

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大聲宣布:舞臺上這個光芒四射的男人,是我的愛人!

然而,她不能這麽做,她只能坐在宛如他們的愛情一般的黑暗中,吞下苦澀,品味甜蜜。

公主與英雄的婚禮一幕已經完結,吳涵和陳希雙雙退場。那個身影消失在帷幕中,孫梅的目光才移向別處。

回過神來,孫梅突然發現身體有些異樣。

身下熱熱的。孫梅下意識地摸了摸,立刻感覺不對勁——手指上濕濕黏黏的。

她偷偷地低下頭一看,是血。

倒黴,怎麽偏偏這個時候來好事。

她站起來,用自帶的坐墊擋在身後,急切地向劇場外擠去。

今天穿的是藍色牛仔褲,估計褲子都被血濕透了。丟臉丟大發了。

孫梅看看一樓走廊裏的人群,想了想,向三樓走去。

三樓的衛生間裏果然沒人。孫梅鉆進最裏面的隔間,用紙巾清理完畢後,她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繼續看話劇,就聽見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隔壁男廁的門被咣當一聲推開。有人進去了。

來人呼吸急促,還伴隨著一陣撕扯的聲音。

呵呵,夠急的。孫梅暗暗好笑。她推開隔間的門,正要出去,卻忽然心念一動。

這呼吸聲——好像非常熟悉。

她想了想,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薄薄的木質隔板上傾聽著。

隔壁的動靜十分奇怪。有撕扯聲,有腳踏在水管上的咯吱聲,有落地的撲通聲,有窸窸窣窣擺弄塑料袋的聲音,還有嘩啦啦的沖水聲。

他在幹什麽?

孫梅站直身子,心下一片疑惑。這時,她瞥見眼前的隔板上有一片被白紙糊住的地方。

有些男生會故意在男女廁所之間的隔板上摳出小洞,方便偷窺。一旦發現這樣的窟窿,管理員就會在女廁這一側用白紙糊上。

孫梅想了想,把手指放在嘴裏濡濕,把白紙捅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又把眼睛湊上去。

眼前是一片狹小的空間,能看出是男廁最裏面的隔間。一個身影在隔間的門口一晃而過,看起來十分忙碌。

孫梅的眼睛一下子睜大,差點叫出聲來。

是吳涵。

他不是應該在下面演戲麽?沒記錯的話,剛才應該上演全劇高潮的那一幕,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個問號瞬間湧入孫梅的大腦,還沒容她多想,全身只著內褲的吳涵拿著兩條塑料扣繩走進了隔間。

接下來的一幕讓孫梅目瞪口呆。

幾分鐘後,吳涵閉上眼睛躺在隔間裏。一墻之隔的孫梅雙手掩口,背靠在墻壁上,全身戰栗。

直到樓下的喧囂聲響起,孫梅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她戰戰兢兢地拉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出衛生間,然後快步向另一側的樓梯跑去。

第二天,孫梅得知女主角陳希被冒充吳涵的人砍死,吳涵被打傷,進了醫院。

只有她知道,砍死陳希的,其實是吳涵。

盡管如此,她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擔心。

愛情這東西很奇怪。只要愛了,他就是天使。即使從天使變成魔鬼,也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下地獄。

既然愛了,就得為他做點什麽。

孫梅走進俱樂部,一個老頭從值班室裏探出頭來。孫梅揮揮手:“找個人。”

值班員認得她是二舍的管理員,點點頭又縮了回去。

孫梅站在走廊裏,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地爬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裏空無一人,不遠處有人在大聲吆喝著,聽起來好像是幾個男人在打牌。

孫梅沒有遲疑,快步走向三樓的廁所。她必須抓緊時間。

孫梅仔細回憶了吳涵當晚的動作,他似乎登上高處用塑料袋放置了什麽東西。最後出現在第四個隔間裏的時候,他幾乎是一絲不掛。

那麽他藏起來的應該是那套緊身的戲服。

而且就在某一個隔間的水箱裏。

孫梅站在男廁的門口,屏氣凝神,側耳傾聽,確定裏面沒有人之後,迅速進入第一個隔間。

吳涵還在醫院裏,她必須盡快把那套戲服轉移走。轉移得越早,吳涵越安全。

第一個隔間的水箱裏沒有。第二個也沒有。

只剩下第三個隔間了。孫梅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在踏上水管的時候,感到雙腿已經開始酸軟。這並不完全是因為緊張和勞累,如果在第三個隔間還找不到戲服,就意味著末日來臨。

手伸進冰冷的水裏,卻抓了個空。孫梅的心一沈,又四處摸了摸,心臟狂跳起來。

她把手拿出來,掌心裏死死地攥著一個塑料袋。

孫梅跳下水管,顧不得身上的水漬,解開塑料袋——那個猙獰的頭套赫然在目。

一時間,孫梅的心裏說不上是喜是怕。喜的是終於找到了這個最要命的證據,怕的是吳涵——他真的是殺人犯。

正在心神恍惚的時候,走廊裏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男人邊走邊嚷嚷:“你們先洗牌,老子去撒泡尿,憋不住啦。”

孫梅一驚,顧不得紮緊塑料袋就急忙沖出去。剛跑到門口,卻和一個男人撞了個滿懷,手中的塑料袋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來人竟是唐德厚。

唐德厚也吃驚不小:“妹子,你咋在這兒呢?”

孫梅咬著嘴唇不答話,彎下腰去拿塑料袋,卻被唐德厚先抓在了手裏。

“看看弄臟了沒有……”唐德厚拍打著頭套上的灰塵,動作卻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那面目猙獰的圖案,幾秒鐘後,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緊接著倒退了兩步,臉色變得煞白:“你……原來你……”

孫梅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女廁。

唐德厚縮在隔間的墻角,一手遮在額前,另一只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塑料袋。

孫梅咬咬牙:“大哥,把東西還我。”

唐德厚戰戰兢兢地看著孫梅的手腳:“那小姑娘……是你殺的?”

孫梅不語,突然跪了下去:“大哥,求求你,把東西還我。”

唐德厚有些手足無措,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目前所處的優勢地位,高度戒備的姿態也放松下來。

“是你幹的?”

孫梅閉上眼睛。

“是。”

唐德厚想了想:“那……其他人,也是你殺的?”

“……是。”

唐德厚嘖嘖兩聲:“你這娘們,還真看不出……”

“大哥,把東西還給我,求求你了。”

孫梅跪著上前一步,抱住唐德厚的腿。

這時,走廊裏傳來一個男人的叫嚷聲:“老唐,你他媽的順著尿道溜了?別贏了錢就想跑啊!”

唐德厚回頭喊了一聲:“馬上就來,等著我。”

說完,他看看仍然跪著的孫梅,嘿嘿笑了兩聲,肆無忌憚地解開褲子,掏出家夥尿了起來。

孫梅跪在地上,把頭扭到一旁,感到有細密的水珠濺在臉上。

唐德厚系好褲子,在孫梅臉上摸了一把。

“東西嘛,晚上值班的時候再說吧。”說罷,他把塑料袋揣進懷裏,拉開隔間的門走了。

孫梅呆呆地跪在隔間裏,周圍是強烈的尿騷味。順著地面流淌的尿液已經浸濕了她的膝蓋,可是一貫整潔的她好像察覺不到似的,就那麽跪著,直到兩行眼淚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東西找到了,卻仍然是末日。

深夜,男生二舍的值班室。

“你是說那姓陳的丫頭看上了小吳,所以你就砍了她的腦袋?”

“是。”

完全是審問和被審問的語氣。可是審問者此刻把被審問者抱在腿上,上下其手。

“你那麽喜歡那小子?”

“是。”孫梅咬著牙,心裏是吳涵的臉。

值得。值得。她告訴自己。

“那你給了他一棒子,真下得去手?”

“……如果我不這麽做,警察就會懷疑他。”

唐德厚半天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手卻沒閑著。

“那其他人呢?”

“姓周的小子欺負過小吳;那女研究生靠她導師的關系,搶了本該屬於小吳的助學金……”孫梅竭力躲避著,繼續編造著殺人的動機,“操場上那兩個人,是因為有一次在圖書館占座,打了小吳……別弄了,我很疼!”

孫梅猛地掙脫開來。唐德厚坐在椅子上,臉上是訕訕的表情。

“那東西……什麽時候還我?”孫梅背對著唐德厚,低聲問道。

唐德厚馬上換了一副得意的表情,他站起身來,拍拍孫梅的肩膀,走進了裏屋。

孫梅聽到他在裏屋邊哼著小曲邊脫衣服,兩只皮鞋咣當咣當地扔在地上,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唐德厚敲敲鐵床的欄桿。等了一會兒,見孫梅沒有反應,又敲了兩下。

該來的終歸躲不過去,孫梅閉上眼睛,咬咬牙,轉身走進了裏屋。

“你為他做了這麽多,他知道麽?”黑暗中,唐德厚氣喘籲籲地問。

“……不知道!”孫梅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咳,傻妹子,你這麽做,值得麽?”

唐德厚癱軟在孫梅身上,他沒有註意到,孫梅臉側的枕頭已經濕透。

“值得,為他做什麽都值得……”

這是她今晚說過的唯一一句真話。

入夜。孫梅枯坐在值班室裏,雙眼呆呆地望著墻上的掛鐘。那嘀嗒嘀嗒的單調聲音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寄托,然而,隨著時針的緩緩移動,她的目光變得越發絕望。

什麽時候能見到他?

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告訴吳涵,可是又不敢去醫院探望他。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在走廊裏見了面,卻客氣又冷漠:“孫姨,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孫姨。他叫我孫姨。

桌子上擺著一件剛剛起頭的毛衣,每到夜深人靜,孫梅就會把它拿出來,偷偷地織上一會兒。此刻,它悄無聲息地趴在那裏,身上亂七八糟地插著毛衣針,好像一具剛剛斃命的屍體。

想到這裏,孫梅打了個寒噤。她勉強打起精神,伸手拿過毛衣,一針一線地織起來。

宿舍的鐵皮門響了,有人進來。

孫梅稍稍平覆的心跳再次劇烈。這麽晚回來的,只能是吳涵。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盯著門口,胸口不斷地起伏。

然而,她沒有等到吳涵走進來,走廊對面的圖書室的門響了一聲,又咣當一聲關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孫梅小聲哭了一會兒,胸口仍然憋悶得厲害,好像有個氣球塞在裏面,越漲越大。她騰地一下站起來,沖出門去,拉開圖書室的門。

吳涵坐在黑暗裏,腦後的白色紗布顯得格外刺眼。盡管他沒有回頭,孫梅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在發抖。

她的心一下子軟了。

“你怎麽了?”

沒有回答。只聽見牙齒上下撞擊的聲音。

孫梅繞到吳涵的身前。他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好像一個受驚的動物。

她把他抱在懷裏,感到他全身僵直,似乎從裏到外透著寒氣。孫梅伸出手去,剛碰到他的臉頰,手心裏就是一片濕冷。

“我完了。”他的聲音嘶啞。

明白了,他一定是去了俱樂部,想拿回藏在水箱裏的戲服。

吳涵抖得越來越厲害,邊抖邊往孫梅懷裏鉆,似乎想躲藏起來。

孫梅不得不按住他的雙肩,可是雙手的劇烈震感幾乎讓她站立不住。吳涵的手在她身上胡亂抓著,似乎在尋找任何一點可以把握的東西。

孫梅感到喘不過氣來。她竭力抓住吳涵的肩膀,小聲說:“你別這樣……東西被我拿走了。”

如秋葉般顫抖不止的吳涵一下子安靜下來。幾秒鐘後,他緩緩地從孫梅的懷抱裏掙脫開來,動作雖小,卻很堅決。

吳涵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很響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是怎麽知道的?”

孫梅忽然覺得全身沒有力氣。似乎剛才那個脆弱、無助的男孩才是她最熟悉的,而眼前這個硬冷的他,讓她感到恐懼。

“那天,你在衛生間裏的時候,我就在隔壁……我全看到了。”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了,不讓你去看我的演出。”吳涵恢覆了平靜,語調冷冷的,“把東西給我。”

孫梅從背後把門關上,圖書室裏頓時漆黑一片。

黑暗中,她咬咬嘴唇,輕聲問道:“為什麽要殺人?”

吳涵沈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因為你。”

“我?”孫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因為我?”

“是。因為你夾在書裏的那封信。”

孫梅的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上:“你是說,他們看到了那封信?”

吳涵輕輕地笑了一下:“我曾經以為是這樣。”

“什麽叫曾經?”孫梅急了,幾乎是撲到吳涵的腳下,拼命搖晃著他的大腿,“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快告訴我!”

吳涵搖搖頭:“你不會明白的。”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把東西給我。”

孫梅身子一顫,似乎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都被抽走。她跌坐在吳涵的腳下,嘴唇翕動了半天:“東西在……唐德厚手裏。”

深夜,值班室小小的裏間。

兩具滾燙的軀體糾纏在一起,撕扯,啃咬,喘息,戰栗。

吳涵發狠般動作著,絲毫不顧忌床板越來越明顯的吱呀聲。他很清楚,就在一個小時前,另一個男人剛剛離開身下這個軀體。

這讓他感到羞辱。

一切恢覆平靜。孫梅手腳利落地整理好床鋪和自己,吳涵卻赤著身子坐在床上吸煙。孫梅催了他幾次,他卻始終看著眼前的煙霧出神。

一支煙吸完,吳涵盯著斑駁的墻壁,忽然開口說道:“殺了他吧。”

正在梳頭的孫梅回過頭來:“什麽?”

吳涵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緩緩說道:“咱們……殺了他吧。”

唐德厚壓在孫梅身上揮汗如雨。孫梅卻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無論唐德厚怎樣賣力,孫梅都像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

唐德厚有些洩氣,更有些惱火,勉強動了幾下之後,終於按捺不住,伸手給了孫梅一記耳光。

孫梅的臉頰上慢慢凸現出一個暗紅色的掌印,她既沒有哭,也看不出憤恨的表情,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著。

唐德厚氣咻咻地穿衣服,邊穿邊嘟囔著:“跟他媽死人似的……老子還不如去打手槍!”

孫梅冷不防開口了:“老唐。”

唐德厚頭也不回地說道:“幹嗎?”

“你娶了我吧。”

唐德厚的動作停下來,幾秒鐘後,他嘟囔了一句,繼續穿衣服。

孫梅赤身坐起來,聲音出奇的冷靜:“你不敢娶我,是麽?”

唐德厚不敢轉身,默不作聲地往腳上套著鞋子。

“你不敢娶我,只想跟我睡覺對麽?”

唐德厚還是沒有作聲,神態卻專註了許多。

孫梅重重地躺回床上。

“跟我睡覺可以,不過你得讓我高興。”

唐德厚終於轉過身來:“讓你高興?”

“對!”孫梅霍地一下爬起來,伸手拿過掛在床頭的一件軍大衣甩給唐德厚,“穿上!”

唐德厚看看手中的軍大衣,認得那是吳涵值夜班的時候披在身上的。

“你想讓我扮成……他的樣子?”

“對!”

唐德厚擰起眉毛:“憑什麽?”

“小吳不可能看上我,這點我很清楚。”孫梅看著唐德厚,“但是我心裏有他。你想跟我睡,就得聽我的。”

唐德厚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衣服披在身上。

“站起來。”孫梅一改往日柔弱、無助的模樣,躺在床上指揮著唐德厚。

他老老實實地照做。

孫梅以手托腮,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上下打量著唐德厚。

“老唐,身材不錯啊。”

唐德厚竟有些靦腆,嘿嘿地笑了兩聲。

“轉過去。”

唐德厚再次順從,身體開始莫名其妙地興奮。

過了幾分鐘,唐德厚聽到身後的女人慢慢走下床來。須臾,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了自己。

那雙手在他的身上慢慢游走,依次掠過肩膀、胸脯、小腹……唐德厚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刺激,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

片刻,身後的孫梅沙啞著嗓子說:“來吧。”

已如發情公獸般的唐德厚低吼一聲,將身後的女人推倒在床上。

走廊對面的圖書室裏,吳涵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煙。

腳下,是一只被戳得稀爛的枕頭。

中午,孫梅坐在值班室的窗前吃飯,眼睛卻盯著面前的走廊。

終於,吳涵和幾個同學端著飯盆走過來,路過值班室的時候,他仿佛漫不經心地向值班室一瞥,看見孫梅,微微地點了點頭。

孫梅的心裏一熱,似乎這一天中最值得期待的,就是這飽含深意的一瞥。

她轉過頭,看看身後狼吞虎咽的唐德厚,起身到櫃子裏拿出一件男式呢子短外套。

“老唐。”

“嗯?”唐德厚把視線轉向她。

“接著。”

外套扔進他的懷裏。唐德厚展開衣服,表情莫名其妙:“給我的?”

孫梅笑笑:“還不試試?”

唐德厚有些受寵若驚,答應了一聲,就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套在身上。

“挺合身的……”唐德厚一臉又驚又喜的表情,“想不到你還挺會疼人的。”

孫梅意味深長地笑笑,拿起飯盆走出了值班室。剛掩上門,她的眉頭就緊緊地皺起來。

六樓的倉庫。吳涵站在廢舊桌椅中間,四處打量著。最後,他走向窗臺,仰起頭,仔細查看著窗戶。很快,他選擇了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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