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死者的證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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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晴。

分局長坐在辦公桌後,一根接一根地吸煙,面前的煙灰缸早已被塞得滿滿當當。他的臉顯得蒼老、憔悴,眼窩下有深深的暗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突然,一陣刺耳的鈴聲在辦公樓裏響起。分局長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腕一抖,一截長長的煙灰落在桌面上。他下意識地擡頭向墻上的掛鐘望去,8點整。

他把煙頭按熄在煙灰缸裏,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

等待音只響了半聲就被接起,看來對方也一直守候在電話旁。

“老邊。”

“有消息麽?”邊平的聲音同樣疲憊,更顯得急切,“或者新情況?”

“沒有。”分局長低聲說道,“失蹤的失蹤,營業的營業,昏迷的還在昏迷。”

邊平不說話了。良久,分局長試探著問道:“老邊?”

“嗯。”

“我必須要下新命令了。”分局長艱難地說道,“這幾天……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電話那頭沈默許久,最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好吧。”

說罷,邊平就掛斷了電話。

分局長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突然直起身子,操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把楊學武給我叫來。”

楊學武很快就來到分局長辦公室。沒有寒暄,分局長開門見山。

“第一,調集所有力量,搜捕方木,一旦發現,立刻控制起來;第二……”

楊學武的表情覆雜,囁嚅了半天才訥訥說道:“分局長,能不能……”

“第二,如果他拒捕,可以使用警械。”分局長提高了音量,“但是要活的,我要他親口解釋給我聽!”

楊學武的神色稍有放松,連連點頭。

“第三……”

分局長話沒說完,就看見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米楠拿著一張紙匆匆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尷尬的分局辦公室主任,嘴裏還不依不饒地抱怨著。

“你這丫頭,幹嗎急成這樣啊……”

“頭兒,”米楠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紙拍到分局長面前,言語急切,“最高檢做出批覆了,同意追訴二十一年前的羅洋村殺人案。”

“哦?”分局長拿起那張紙,瀏覽一遍之後,把征詢的目光投向楊學武。

楊學武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雖然可以立案了,但是,證據……”

“我不管!”米楠突然尖叫起來,沖楊學武連連揮動雙手,“把江亞抓起來!只有控制住他,方木才會安全!”

楊學武看著披頭散發、幾近癲狂的米楠。她瘦了很多,皮膚黯淡無光,唯獨雙眼還放射出咄咄逼人的可怕光芒。

他咬了咬牙,回頭望向分局長。

分局長看看他,又看看米楠,漸漸地,決絕的神情出現在臉上。

“把方木的事放下,先辦這個!”分局長站了起來,“把江亞抓回來,能延長羈押期限就延長——二十一年前他只是個毛孩子,我不信一點證據都沒留下來!”

楊學武應了一聲就轉身向外走,邊走邊對米楠說:“你去辦手續,我去抓人!”

抓捕行動異常順利,江亞在“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中束手就擒。他始終沒有反抗,甚至面帶微笑。

江亞被帶至分局,直接送往訊問室。楊學武吩咐其他人去準備預審,米楠則從江亞被帶進分局伊始,就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如果那視線是利刃的話,江亞恐怕早已碎屍萬段了。

一個同事匆匆走到楊學武身邊,輕聲耳語了幾句,隱約可聞“證據”、“時間”、“欠缺”幾個字眼。楊學武的臉色沈了沈,轉頭看看米楠,似乎暗自下定了決心,拍了拍那個同事的肩膀。

“你們先忙著,這邊我來想辦法。”

說完,他伸手叫來另一名年輕警員,低聲說道:“把訊問室裏的攝像機關掉。”

年輕警員一臉驚訝:“楊哥……”

“照我說的做。”楊學武的語氣不容辯駁,“如果出了問題,就說是我關掉的。”

安排好一切,楊學武拍拍米楠,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訊問室。

江亞被銬在鐵椅上,雙眼微閉,聽到有人進來,他擡起頭,沖楊學武和米楠輕松地頷首示意。

“老相識了,我就不跟你廢話了。”楊學武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江亞對面,“你叫江亞,曾用名狗蛋,1975年6月18日出生於Y市F縣羅洋村。二十一年前,你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然後只身離開了羅洋村。從今年5月至年底,你以‘城市之光’的名義,連續殺死了六個人——我說得沒錯吧?”

江亞笑笑,調整了一下坐姿:“楊警官,如果你有證據,那麽我們沒必要談下去;如果你沒有證據,我們同樣沒必要談下去,不是麽?”

“是啊,該有的我們都會有的,只是時間問題。”楊學武毫不示弱,“我們可以慢慢等。”

“我也可以等。”江亞淡淡地說道,“不過我們最好聊點別的,關於那些話題,你應該知道,我沒什麽好說的。”

說罷,他就歪著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楊學武,表情似笑非笑。

冷不防地,米楠開口了。

“方木在哪裏?”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似乎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面對真相,“你把他怎樣了?”

“不知道。”江亞聳聳肩膀,對米楠眨眨眼睛,“也許去了他該去的地方吧。”

米楠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一聲受傷的母獸般的哀吼。眼看她就要向江亞撲過去,楊學武急忙拽住她,不顧她的踢打掙紮,把她推出門外。

再轉過身的時候,楊學武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雙眼血紅,臉頰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動著。

“你告訴我,”楊學武一把揪住江亞的頭發,把他的臉仰起來,“你把方木怎麽樣了?”

江亞滿不在乎地揚著下巴,因為頭發被拽住的緣故,他的雙眼上翻,不屑的神態更甚。

“楊警官,”江亞朝墻角的攝像機努努嘴,“你在訊問我麽?”

“當然不是,這只是熱熱身。”楊學武松開他的頭發,伸手從腰裏抽出電警棍,“這有助於你思考問題。”

江亞的臉色變了變,看看楊學武手中的電警棍,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是麽?”楊學武按下握柄上的開關,一步步向他走近,“我很想試試‘城市之光’到底有多強大。”

江亞掙紮起來,卻絲毫不能阻止楊學武把通了電的電警棍伸向自己身下的鐵椅。

正在此時,訊問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分局長大步走了進來,看見手握電警棍的楊學武,臉色一沈,低聲喝道:“收起來!”

楊學武滿臉不甘地盯著江亞,重重地“哼”了一聲,擡手關掉了電源。

“打開他的手銬。”分局長指指江亞,對楊學武說道,“你帶著他,還有米楠,到我辦公室來,有東西給你們看。”

“什麽?”

“一盒錄像帶。”分局長看看楊學武,又看看江亞,似乎仍然對這件事感到難以置信,“是方木寄來的。”

市公安醫院。住院部。三樓盡頭的病房。

女護士從這個腦死亡者的腋下拔出體溫計,看了看刻度,小聲嘀咕了一句奇怪。

這的確是個奇怪的家夥。雖然他已經被確診為腦死亡,卻一直用呼吸機維持著。而呼吸機上設置的各種參數,例如壓力比和潮氣量什麽的,和普通的腦死亡患者有很大的區別。而且在這幾天裏,患者多次出現呼吸抵抗的情況——換句話來說,他似乎是有自主呼吸的。

更奇怪的是他的老婆。入院第二天,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就趕到了這裏。看到他的時候,女人哭得昏天黑地。然而,和患者的領導談了一次話之後,她就再沒出現過。

總之,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正想著,女護士無意中掃了沈睡的患者一眼。一瞥之下,她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手中的體溫計也“當啷”一聲落在地上,斷成了幾截。

這個叫邰偉的腦死亡者,正圓睜雙眼,直直地看著她。幾秒鐘之後,他竟然開口問道:

“今天,是幾號?”

女護士以手掩口,把一聲驚叫生生地憋在了喉嚨裏。腦死亡者開口說話——這不是活見鬼了麽?

“幾號?”

“十……十五號。”

這死而覆生的人從被子裏伸出手來,拽掉了臉上的呼吸面罩,轉眼間,竟坐了起來!

女護士再也掩飾不了內心的恐懼,尖叫一聲就跑出病房。

邰偉沒有理會她,一邊四下尋找著,一邊試圖下床。可是,因為臥床數天的緣故,猛一起身,眼前頓時天旋地轉。他閉上眼睛,靠在床頭,立刻感到冷汗布滿全身。稍稍適應了一些之後,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機正放在床頭櫃上。

開機。邰偉連連按動鍵盤,直到調取出一條短信息。

信息只有兩個字:七天。發信人:方木。時間:12月9日上午10點11分,也就是方木向他開槍的幾分鐘前。

邰偉反覆看著這條短信息。其實,他在假裝昏迷,暗示邊平查看自己手機的時候,仍然不知道這兩個字背後的真實意圖。只不過,邰偉信任方木,即使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向自己開槍。

邰偉放下手機,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一大片淤痕正在漸漸好轉。擡頭看看窗外,陽光正好。

方木,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

可是,你在哪裏?

錄像帶是四天前寄出的,收件人是分局長。楊學武把江亞銬在椅子上,又環視了一下辦公室裏的人。大家的註意力都不在江亞身上。邊平、分局長、米楠,甚至江亞本人都死死地盯著那盒錄像帶。

楊學武輕咳一聲,待分局長轉過頭來,就輕輕地向江亞努努嘴。分局長明白他的意思,堅決地說:“讓他看!”

他晃了晃手裏的錄像帶:“這也是方木的意思。”

畫面裏先是一只張開的手,緊接著,方木的臉露了出來。他向身後看看,又調整了一下鏡頭的位置後,轉身坐下。從畫面中的背景來看,視頻拍攝的地點在方木的家裏。

他沒有急於開口,看了鏡頭幾秒鐘,突然笑笑,似乎對這樣的出場方式很不習慣。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看到這盒錄像帶的人,是分局長、邊平、學武、米楠……還有你,江亞。”

一直盯著屏幕的江亞突然抖了一下,臉色瞬間就變得慘白。

“當你們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觀眾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小小的驚呼,米楠雙目圓睜,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整個人也搖晃起來。

宣告自己的死亡,讓方木也覺得有些黯然,他低下頭,似乎要鼓起勇氣去面對這個事實。再擡起頭的時候,臉上是一絲勉強的笑容。

“今天是2011年12月9日。現在是上午9點,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會在太原北街的星巴克咖啡廳和邰偉見面。”方木頓了一下,神色歉然,“我會向他開槍,現場的視頻監控系統會完整地記錄案發過程。但是,我不是殺人犯。我用的是橡膠彈頭。我會朝他的胸口開槍,可能會打傷他,但他不會死。而且……”

方木輕輕地笑了:“如果這家夥看懂了那條短信的話,現在已經裝死好幾天了。不過,我還是得對他說——”方木收起笑容,頗為鄭重地對著鏡頭點點頭,“——對不起了,兄弟。”

分局長抓起電話,眼睛盯著屏幕,嘴裏簡單地下達命令:“去公安醫院,把邰局長叫醒,帶到分局來。”

聽到方木的話和分局長的命令,楊學武已經驚訝得無以覆加。他看看邊平,後者面沈如水,顯然對邰偉沒死這件事早已了如指掌。米楠和江亞則同自己一樣,滿臉震驚。尤其是江亞,雙眼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著屏幕裏的方木,上身前傾,似乎想把他從電視機裏拽出來問個究竟。

方木沒讓他等太久,直截了當地揭曉了答案:“江亞,這是為你而設的一個圈套。當你看到這段畫面的時候,我相信,我已經被你殺死了。而且,我衷心地希望是這樣,因為,這就意味著,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江亞的臉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擠出一個不屑一顧的笑容,然而,他的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那笑容比哭相還難看。

“從邰偉撞車打人的錄像被上傳至網絡之後,我就知道你會把邰偉當做‘城市之光’的下一個目標。因為在你看來,殺死一個警察,更刺激,更轟動,也更能滿足你的狂妄心態。但是,我不能讓你這麽做。”方木的面色平和,語速不急不緩,“於公,我是個警察,邰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你手裏;於私,魏巍為了向我證明孫普從未消失過,把你調教成惡魔一樣的人——已經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尤其是,你殺了廖亞凡……”

方木突然停住了,眼眶也紅起來。他低下頭,只能看到緊抿的嘴角和突突跳動的臉頰。良久,他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濕潤的光芒,語氣卻變得平靜。

“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你,但是我不能讓其他人去冒這個風險。”方木的視線離開了鏡頭,似乎在說給自己聽,“從我第一次面對生死考驗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我是個不祥的人。在我身邊的人,無論是戰友、對手還是死敵,一個個離我而去。我不想這樣。所以,這一次,我選擇了我自己。”

方木重新面對鏡頭,臉上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我槍殺邰偉,你一定會遷怒於我。因為我搶走了‘城市之光’的名號。失去了魏巍之後,對你而言,這大概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他點點頭,“你放心,我會找機會讓你殺死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已經這麽做了。”

方木調整了一下坐姿,向鏡頭湊近,臉上的表情似乎如釋重負:“我的命,就是這個圈套。”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每個人都默默地盯著屏幕裏的方木。突然,米楠發出一聲遏制不住的抽泣。

“為什麽……為什麽……”淚水從米楠的眼中滾滾而下,視線中的方木變得模糊不清,“你怎麽這麽傻……”

畫面中,方木端正地坐好,臉色也歸於鄭重。

“說點正事吧。”他的語速更慢,似乎在邊說邊思考,“江亞不會很快地殺死我,以他的性格,會選擇慢慢地折磨我致死。所以,他殺死我的地點不會在室外,我也不會給他制造將我一擊致命的機會。他應該在某個地點將我制服,然後用車把我帶走。所以,學武……”

楊學武立刻站直身體,全神貫註地看著屏幕。

“……看到錄像帶之後,你要仔細地搜查江亞的白色捷達車,尤其是後備箱。他非常有可能會在殺死我之後清洗車輛。但是我會在很隱蔽的地方留下線索,特別是他留意不到的位置。”

楊學武瞟了一眼江亞,後者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眼球不斷地轉動,似乎在拼命回憶著。然而,絕望的表情越來越明顯。

楊學武咬咬牙,明知道毫無必要,還是對著屏幕中的方木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下面的部分是重點。”方木頓了一下,“我和米楠去羅洋村調查江亞的身世的時候,曾在他家裏發現一個地窖。而且,我和江亞交談的時候,他曾經說過,地窖是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在‘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裏,肯定也有一個類似的地窖。上次搜查的時候,我們的確發現了一個地下儲藏室。但是,我們一定忽略了夾層或者隔間之類的空間。因為江亞殺死那個醫生之後,曾把他的屍體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長達五個多月。咖啡吧裏一定有這樣一個地方。所以,你們要仔仔細細地搜查‘Lost in Paradise’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你們找到這個地方,我相信,”方木突然苦笑了一下,“你們會發現我的屍體。”

邊平聽到這裏,突然抖了一下,他轉頭看看江亞,嘶聲問道:“他說得沒錯吧?”

江亞沒有回答他,甚至看都沒有看邊平一眼,依舊死死地盯著電視屏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因為魏巍的緣故,江亞非常恨那個醫生。不僅保留了他的屍體,而且時常鞭屍洩恨。”方木繼續平靜地講述著,似乎在說一件完全於己無關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會立刻毀掉我的屍體,而是把我當做他的戰利品或者玩具,時不時撈出來鞭撻一番。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而且,我會想辦法在他殺死我之前,爭取到一定的時間和空間,保留他身上的東西——比如皮肉——當做證據。不過,他會把我的屍體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衣服之類的肯定會被他銷毀。所以,我保留下來的證據,很有可能會在我的體內。你們一定要仔細解剖我的屍體,特別是胃裏,不要因為那是我的屍體而手軟或者不忍心,絕對不要——各位,拜托了!”

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如此平靜地列舉自己將用生命換取的種種證據,並且囑咐同事不惜將自己的遺體割得支離破碎——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江亞已是面如死灰。如果說方木甘願送死讓他感到震驚與恐懼,那麽,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方木自尋死路背後,是更加無懈可擊的圈套!

電視屏幕上的小小人像,讓江亞戰栗不已。

死者的陳述還在繼續。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當然,這只是我的設想,在執行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如果我失手了,”方木上身前傾,臉上流露出無限的誠懇和期待,“分局長、邊師兄,你們一定要查下去。結案的那一天,要把這個案子原原本本地告知公眾。倒不是為了所謂的個人名譽,而是……”

方木停了下來,頭向左側,雙眼低垂,似乎這個問題沈重得難以啟齒。

“我們都不能否認,這個城市已經因為‘城市之光’改變了許多。對於我們來講,也曾經動搖過。‘城市之光’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在法律之外,殺人是不是唯一實現公平和正義的辦法?江亞做過的事情,我也曾經做過。但是,我想告訴這個城市裏的所有人,以暴制暴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信仰暴力,只會帶來更慘烈的暴行。”方木重新面對鏡頭,面色平和,眼光純凈,宛若初生的孩童,“如果這架天平從來就是傾斜的,那麽,就讓我當一顆砝碼吧。”

殘酷的暴力,可以摧毀肉體。邪惡的信仰,可以摧毀靈魂。無畏的犧牲,則可以拯救一切。

“最後,”方木盯著鏡頭,表情突然變得局促,嘴邊綻開的微笑中,是深深的不舍,“米楠……”

室內一下子變得安靜,警察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殺人者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死者最後的牽掛。

方木的臉色慢慢變得潮紅,嘴唇顫抖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匯集在胸腔裏,卻不知從何說起。

米楠屏住呼吸,怔怔地看著那個從視死如歸中驟然變得羞澀不安的人。

然而,沒有囑托,沒有情話,甚至沒有祝福。方木只是無聲地看著鏡頭,眼中漸漸泛起淚光,最後,笑了。

“就這樣吧。”

錄像結束。畫面定格。方木的笑容,一動不動地凝固在電視屏幕中。

隨之凝固的,是房間裏的所有人,似乎一生的時光悄然逝去。從此萬籟俱寂,平靜的心湖中再無漣漪。

良久,米楠輕輕地開口。

“我明白。”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站直身體,臉上是遮擋不住的幸福與驕傲,“我明白。”

江亞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凝固的笑臉,隨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下一片釋然。

“你們還在等什麽?”江亞平靜地晃晃手上的鋼銬,“開始吧。”

尾聲·我想你要走了

一周之後,“城市之光”系列殺人案宣布全案告破。

江亞對自己犯下的連環殺人罪行供認不諱,並交代了全部作案細節。在他的指認下,警方在“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附近的荒地,以及市內多處地點,起獲大量經埋藏、遺棄的物證。經鑒定,這些物證均能與江亞的口供及勘驗結論相互印證。

經全力打撈,在儷通河中發現了部分頭骨殘片和肌肉組織,已與無頭男屍案做同一認定。

二十一年前的羅洋村殺人案,因年代久遠,除江亞的口供之外,再無證據,檢察院做出了不予起訴的決定。

通過對江亞的白色捷達車進行徹底檢查後,警方在後備箱的鎖眼及頂端發現少量血跡,血型為O型。DNA測試結果顯示,血跡為被害人方木所留。

警方在“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地窖隔間裏發現一具成年男屍,死因為重度顱腦損傷。經解剖後,在死者胃內發現一枚安全套,套內裝有一節斷指,經鑒定為右手中指末端指節。警方在斷指的指甲縫內發現不屬於死者的皮膚組織。由於保存完好,鑒定結論很快得出:皮膚組織為江亞所留。

江亞在得知斷指被發現後,痛快地承認了死者為自己親手所殺。在隔間裏發現的鐵錘上也提取到江亞的指紋及死者的血液。

待所有證據收集完畢後,警方將此案移交給C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市檢察院很快做出起訴的決定,並在法定期限內將起訴書送達江亞。據稱,江亞只是在送達回執上草草簽字後,就把起訴書扔在一旁,轉身拿起當天的報紙細細閱讀。

“城市之光”落網,在C市掀起了軒然大波。各類媒體進行了連篇累牘的報道,多家紙質媒體甚至為此推出了特別副刊。一夜間,“江亞”這個名字在C市家喻戶曉。

一個月後,C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城市之光”系列殺人案。鑒於案情重大,社會關註度高,法院將整個庭審過程對媒體公開。庭審當天,除案件當事人及家屬外,來自省內及全國的新聞媒體把法庭塞得滿滿當當。無法入庭旁聽的市民擠在法院的門口,通過門廳墻壁上的液晶顯示屏收看庭審過程。

在審判過程中,江亞始終面色平靜,對法庭出示的所有物證看也不看,一概表示認可,對公訴人和法官的問話也統統如實回答。他似乎絲毫沒有為自己辯解的念頭,庭審中甚至多次走神。經法官提醒後,江亞的表現更為消極,在庭審的最後幾個小時裏,對所有問話只以點頭回應。

在最後陳述階段,江亞只說了一句話。

“我敗給了可敬的對手,沒什麽可說的。”

十天之後,C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一庭做出一審判決:江亞從今年5月至年底,以“城市之光”的名義,連續殺死了七個人,故意傷害一人,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法院判決如下:江亞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決定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對江亞宣讀判決書的時候,他表現得極不耐煩。法官僅僅讀了一頁之後,江亞就要求終止宣讀,並直接在判決書上簽字。當被問及是否上訴的時候,江亞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可思議。

“不,當然不。”

二十天後,經最高人民法院核準,對江亞執行註射死刑。

執行當天,公檢法機關派員到場旁觀及監督行刑過程。邰偉、楊學武、米楠等人也在其列。

註射室在市公安醫院,是一棟二層小樓。行刑室在一樓,是一個正方形的房間,四周是鋁合金隔斷。註射床擺放在房間中央。行刑室沒有頂棚,其他人員可以站在二樓的環形玻璃窗後,自上而下目睹整個行刑過程。

在執行人員準備器械及藥物的過程中,邰偉悄悄地溜下二樓的監視室,直奔一樓的休息室而去。

休息室只有十幾平方米左右,除了三張長椅之外,再無他物。休息室隔壁就是行刑室,換句話來說,中間那道薄薄的鋁合金隔斷,分開的是人間與地獄。

西裝革履的江亞獨自坐在東側的長椅上,身邊是四名荷槍實彈的法警。看到邰偉進來,江亞擡起頭,沖他笑笑。

“我認識你。”

“是啊。”邰偉掏出香煙,遞給他一支,“我差點就成了第七個,是吧?”

說罷,他替江亞點燃了香煙。江亞道了謝,表情淡然地吸著煙。

邰偉坐在江亞對面,上下打量著他。

“衣服是新的?”

“嗯。”江亞轉轉脖子,“第一次穿這個,不習慣。”

“那沒辦法了,來不及換了。”

“呵呵,是啊。”江亞笑了起來,“也沒必要。”

兩個人像老朋友一樣,相對坐著吸煙,仿佛隔壁不是行刑室,而是火車站的候車室。

吸了半支煙,邰偉突然問道:“緊張麽?”

“不。”江亞看著邰偉的眼睛,“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邰偉挑起眉毛:“哦?”

江亞點點頭,笑容有所收斂:“我不能讓那家夥等太久。”

邰偉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在法庭上,說的都是真話?”

“當然。”

“一點遺漏都沒有?”

“沒有。”江亞有些疑惑,“你來見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邰偉移開目光,表情突然一松,搖了搖頭,嘴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安心上路吧。”邰偉站起身來,拍了拍江亞的肩膀,“別去追他了。在另一個世界,你做不了他的對手。”

“哦?”江亞一楞,眼神中掠過一絲慌亂,“你什麽意思?”

邰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情覆雜,似乎又憎惡他,又可憐他。

“你一定沒認真看判決書。”

說罷,他就拉開門,轉身走了出去。

江亞至死都忽略了一件事,警方並沒有把那枚斷指當做證據使用。

原因在於,隔間水池裏的男屍,右手五指完整。

那枚斷指雖然被證實是方木的,然而,屍體的DNA鑒定結論卻與方木不符。由於死者顱骨粉碎,容貌盡毀,直到起訴時,警方仍然不知道這具泡在福爾馬林溶液中的屍體的真實身份。因此,在起訴書及判決書中,第七個死者的名字被代之以“無名氏”。

這對於法庭而言並不重要,即使死者身份不明,江亞的故意殺人罪仍然成立。

但對於生者而言,這比什麽都重要。

方木在哪裏?他是否還在人間?

在米楠的心中,尋找方木的下落,已經成了自己後半生唯一要做的事情。然而,無論她多麽努力,方木仍然杳無音訊。他似乎像一縷塵埃一樣,徹底消失在這個城市的空氣中。

然而,他的名字,卻永遠鐫刻在C市的記憶中。江亞被執行死刑之後,警方遵照方木的遺願,將全案的真實情況向市民通報。人們在震驚於江亞的罪行的同時,也知道曾有這樣一個警察,為了讓“城市之光”徹底熄滅,不惜擔當殺人犯的惡名,更甘願用生命換取證據。

人們似乎了解到這樣一個事實,不管這個城市曾經多麽罪孽深重,總有人肯以寬恕和犧牲去挽回它的清明寧靜。在人人變成兇器的當下,方木這個名字成為一段傳奇,他代表先卸下的盔甲,先露出的笑容,先伸出的雙手。

暴力固然強大,然而,更強大的,是勇氣和彼此原諒。

在他離開的日子裏,溫暖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普照整個城市。

時光飛逝,歲月更替。

一年後,方木依舊下落不明。所有的人都知道,該對這個人說再見了。就像邰偉對米楠的勸解一樣——如果他還活著,早就回到我們身邊了。

米楠只是笑笑。

她總覺得,方木依然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安靜地生活著,依舊陰郁,依舊孤獨,依舊在洞察一切罪惡的同時心存善念。

你不想重新出現,想必有你自己的理由吧。不管這個理由是什麽,你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今天,秋意盎然,天光大好。

在一年四季中,C市的秋天是最讓人感到愜意的。沒有春的躁動、夏的酷熱,也沒有冬的苦寒。只有高遠的藍天,暖暖的微風和平安喜樂的笑容。

在這樣的天氣中,即使是駕車出差,同樣讓人心情愉快。

米楠把車開出市局大院,正想著如何開上高速公路,餘光卻瞥到了市局對面的英雄廣場。她心念一動,隨即調轉了方向。

英雄廣場上熙熙攘攘,很多市民都來到這裏享受悠閑的秋日時光。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時有孩子騎著三輪車,或者拽著風箏大聲笑著跑過。

廣場上新近立起一個巨大的液晶屏幕,正在轉播當天的新聞。聽上去,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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