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看病涉嫌隱私，吳止沒有把真相告訴林玉，就說了要去找周泉談談，看能不能再套出什麽話。林玉聽完只是點點頭，還把地下車庫那輛越野車的鑰匙給了他，身上沒駕照的吳止竟然直接接過，無證上了路。

吳止表示當時沒想那麽多，但事後想起來真是後怕，好在路上沒出什麽意外。

不過陪周泉去看病還得到個意外之喜。

“你說為了治療得讓他先失憶？”吳止一臉不敢相信，“這算是哪門子的治療方法？”

“因為這段記憶太痛苦了，病人以現在的心理是承受不住的，所以我們會用催眠的方式讓這段記憶暫時封存。”醫生說話溫溫柔柔的，讓人發不了脾氣，“但記憶不能永遠封存，它需要出來透透氣，不然時間越久大腦負荷就越大。”

“所以周泉的治療方式是？”

“在之前的治療中我們已經把他過去的記憶封住，存儲在大腦的某一個區間，在他聽到和看到特殊暗示後就會響起之前的記憶。但為了更好的治療，他醒來後是只保存了被封閉那段記憶的狀態，而那段記憶之後的記憶則會儲存在另一個區間，等再次聽到和看到特殊暗示之後才會想起其他的記憶，但之前被封閉的記憶會重新鎖起來，本人不會有任何印象。”

吳止聽完這話覺得有些奇怪，一種怪異的熟悉感，醫生的臉他看著也很不舒服，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女人保持著不變的微笑，像個機器人，這個想法冒出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你準備好了嗎？”醫生問吳止。

進醫生辦公室以後，她根據流程規範化的念了一遍註意事項，還貼心地弄了一個前景回顧的視頻，把之前每一次吳止和周泉一起來治療的過程放給他們看。難怪周泉只找自己來看病，原來之前的每一次都是他陪著來的。

裝作自己知道一切的吳止通過眼睛瘋狂把這些信息錄到腦子裏，生怕之後自己露餡。

……

“我這樣很變態對吧？”視頻裏的周泉不敢看吳止的眼睛，頭都快低到膝蓋，“我一點都不恨他，甚至知道他一直在利用我嘲笑我的時候，我還因為他知道我的付出而感到一絲欣慰。”

……

“他就是個孩子，不懂虛以委蛇假意奉承，他只和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他只幹他感興趣的事。他天生討人喜歡，大家都愛他，如果他想的話，他一輩子都可以是個孩子。”視頻裏的周泉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好在身旁的吳止沒有嘲笑他，“……但這個孩子不喜歡我。”

身邊的周泉閉上眼，但視頻中自己的聲音還是鉆進了他的耳朵。

不管自己如何付出，如何愛他，孩子就是孩子，連最普通的敷衍都不屑於給他，只是因為不喜歡。

周泉睜眼看了看身邊的吳止，發現對方的註意力全在視頻上，看了身旁男人側臉一會兒後又閉上了眼睛。

……

幾個片段過後吳止終於有動作了。

“周泉，我不是你的神，你沒必要這麽愛我怕我。”吳止捧著周泉的臉，“趙峻淩也不是，神不會那麽苛待自己的信徒。”

視頻裏的畫面越來越瘋狂。

“沒關系啊，”周泉半跪在吳止腿間，把吳止的手放在他的右臉上，“如果你因為可憐我而愛上我，我也會很開心的。”

場面似乎要控制不住了，視頻畫面突然雪花一片，幾秒後顯示播放完畢。

強迫自己消化掉這些消息後，吳止強裝鎮定：“準備好了。”

醫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鈴鐺，金色鏤空，一看就價值不菲，然後她沖吳止點點頭：“你可以開始唱《最愛你的人是我》了。”

吳止感覺頭頂有些發燒，燒到有些涼意，像是澆了薄荷汁上去，但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只好聽醫生的乖乖唱了起來。

“對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不用從開頭唱的，只唱高潮部分就可以。”

吳止頓了頓，又開口唱：“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沒有說一句話就走……”醫生同時按照某種特殊的頻率搖擺鈴鐺，周泉的眼球隨著鈴鐺搖擺，在吳止歌聲和鈴鐺聲中，他的表情越來越呆滯，然後慢慢閉上了雙眼。

周泉仿佛落入了水中，緩慢的水流托著他的身軀，但身下的暗流卻把他拉下。

最近的記憶一點點被水流沖走，埋在深處的回憶卻一點點從腦中的勾縫冒出。

他看到自己坐在臺階上，從天明坐到天暗。

“走吧，周泉，以後不要再來了。”吳止從高處低頭看坐在臺階上的周泉，他像個小孩一樣，執拗地抱著自己的膝蓋。

吳止對他的情感大致帶了愛吧，似乎是因為這個男人受到的苦楚太多了，導致吳止從不忍對他下最狠的心，面對遭遇太過悲慘的人，人們對他們的憐愛會多到讓自己無法想象，吳止到最後還是溫聲低語，“我已經把這間公寓賣了，我不會再回來了。”

臺階上的他意識到這次吳止是真的要走了，他仰起頭，沒註意讓眼睛流出的淚又滴到了膝蓋上，他已經擦了很多次了，但它就是流不完。吳止揉了揉他軟軟的頭發，露出心像針紮一般的表情，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又看見了趙峻淩。

趙峻淩攔住在雨中奔跑的他，拉住他的手腕朝他吼道：“你瘋了嗎！”

而不知道是因為雨水的冰冷還是心臟的鈍痛，雖然現在他是以第三人視角，但他就是感覺到了，雨中的他臉色發白，雙眼卻紅得像一只兔子，被拉進屋檐下的他靠著墻壁緩緩蹲下，從雙臂裏發出沈痛的悶嚎。

似乎是看到了曾經不屑一顧的人竟然為了除他以外的別人這麽難過，趙峻淩一副還不想相信事實的表情：“你真的這麽喜歡他嗎？”

全身淋濕的他擡起頭，盯著趙峻淩的眉心說：“我愛他。”

他站在了一間休息室，看樣子是趙峻淩把他堵在這了。

“我確實不會愛人，我顧慮不上你，我的愛會讓你窒息，無論你如何侮辱我，我都會纏著你。”周泉楞楞地看著趙峻淩，專註的可怕，“但我不是天生這樣的，峻淩，是你把我變成這種怪物的。”

聽完這話的趙峻淩眼睛紅紅的，伸手想抓住自己的手，但自己毫不留情地往後退了一步，故意躲開了。

絕情的自己還沒有罷休，眼睛裏沒有以往的深情，只剩下冰川的寒冷。

“哭得太悲傷真的會昏厥過去的，”周泉平靜地說道，“每一次你的拒絕都差點讓我死去。”

“你知道我怎麽排解被你帶來的傷害嗎？”

畫面閃過，都是在無人的角落和房間，每一次自殘都讓自己從壓力中解脫那麽一兩分鐘，牙齒和道具在他身上劃破口後，他解脫地笑了。等到痛至麻木，鮮血成痂，肉體帶來的快感又掩蓋不住精神的絕望時，各個畫面中的自己放下衣袖，又變得沈默。

但這次他沒有，他撩開了衣袖，拉上了褲腿，把衣服下擺從褲子裏抽出來。

“好看嗎？”休息室內的鏡子印出此時周泉扭曲的臉，“這就是之前把你嚇得跑開的傷口，它們又變多了，都是因為你。”

“我來告訴你真相吧，你不是後來一直追著我問嗎，我現在來告訴你。”周泉笑了，和電視劇裏的反派一樣瘋狂，“這些傷口都是因為你，我是因為你才變成這副模樣的，你毀了我，你毀了我！”

“但從前的我已經死了，”周泉輕笑了一聲，覺得這話太中二了，又重新把衣服穿好，邊整理袖子邊道，“就是說，我不會再以痛苦為樂了。”

“我也不喜歡你了。”

趙峻淩顫抖地跪下了，他趴在地上痛哭著，但周泉卻沒有任何動作，整理好穿著後直接離開了休息室。

水中的畫面一蕩一蕩的，並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漂到哪看哪。

節目中周泉一開始就選擇了劉前輩，畢竟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偶像，而睜大雙眼站在舞臺邊緣的趙峻淩顯得尤為可憐，仿佛是被拋棄的幼犬，但周泉毫無憐憫之心，連個眼角的瞥視都不想浪費在他身上。周泉那時的順位第一是吳止，第二是自己，其他的都要往後排，雖然一開始周泉還心有不安，但習慣以後周泉一天比一天過得開心。

趙峻淩在節目游戲輸了以後看著和別人歡呼雀躍的周泉，然後發現，已經沒有人會費盡心思讓他贏了，所以落寞地低下了頭。

從前的趙峻淩厭惡又享受著自己的討好，以至於在他看來，自己活在世上唯一的意義就是對他的話唯命是從。

周泉有個好嗓子，情商也高，又會體貼別人，但趙峻淩只看到周泉喜歡他，其他優點都被他給忽視了。因為周泉愛他，所有趙峻淩沒有理由地把他看低了一截。周泉也覺得理所當然。

在過去的相處中趙峻淩像在做一個實驗，他一次次觸碰周泉的底線，然後又在周泉被欺負的真的生氣後道歉。傷害對方後又乞求原諒，可每一次周泉都選擇寬慰他。那會兒網上流行“聖母”這個詞，趙峻淩聯想到周泉，還對他說因為他莫名覺得這個帶有惡意的稱呼並沒有那麽討厭。

而那時的他愛著趙峻淩很痛苦，他對趙峻淩的忽視習以為常，在趙峻淩無數次碾壓他的心後，周泉找到了自虐的寬慰，每原諒趙峻淩一次，他覺得自己對趙峻淩的愛又亮了一分。

周泉享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的過程，這是他慰藉自己的方法。

看著在睡夢中流淚的周泉，吳止不知所措。

“沒事，”醫生見怪不怪，“你再等幾分鐘，等他把記憶調出來就好。”

吳止點點頭，然後轉頭繼續觀察。

坐在椅子上，吳止看著笑著流淚的周泉，卻感覺莫名有些悲哀。

到底是什麽記憶，會讓一個人又笑又哭，又開心又痛苦呢？

腦海中有個答案，卻一直出不來。算了，吳止搖了搖腦袋，放棄思考，繼續機械式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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