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莐腦袋暈, 深深覺得自己需要冷靜。

她把驗孕棒放在洗手臺上, 然後把洗手間的小椅子搬過來, 雙手搭在膝頭，似觀世音菩薩般的端坐。

宋莐也不看手機打發時間, 一株生長了幾十萬年的植物，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生長，星辰日月, 春夏秋冬, 時間無聲地流逝。

腦袋一片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 宋莐靜靜地坐著, 似乎這樣子, 她覺得就能緩解自己內心那難以克制的動亂。

砰砰砰——

海朝雲在外頭拍門，還有隱約的話語聲傳來。

宋莐聽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大約是應和了一句“好”, 不然外頭兩個人不至於安靜，想必是得到自己無事的回答，落心了。

海朝雲擔心宋莐, 圍著洗手間門口位置來回地踱步。

噠噠噠的聲音, 叫人心煩意亂。

小海總剛才還被下雪激動到無比火熱的心，一下子全部趴在了宋莐身上，透心涼。

海朝雲想, 從今天早上開始, 莐莐就怪怪的。

唔…準確來說, 是這幾天開始，宋莐的反應就不同以往，暴躁起來了。

尤其是入冬之後，宋莐的食欲日欲低下，夜裏有時候還失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今天早上，宋莐更是一起床就去洗漱，還特地反鎖了門。

海朝雲沒忍住，繼續在外面拍門：“莐莐，你要是身體不舒服，我等一下帶你去醫院。”

隔著厚厚的浴室門，宋莐的聲音從裏頭淺淺地傳出來。

“沒事……”末了，宋莐有氣無力地繼續說，“一會兒。”

她得先冷靜一下子。

之前醫生還特地告知，懷孕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上一次……

宋莐起身踉蹌幾步，跌到了洗手池前，一雙美目此刻瞪的圓溜溜。

宋莐的身子忽然如同蔫了的氣球，肩膀驀地沈下來。

像是有人在她的肩頭上加上了五指大山，過去那些苦澀的記憶，如同漲潮時跟上來的海水，大股大股地往她身上拍。

砸得鮮血淋漓。

宋莐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嘴唇發白。

忽然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是海朝雲。

海朝雲特地去翻找了備用鑰匙，她實在擔心宋莐有什麽事情。

“莐莐，你……”海朝雲的話，截然而止。

那驗孕棒上的兩條橫杠霍霍地闖進了她的眼裏頭。

海朝雲這一點常識還是明白的。

而且驗孕棒這類東西，評判“有”還是“沒有”的標準，國內外都一樣。

她又喊了一聲莐莐，從喉嚨裏頭擠出來的。

不僅僅是聲音，海朝雲一個人像是篩子，抖動個不停。

不同剛才的一聲“莐莐”，此刻海朝雲的聲音有著害怕，震驚，興奮……無數種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才可謂真正的五味雜陳。

宋莐懷孕了？

這五個字在海朝雲的腦袋瘋狂地轉動，弄得海朝雲傻乎乎地盯著宋莐，眼睛一下子都不舍得離開。

此刻乍一看，海朝雲當真和某傻乎乎的拆家大狗沒區別。

海朝雲抱住宋莐，頭埋在宋莐的肩頭，和人耳鬢廝磨。

海朝雲嘴唇顫抖。

“有小寶寶了？”海朝雲結結巴巴地問。

那模樣和普天之下的準爸爸準媽媽沒什麽區別。

宋莐沒說話，只是發出一個似是而非的氣音。

嗯……

海朝雲感覺出了宋莐的不對勁，將人推開一點，盯著宋莐的眼睛，如同呵護一塊柔軟的棉花糖。

“莐莐，你是怎麽想的……”

根據之前的說法，這個孩子得來不易，也可以說是意外之喜。但如果宋莐不想要的話，懷孕就從驚喜變成了驚嚇。

宋莐瞥開眼睛，欲言又止，嚇得海朝雲又是一把將人抱住。

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懷裏。

宋莐沒有推開海朝雲，而是輕輕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背部，希望以此來給予慰藉。

但是效果並不好。

孩子……

宋甜久，甜酒的出生就是一道門檻，女兒是宋莐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動力，但同樣的，也是當初苦難生活的一道永恒記憶。

海朝雲擡手順著宋莐的背，安撫她：“你直接和我說，別放在心裏，難受。你心裏難受，我也火燒火燎的。”

兩個人相互摟抱著，像是度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

宋莐終於小聲地開口：“我害怕……”

宋莐是頭埋在海朝雲的肩頭說的，聲音非常小而輕，人都險些聽不清楚。

宋莐在害怕。

第一次懷孕的時候，都說孕婦最大，身後人都在細心呵護，可自己卻是寒冬臘月，饑餓難耐地熬過來。

新生命的到來，讓宋莐受夠了苦頭。

她不是不愛宋甜久。

只是如今一想到那樣子痛苦的，吃不飽飯的日子，挺著大肚子還得出去擺攤的歲月，沒有準生證連醫院待產的資格都沒有的難堪……

入冬之後，她每天晚上都會因為體寒而從睡夢驚醒過來。

生產的時候，腹痛來的太過於突然，而周圍的鄰居也就只有一個王姨。

她想打電話給120，城市因為雪災大規模的停電，別說沒話費，她手機連電都沒有。

宋莐求助無門。

偏偏王姨又去上夜班了。

如果對方在家的話，一日三餐都會準時過來打卡送點東西，也能及時發現自己。

那時候的宋莐，忍著腹痛，下身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停地流出來，打濕了被褥。

也不知道是羊水還是鮮血。

外頭大雪紛飛，宋莐便躺在直板板的床上，硌的自己腰酸背痛，腹的胎兒開始翻江倒海。

那是宋莐最為黑暗的時候。

她就像是強撐著一口氣的瀕死之人，孩子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若不是孩子，她的這一口氣早就散的幹幹凈凈。

第二次懷孕，身子怕慘了，不敢接受。

宋莐擡頭看了海朝雲一眼，很快地又把自己的目光收了起來。

宋莐有很多事情都不和海朝雲說。

可這不代表海朝雲不知道。

當初的事情，從過來人的口，也可以知道不少細枝末節。

海朝雲不停地給宋莐順氣，希望她能舒服一點。

“莐莐，你說我聽著……”

“別害怕，我要是再負你，就天打五雷劈！！！”海朝雲信誓旦旦地說。

宋莐急忙捂住她的嘴，不由得蹙起了眉頭：“沒事遭雷劈做什麽？”

況且海朝雲一個無神論者，倒是也知道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做承諾了？

“你要是只是為了哄我開心，沒必要費這麽大的力氣。”

宋莐不敢直視海朝雲，小聲說了這一句。像是生氣，也像是閨房的哀怨。

海朝雲一聽自己的話，宋莐壓根就不相信，連忙給自己解釋：“莐莐，你聽我說，我真的不只是為了哄你開心。”

“莐莐，我不會強迫你做什麽不喜歡的事情，你若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便當這孩子是天上的一顆星星，可望而不可即，與我們無緣。”

“你若是想把孩子留下，當年的事情，我海朝雲發誓，絕對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海朝雲溫柔地看著宋莐。

海朝雲想把過去的遺憾一一補回來。那些本應該屬於宋莐的寵愛，海朝雲心道自己怕是用一輩子還都還不清了。

不過這樣子也好，愛和恨，恩情和仇恨糾纏在一起，扯也扯不清楚，一輩子不夠用。

若是一輩子不夠，那就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兩個人繼續糾纏，怎麽也分不開。

說完，海朝雲一把將宋莐打橫抱起來。

嚇得宋莐叫了起來，沒法不叫起來，這太突然了。

海朝雲說：“莐莐，你摟住我的脖子。”

宋莐怒瞪：“海朝雲，你做什麽？”

海朝雲腳下一個踉蹌，嚇得宋莐連忙口嫌體正地抱緊了海朝雲的脖子。

她心有些生氣，這個人就是故意的！

自己何必在這裏與海朝雲過這般荒唐恩愛的事情。

“你放我下來。”宋莐又羞又驚地呵斥她。

海朝雲聞言，氣十足地吼：“不放！”

海朝雲把宋莐抱到了客廳的沙發，弓著身體，給人穿鞋子。

“穿好了鞋，我帶你去醫院檢查。”

宋莐紅了紅臉，只是一根簡單的驗孕棒，實際的醫院檢查結果還沒出來，海朝雲便到處坐立不安。

好似宋莐已經給她生出了一個大胖孩子。

宋莐讓人給伺候著穿好了鞋，旋即又是被人打橫抱起。

宋莐想讓海朝雲將自己放下來，卻又不好動作。

“也許是驗孕棒出錯了，不一定的，你這樣……”

海朝雲卻說：“不管懷不懷孕，你都是我心頭上的寶。”

宋莐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傻傻地看著。她不是對自己的手，突然起了莫名的想法。

只是，海朝雲方才那話，宋莐想，這人從哪裏看來、聽來的甜言蜜語？

那麽甜煞人的詩歌，倒是被海朝雲能孰能生巧地念出來。

那些字裏頭布滿了甜甜的、戀愛的酸臭味。

海朝雲臉皮厚，一點都不害臊。海朝雲在感情上，向來就是打直球，不想走那些花花腸子，一條大路走到底。

“走，去醫院！！！”海朝雲只顧著給宋莐換了鞋子，自己卻還是一雙家居拖鞋，也不知道冷，大大咧咧地出門去。

宋甜久在臥室裏頭打了一個轉，出來的時候，房間空無一人。

她溜達了幾下，在各個房間奶氣地吼了幾聲，無人應答。

巴掌大的小臉蛋上寫滿了迷茫。

人呢？

我在哪？

甜酒汲著拖鞋，吧嗒吧嗒地跑到門口瞧了瞧，唔……是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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