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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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姬丟下了一句“軒之留下看店,不要低價亂賣東西”,就出門去了。

中午時分,下了一場雨。雨停之後,天空湛藍如洗,小巷中的青苔也格外幽翠,還帶著水珠。大廳中,元曜捧了一杯茶,坐在櫃臺後看書。

小狐貍坐在一邊砸核桃,剝核桃仁,它晚上打算做一盤琥珀核桃。

元曜正看書入迷,突然聽見有一個少年的聲音道:“十三,你果然在縹緲閣!”

十三郎道,“欸,栗,你怎麽來了?”

“父親讓我來找你回家,快跟我回去。”

“某才不回去。某要找到無憂樹才回去。”

元曜擡起頭,沒有看見人,他站起身來,才看見一只栗色的小狐貍走進了縹緲閣,正在和胡十三郎說話。

元曜奇道:“這位是……?”

胡十三郎介紹道:“這是某的四哥,栗。栗,這位是元公子。”

元曜笑道:“原來是栗兄弟。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去!誰是你兄弟?!我們狐貍說話,你少插嘴!”栗火氣十足地道。

元曜只好閉了嘴。

栗對十三郎道:“十三,你不要這麽任性,惹父親生氣。種死了無憂樹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向父親認個錯,他老人家一向對你很好,不會責怪你,大家皆大歡喜。”

十三郎道:“某沒有把無憂樹種死!如果不找到無憂樹,洗清冤屈,某就不回去!”

栗不耐煩了,伸爪拍向胡十三郎的小腦袋,將它按在地上,兇惡地威脅道:“不許再廢話!老老實實地跟我回去,向父親賠禮道歉!”

小狐貍掙紮,“某沒有種死無憂樹,為什麽要道歉?!”

栗使勁地按住十三郎的頭,兇巴巴地道:“少羅嗦!我叫你回去道歉,你就回去道歉!”

栗經常欺負十三郎,十三郎有些怕它,也沒有它力氣大,掙紮了半天也無法掙脫,眼淚汪汪。

元曜看不下去了,過去拉栗,“栗兄弟,有話好好說,你不要欺負十三郎。”

“去!誰是你兄弟?!我們狐貍說話,你少插嘴,滾一邊去!”栗露出長長的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撓向元曜。

栗這一爪子如果撓中了,小書生鐵定開腸破肚。然而,栗的利爪在離小書生的胸口還有半寸時,一道白光從小書生的懷中閃過,一叢線繡的青菊飛出,碰上栗的利爪,散作蛛絲。蛛絲沿著栗的利爪攀向它的身體,死死纏住了它。

栗被蛛絲纏縛,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元曜拿出懷中白姬送的手絹,發現上面什麽圖案都沒有了,空空如也。元曜用手絹擦汗的同時,暗嘆真險。幸好,在井底海市中,還留了這叢青菊沒有用。

胡十三郎恢覆了自由,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毛,舒了一口氣。

栗拼命地掙紮,它吐出狐火,蛛絲沒有被燒斷。它念咒語,術法被反彈,蛛絲反而越纏越緊。栗放棄了反抗,破口大罵,“臭龍妖,居然躲在暗處偷襲?你這算什麽英雄?有種出來和我一決高低!!將來,我做了九尾狐王,一定帶領狐族踏平縹緲閣,扒你的龍皮,抽你的龍筋,讓長安城的千妖百鬼分食龍肉!!”

元曜聽了,生氣地道:“明明是你要對小生行兇,怎麽反倒血口噴人,蠻橫不講理?!”

胡十三郎也很生氣,“栗,不許對白姬無禮!父親還健在,什麽叫你做了九尾狐王?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

栗滿不在乎地道:“有什麽不敢說?父親已經老糊塗了,又總是郁郁寡歡,愁容滿面,是時候讓出狐王的位置了。放眼九尾狐族,誰有我的法力高深?誰有我勇敢無畏?誰有我智慧無雙?誰有我有王者之風?誰有……嗚嗚……”

元曜已經聽不下去了,拿了兩顆核桃塞進了栗的嘴巴裏,“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以‘孝’‘仁’‘信’為立身之本。你連‘孝’的意思都不懂,空有法力和蠻勇又有什麽用?依小生看,十三郎都比你更像大丈夫,更適合當狐王。”

“嗚嗚……”栗含著核桃,說不出話來。

元曜對十三郎道:“十三郎,如果你不介意,小生將它丟出縹緲閣了。”

小狐貍走過來,“某也來搭把手。”

元曜和十三郎合力將栗擡出縹緲閣,丟在了大柳樹後,不再管它。

回到縹緲閣,小狐貍羞澀地問元曜:“元公子真的覺得某像大丈夫麽?”

元曜聞言,一楞,既而回過神來,“當然,十三郎孝順、仁愛,守信義,很有大丈夫的風範。”

十三郎很高興,但又羞澀,揉臉,“某覺得,某還是更像小狐貍。”

黃昏時分,白姬沒有回來,元曜和小狐貍先吃了晚飯。一人一狐推心置腹地聊天,還喝了半壇桂花酒。

十三郎有些醉了,道:“都說無憂樹能讓人無憂無慮,但自從某開始種無憂樹,好像憂心的事情反而越來越多了,甚至連白姬和元公子也都不快樂了。”

“也許,快樂不快樂,其實和無憂樹無關。”元曜道。有了無憂樹,未必快樂。沒有無憂樹,未必不快樂。

小狐貍揉臉,“可是,大家都相信無憂樹能讓人快樂無憂。大家都相信的事情,應該不會有錯吧。”

元曜道:“雖然是這麽說,可是小生還是不能相信呢。”

元曜和小狐貍吃完晚飯,他們擔心栗餓了,就給栗準備了一盤雞肉,一些米飯。

元曜端去送給栗。

栗躺在樹底下閉目小憩,它還很生氣,不理元曜。

元曜替栗取出口裏的核桃,它狠狠地瞪元曜,咬元曜。

元曜的手被咬出了一串齒痕,才取出了核桃。

元曜把雞肉和米飯放在栗嘴邊,“栗兄弟,多少吃一些吧。”

“哼!”栗不領情,閉著眼睛裝死。

元曜只好隨它去了。

深夜,白姬仍舊未歸,小狐貍因為喝了酒,睡得很沈。元曜擔心白姬,輾轉難眠。元曜實在睡不著,輕輕地起身,披衣,輕輕地打開縹緲閣的大門。夜色中,小巷深幽冷寂,草上夜露凝霜。元曜靜靜地在門邊坐著,等蝸牛來傳信報平安。

黑暗中,傳來嘰裏咕嚕的聲音。

元曜側耳一聽,聲音好像是從柳樹下傳來的。天邊的弦月發出昏朦的光芒,元曜壯著膽子走到柳樹邊,定睛一望。

柳樹後,一只栗色的小狐貍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雞肉和米飯。聽見元曜的腳步聲,栗擡起頭,眼神兇惡,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哎,栗兄弟,你還是吃了呀。”元曜很高興。

被元曜撞見正在吃東西,栗非常尷尬,繼而惱羞成怒,用嘴把盤子摔開,盤子碎了,米飯、雞肉灑了一地,“哼!誰吃東西了?我乃將來的九尾狐王,豈會吃人類施舍的東西?!!”

“栗兄弟,吃了就吃了,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你嘴邊還粘著飯粒呢!”

栗伸舌一舔,果然在嘴角舔到一粒米飯,它更加惱羞成怒了,一邊四處亂噴火,一邊破口大罵,“誰要吃你送的飯?!這飯難吃死了!雞肉又硬又難嚼!難吃死了!難吃死了!!”

“呃!”元曜急忙閃躲狐火。

栗鬧出的動靜太大,吵醒了十三郎,它跑了出來,看見栗在亂發火,有點兒生氣,“栗,你安靜一點兒。這大晚上的,會吵到街坊四鄰!”

栗蠻不講理,繼續吵鬧,一會兒大罵白姬,一會兒威脅十三郎,一會兒鄙視元曜。

元曜和十三郎沒有辦法,只好撲上去按住栗,想再把它的嘴堵住。十三郎撲住了栗,元曜奔去廚房找核桃,但核桃已經沒有了。

元曜四下一望,火爐邊有一條手絹。

元曜拿起一看,是太平公主的手絹。之前,他從街上拿回來,就一直隨菜籃放在廚房裏了。小狐貍可能覺得手絹漂亮,做飯時拿它擦臉,擦手什麽的。

元曜也顧不得許多了,拿了手絹奔向外面。

元曜和十三郎合力,用手絹捆住栗的嘴,讓它不能再吵鬧。

不知道為什麽,栗看見手絹的一瞬間,就變得安靜了。它的眼睛驀地瞪大,似乎非常吃驚。栗被手絹紮住了嘴,安靜地趴在柳樹下,默默地想心事。

元曜和十三郎見栗安靜了,也就進縹緲閣睡覺去了。

元曜夢見蝸牛來報平安了,嘴角露出微笑,一夢香甜。

第二天上午,白姬回來了。她看見栗色的小狐貍被蜘蛛絲捆住,被手絹紮住嘴,狼狽地趴在柳樹下,哈哈大笑:“哎呀,這不是狐貍家的栗嗎?”

栗有點兒害怕,但還是惡狠狠地瞪了白姬一眼。

白姬也不給栗松綁,拎起小狐貍,進了縹緲閣。

縹緲閣中,元曜正坐在櫃臺後面看書。

白姬笑瞇瞇地對元曜道:“軒之,我給你做一件狐皮短襖過冬吧。喜歡這個顏色嗎?”

栗的眼睛瞪大了,滿眼恐懼。

元曜擡起頭,笑了,“夏天都還沒到,過什麽冬?白姬你不要嚇唬栗兄弟了。”

白姬將栗扔在地上,笑得陰森,“那就先養著,等秋天了再剝皮。”

栗嚇得微微發抖,但仍倔強而兇惡地瞪著白姬。

十三郎化作人形,提著籃子要去市集買菜,看見白姬回來了,十分高興,倏地又變成小狐貍,跑回去沏了一盞香茶送上來,“白姬,為了無憂樹,害你這些日子四處奔波,勞心勞力,某真過意不去。”

白姬笑道:“十三郎不必客氣。無憂樹既是你的願望,也是你我的‘因果’。我找無憂樹,也是為了‘果’。”

小狐貍揉臉,“不管怎樣,某都很感謝你。”

白姬笑道,“如果十三郎真想感謝我,那就多做一些美食吧。”

“好,某這就去市集買菜。”十三郎叼起菜籃,高興地一溜煙跑去買菜了。

“人形,人形,十三郎。”元曜在後面喊道。

十三郎走後,白姬手指微動,捆住栗的嘴巴的手絹解開了。

栗望著十三郎離去的大門,生氣地道:“居然給一條龍妖做吃的,真是一個不成材的弟弟,丟盡了九尾狐族的臉!”

白姬望著栗,笑了,“我昨天去了翠華山,和九尾狐王閑聊了一會兒,也去十三郎種無憂樹的山谷中轉了轉,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栗眼神閃爍,“什麽事情?”

白姬喝了一口茶,“你比十三郎優秀,勇敢,聰明,可是狐王卻不喜歡你,他更喜歡和疼愛十三郎。大家都說,你常常無端地欺負十三郎,捉弄十三郎。”

“哼!那是老頭子眼拙!我沒有欺負十三,十三那家夥太弱了,我只是怕它丟九尾狐族的臉,偶爾用武力訓練它變得強大一些而已。”

白姬喝了一口茶,“於是,趁十三郎去紫竹林取泉水時,打開九尾狐族的結界,放人類去偷無憂樹,害十三郎蒙受不白之冤,逼它離家出走,這也是你訓練它變得強大一些的方法?”

栗一驚,眼神有些瑟縮,但還是梗著脖子道:“龍妖,你休要血口噴人!你這麽說有什麽證據?”

“證據就是這個。”白姬攤開手,吹了一口氣,一根栗色的狐毛飛落在地上,“這是在種無憂樹的地方發現的。”

栗冷汗,喃喃道:“怎麽可能?!我明明沒有過去,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女人過去摘了無憂樹。”

栗話音剛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冷汗如雨。

元曜張大了嘴,“栗兄弟,原來……原來竟是你偷了無憂樹……”

栗咬了咬牙,狠狠地瞪向白姬:“不可能,我的毛不可能會在種無憂樹的地方……”

白姬望了一眼地上的栗色狐毛,突然撫掌:“哎呀,弄錯了。”白姬再次攤開手掌,吹出一根紅色的狐毛,笑瞇瞇地道:“這才是在種無憂樹的地方發現的狐毛。十三郎的。這根栗色的毛可能是剛才拎你進來時,不小心粘在手上的,一時沒註意,弄混淆了,真抱歉。”

“你……”栗氣得說不出話來。

元曜擦汗,好奸詐的龍妖,居然用這麽奸詐的手段套出了栗的真話。

“好了,栗,我也不問你為什麽要引人類去偷無憂樹了。我只問你,偷無憂樹的人是誰?無憂樹現在在哪裏?”白姬喝了一口茶,冷冷地問道。

栗道:“不知道。”

“很好。”白姬笑了,眼角淚痣如血,“軒之,去拿胡刀來,雖然還沒到冬天,但剝一塊狐皮放著,有備無患,也是好的。”

元曜冷汗,勸栗,“栗兄弟,都這個份上了,你就說了吧。”

栗嚎道:“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是誰,我就去把無憂樹取回來,還給十三了。”

“究竟是怎麽回事?”白姬問道。

栗只好如實說了。

原來,栗嫉妒十三郎種無憂樹,討老狐王歡心,它一直想去破壞,但又無法下手。因為無憂樹被法術保護著,只要它靠近,就會留下抹消不掉的痕跡,被人發現。

這一天,栗又在山谷中徘徊,遠遠地看見十三郎歡喜地侍弄無憂樹。栗心情十分不好,就在山谷中奔跑。栗跑著跑著,遇見了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身華麗的裙子,看服飾打扮像是一位身份高貴的人。她游走在山谷中,神色郁郁。

栗大吃一驚,因為一般來說,人類很難闖入九尾狐族的結界中。更奇怪的是,那女人身上沒有任何氣息,似乎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隱藏了她的氣息,保護著她。

女人漫無目的地在山谷中徘徊。

栗走近一看,又吃了一驚,女人神色恍惚,不像是清醒的狀態。

栗眼珠轉了轉,心中有了一個主意。栗跑了出去,發出聲音,引起了女人的註意。女人被它吸引,跟著它走。

栗把女人引到了山谷中央,十三郎種無憂樹的地方。十三郎正好離開了,四片翠葉的無憂樹在遠處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

女人被無憂樹的金光吸引了,渾渾噩噩地走了過去。

栗不敢走過去,遠遠地看著。

女人走向無憂樹,居然沒有被法術阻攔。她彎腰摘下了無憂樹,怔怔地站在原地。

栗有些著急,怕十三郎突然回來,它發出了一聲可怕的聲音,嚇唬女人。

女人果然吃了一驚,飛快地跑了。

栗望著空空如也的地面,逞意地笑了。

栗道:“事情就是這樣。後來,十三發現無憂樹不見了,大家都去找。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人發現那女人入侵過,大家都懷疑是十三種死了無憂樹。十三離家出走之後,父親也越發愁悶,我覺得玩笑有些過火了,就想找回無憂樹。可是,雖然我記得那個女人的相貌,但卻沒有她的氣息,無法追蹤她的去向。憑空在長安找一個只認得相貌的女人,不啻於海底撈針。我一直沒有找到。”

栗頓了一下,望了一眼地上的手絹,道,“不過,現在,我能猜出她的來歷了。”

白姬道:“哦?說來聽聽?”

栗道:“她是縹緲閣的人。”

白姬還沒說話,元曜已經忍不住笑道:“栗兄弟,你又血口噴人了。”

栗瞪了一眼元曜,“去!誰是你兄弟?!我哪有血口噴人?那個女人如果不是縹緲閣的人,她的手絹怎麽會在這裏?!”栗望著地上的手絹,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女人手裏拿的手絹就是這一條!”

元曜吃了一驚,白姬也略微動容,她擡了擡手,地上的手絹飛了過來。白姬打開手絹,上面繡了一幅“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圖案,右下角用火線挑繡了一個名字:令月。

“太平公主的手絹怎麽會在縹緲閣?”白姬皺眉。

元曜定下神來,將手絹的來歷做了解釋。

白姬喃喃自語,“難道,無憂樹竟然在太平府?”

元曜不確定地道,“也許,可能,或者,大概……在?”

白姬道:“那就去太平府走一趟吧。”

“小生也去嗎?”

“一起去吧。反正,軒之閑著也是閑著。”

“小生也去的話,誰看店?”

白姬望了一眼栗,吹了一口氣。被蜘蛛絲綁著的小狐貍緩緩升起,飛向了縹緲閣門口。一根蛛絲飛速抽出,繞過縹緲閣的牌匾,打了一個結。

栗被懸吊在縹緲閣門口,像是掛了一只棕色的大粽子。

白姬笑道:“栗來看店吧。”

栗生氣地掙紮,“誰要替你看這見鬼的縹緲閣,奸詐的龍妖,放我下來!!”

白姬不再理會栗,出門去了。

元曜道了一句“有勞栗兄弟看店了。”,也跟著白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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