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每天加班加到十二點的程序猿, 張蒙的世界裏除了程序還是程序，除此以外一無所有。

兩個月前的那一天, 他被公司的大BOSS召見了。

“聽說你很有戀愛經驗。”

“呃……差, 差不多吧。”

差不多完全沒有的亞子。

“你知道我們開發的全自由模擬系統嗎？”

“知道。”

“我們需要一個測試員。”

“可, 可是老板，我沒學過VR。”

“主管差不多該退休了, 公司一直想培養一個各方面都有涉獵的人才。”

“我可以學！”

當他哆嗦著雙腿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大腦一片空白, 甚至回憶不起來自己究竟答應了些什麽。

但是隱隱之中, 他那不斷作痛的良心仿佛在告訴他，有什麽東西已經在升職加薪的誘惑下碎了一地。

第二天，張蒙就被搬進了新鮮出爐的虛擬艙裏, 用一個萌妹的變聲器誘騙一個大男人, 目的是讓他愛上自家老板。

難以言喻，匪夷所思。

這個世界上居然真的會有人為了追人，不惜用出這種喪病的手段。

有這閑功夫直接砸錢不行嗎，哪有這麽多不為金錢所動的好漢, 五鬥米不行就六鬥米啊，再不行為他承包魚塘啊……

算了，兩個大男人還搞這一套，太辣眼睛。

張蒙暗暗望天，不想對這些有錢人的騷操作發表什麽評論。

作為整個追人計劃中的核心角色，張蒙全場參與，沒有半分懈怠, 甚至為了圓謊，買了一摞戀愛書籍。

可惜沒有用上。

讓老板花這麽大力氣追的人，豈是基本小破書能搞定的——簡直太特麽難搞了。

張蒙其實十分同情這哥們，惹上誰不好，偏偏惹上他們老板，這些可好，好好的男朋友變成了前任，妹妹也被策反了。

但是從工作的角度上來看，說服這位仁兄讓他被老板的撬墻角才是他的任務。

生活饒過誰，誰比誰輕松。

勤勤懇懇的裝了一年人工智能以後，張蒙的使命終於結束了。

踏出公司大門的瞬間，張蒙呼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二十四小時待在電腦前和二十四小時待在虛擬倉裏還是有點差別的，前者至少還能變著法子點外賣摸摸魚什麽的，後者就連吃個飯都得戴著虛擬頭盔保持聯絡，不過從工作強度上來說，陪老板追男人肯定是比程序員輕松不少的，只能說各有利弊吧。

離開崗位了這麽久，張蒙都有點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對之前的工作迅速上手，不過他也不是特別擔心，工作這種事情，錢給到位了一切都好說，這一年的工資抵得上他七八年的工資，就算接下來被辭退也都算是合算的了。

……

三天後，休假回來的張蒙站在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沈氏大樓門口，滿臉蒙蔽。

這這這，這是怎麽了？

雖然他確實總在心底罵公司剝削員工，但這不代表它真的想讓公司倒閉啊。

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但是記者們為了第一手新聞還是不要命地往前沖。

一個西裝男從大樓裏走了出來，立刻遭到了眾人的圍攻。

“請問您是沈氏的員工嗎？”

“您對沈氏的非法實驗有了解嗎？”

“請問沈氏對非法臨床實驗的回應是真的嗎？”

“請問沈氏是否脅迫不知情的患者參與實驗或對患者隱瞞實驗風險？”

“請問是否有非專業人員參與實驗，聽說某位明星……”

“我怎麽知道。”西裝男不耐地皺眉，一手提起一個記者扔到警戒線外面：“我是保鏢，我只負責把你們趕出去。”

記者：“……”

張蒙覺得情況好像不太對，正準備溜走的時候，一個話筒出現在他眼前。

記者看見他臉色不善地站了這麽久，還以為他對沈氏有什麽不滿，立刻就屁顛屁顛地過來采訪了。

“您好，請問您對沈氏的非法實驗有什麽看法？”

“什麽非法實驗？”張蒙問。

“哦，是這樣的，沈氏利用虛擬現實技術，對不知情的……”

聽了前半句話，張蒙心裏咯噔了一下。

臥槽，該不會是時瑯那事兒暴露了吧，他早就覺得這件事違法，真要查起來他算不算共犯啊？

“……的患者，為了節約經費，在沒有家屬同意的情況下勾結醫院，私下進行了臨床實驗。”

嗯？

聽完了後半句，張蒙的心又放了下來。

不僅是因為這聽上去和他沒什麽關系的樣子，更是因為他相信自家企業不可能做出這種違背倫理道德的事情。

這怎麽看都是競爭公司的誣陷，沈氏的醫療科技和虛擬現實都是行業頂尖，樹敵多什麽的太正常了。

小事情，問題不大。

“哦，非法實驗，有證據嗎？”

“這個，聽說還沒有拿到證據，但是警方已經介入調……”

“沒證據？沒證據那你說個屁啊！”

張蒙鄙夷的罵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記者：“……”

這屆吃瓜群眾怎麽回事！一點都不稱職！

張蒙也沒走遠，挑了個附近的咖啡店坐下，一邊喝咖啡一邊打開了電腦。

“非法實驗、道德淪喪、謀財害命、人性缺失、畜生不如……”

目前網上大概的論調是，沈氏發明的虛擬醫療技術在手續不完備的情況下，和黑心醫院勾結，非法獲取病人檔案後，在監護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安排沒有行為能力的患者參與醫療實驗，不僅違背了正常臨床試驗的條例，而且沒有支付患者應得的實驗補償。

幾乎是一夜之前，沈氏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官方的沈默更是成了最後一根稻草，雖然就像記者說的那樣，證據還沒到手，但是大家似乎都已經默認沈氏幹了非法的事情。

看著網上被帶起來的節奏，張蒙不覺得感同身受，只覺得好笑。

這群人是沒腦子嗎，按照沈氏的財力物力，還需要貪病人的治療費？沈氏每年光科研投資都是幾百個億，和這比起來，醫療補償根本就不算什麽。

況且，沈氏的虛擬醫療技術早就在國外都做完三期試驗了，根本就不存在“風險巨大”的問題，申辦方資金充足的情況下也完全沒有強迫患者合作的需求，倒不如說能參與到沈氏的治療計劃裏還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呢。

風險小，成功率高，還有醫療補償。

真是搞不懂現在的人都在想什麽……

“不好意思，店裏人有點多，我能不能坐在這裏。”

“哦，沒事。”

張蒙把電腦往旁邊挪了挪，給人騰了位置，擡起頭的瞬間，一句臥槽脫口而出。

眼前這黑發及肩，身穿花格短裙的人不是時茜是誰？

“臥槽，時茜？！”

時茜歪過腦袋看他：“你認識我？”

張蒙笑了：“行了你別和我開玩笑了，我們三天前才見過面。”

時茜：“三天前我在警局裏，昨天才被保釋，你是警員？”

張蒙：“等等，你別玩我啊，我是張蒙，就系統，就就就那個黃燈啊，我們不是每天都會互相交換一下情報嗎？”

時茜疑惑極了：“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張蒙：“你是不是有個哥哥叫時瑯？！”

時茜一怔，然後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就是supporter吧。”

張蒙：“？？？”

這啥玩意？

時茜微微一笑，在桌邊坐了下來：“沈若森說這次的supporter是個憨憨，肯定不會中途發現，他果然沒說錯。”

張蒙：“……不管怎麽說，你確實是時茜吧？”

時茜：“我是時茜，時瑯是我哥，但參與實驗的人不是我，我最多只能在虛擬倉裏待三分鐘，超過時間就會呼吸困難。”

張蒙越聽越茫然：“等等，你什麽意思，什麽實驗？”

時茜露出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當然是為救我哥啊，不然你以為過去一年沈若森都在幹嘛？”

張蒙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難道不是在追你哥嗎？”

時茜啞然失笑：“你覺得，世界上會有這種事情嗎？”

張蒙：“……”

他又不是有錢人，他怎麽知道有錢人到底有多快樂？！

“等等，你哥生病了？”張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股寒意直沖頭頂，“你哥的病要用虛擬醫療？臥槽……”

“急性損傷引起的持續性植物狀態，通俗點說，也就是植物人。”雖然是一個非常悲哀的話題，但時茜的語氣卻非常平常：“都已經三年了，我本來以為除了我以外不會再有人對救活我哥這麽執著……”

恰好一陣微風吹過，樹影婆娑，時茜的神情在光影的變化下有些看不真切。

像是從五彩斑斕的萬花筒裏窺見了漆黑泥濘的現實那樣，叫人喘不過氣來。

張蒙覺得自己又無數的問題要問，可是他張著嘴，卻什麽都問不出來。

過去一年裏所有想不清楚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變得清晰起來，為什麽會是他，為什麽每個世界結束後就會有一個過渡期，為什麽他再也沒有在公司裏見過老板……

不遠處就是沈氏的大樓，記者們等待著十點的營業時間，喧鬧聲此起彼伏。

嘈雜之中，大腦卻無比清明。

他已經窺見了全部的真相。

張蒙盡量平覆語氣，問出最為關鍵的問題：“你是你哥的法定監護人？”

仿佛連時間都停止，所有的聲音一同消失，連風都化為烏有，唯有淒涼的笑聲淌過，如泉水泠泠。

“……我不是。”

“我沒有這個資格。”

張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的，他終於知道這些記者、所謂的證據都是怎麽回事了。

沒有法定監護人的同意進行的試驗治療，可不就是非法實驗，這件事的可比老板用虛擬現實追人嚴重多了。

張蒙現在非常想和老板見上一面，不為別的，就是想重新認識一下這位為了愛情做到這個地步的老板。

時茜：“既然你已經離開了，這麽說這次的實驗又失敗了吧。”

張蒙：“不不不，你別這麽悲觀，雖然‘虛擬世界’已經全部結束了，但我覺得‘現實世界’可能還在繼續運行，還是有希望的！”

作為對虛擬醫療程序比較了解的內部成員，張蒙幾乎一瞬間就想明白了整個計劃的流程。

雖然他暫時還沒有搞懂在已經存在的虛擬世界裏繼續創造虛擬世界的目的是什麽，但稍微想想也能猜到一些，估計是和時瑯的昏迷原因有關。

“你看這裏，還覺得有希望嗎？”時茜敲敲玻璃墻面。

店外人山人海。

張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倒吸一口涼氣。

時茜眼裏是冰川一般的嚴寒：“時家不會放過我們的，瞞了三年，已經是個奇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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