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親妹妹奪門而出, 時瑯仰面坐在沙發上思考了一會兒人生，什麽也沒想通, 只覺得人生是真的艱難。

天色漸晚, 年輕人們開始在群裏活躍, 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時瑯拿起來一看, 小夥伴們在呼喚他擼串。

然而，現在的時瑯實在是沒有出去浪的心情, 他以宿醉為借口婉拒了這些人, 然後順手在群裏問了句昨晚他是怎麽回來的。

立刻就有人回覆，是他妹妹親自前來把他拖回去的。

時瑯有氣無力地回了個嗯。

沒什麽好意外的，他也差不多也猜到了。

怔楞兩秒, 時瑯突然對著空氣說道：“我一直覺得時茜挺聰明的, 她要真的想對付什麽人，應該不至於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你說，會不會有什麽誤會啊……”

無人回應。

時瑯嘆了一口氣。

雖然已經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但現在，他卻無比懷念有系統陪伴的虛擬世界。

攻略這樣事情，本身就代表著一種非現實性，在游戲裏，只要付出努力及一定能得到想要的東西，而在現實世界，更多的往往是徒勞無功, 鎩羽而歸。

門鈴響了兩遍，才把時瑯從神游中喚醒。

俊秀的青年站在屋外，臉上寫滿了顯而易見的擔憂。

時瑯：“你怎麽來了？”

青年：“聽說你昨晚喝多了，我本來想來接你的，到了酒吧才發現你已經回去了，我有點擔心，所以……”

時瑯點點頭：“我沒事，進來吧。”

青年淺淺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給你帶了栗子餅，你這裏有微波爐嗎，可以熱一下，啊，應該沒有吧，你猜剛搬過來，那要不我們今天就去買一個？”

時瑯略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先進來。”

青年有些猶豫：“那個，小茜在房間嗎？”

時瑯：“不在家，放心吧。”

於是青年不再猶豫，喜滋滋地跟著時瑯走進了客廳。

時瑯至今還能想起他們第一次見到青年的畫面，他就像是條躍出水面的魚，一眼就被他記在了心裏，美好的開端加上契合的靈魂，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走到了這一步。

只可惜，即使是這樣的他，這樣的烏旭，也終究跨不過那道高墻。

烏旭泡了兩倍熱氣騰騰的茶，小心翼翼地吹了幾口。

時瑯：“我又和時茜吵架了。”

烏旭習以為然：“又是因為我？”

時瑯：“不是……不只是，我們之間出現了很多問題，主要的原因不在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烏旭把熱茶放回桌上，坦然一笑：“哥哥，你就別安慰我了，我知道小茜不喜歡我。”

烏旭隨意地挽了下袖子，夏天衣物單薄，透過寬大的袖口，一截纖細的手腕赫然出現在時瑯的視野裏。

那手腕瑩白但不瘦弱，像是什麽美好的藝術品，只是光滑的皮膚在某個位置形成了一個並不顯眼的凹陷，像是美玉帶瑕，讓人讚嘆的同時又不免覺得惋惜。

時瑯艱難地移開了視線。

這是他用什麽都還不了的恩情，但是他必須要做出選擇。

在愧疚和親情裏，他只能選一樣。

時瑯：“我之前，就，一直都不知道，時茜她，會這麽，這麽厭惡，像我們這樣的人……”

烏旭苦笑一聲：“哥哥，可是我們沒有錯，我們明明沒有錯。”

時瑯：“她沒有明著說過，我就以為她並沒有多抵觸……我早該想到的，自從我們開始交往以後，她就一直很不正常，她說她討厭你的處事作風，她找盡借口阻止我們的感情，其實都只是為了掩飾她真正的想法。”

烏旭：“哥哥……”

時瑯：“對不起，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拋棄她。”

烏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下一瞬便成了泫然欲泣的模樣：“那我呢，我就被哥哥拋棄了嗎？”

時瑯：“對不起……你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烏旭一下子落了淚，他用袖子擦眼淚，越擦越狼狽：“遇不到的，哥哥，我再也遇不到一個能讓我這麽，這麽……喜歡的人。”

時瑯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對不起以外還能說什麽。

這個世界上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烏旭，如果可以，他願意付出他擁有的一切來補償烏旭，但是經此一遭，他卻也萬分清楚地認識到，他根本就不可能償還烏旭任何東西，更遑論帶給他幸福。

因為他永遠都沒辦法拿時茜去賭，他賭不起。

他本以為時茜就會像他珍視她那樣看重他，可惜不是，但哪怕不是，時茜依然是他最心愛的小妹妹，是他費心養育的玫瑰花，哪怕被嬌花下隱藏的尖刺刺傷了手指，也生不出半點惱意。

那是他的妹妹啊，是比鮮血更加嬌艷的玫瑰花。

烏旭：“我不會同意分手的，哥哥，我不會同意的。”

時瑯：“可是我沒有辦法在你和時茜之間做選擇……”

烏旭：“不是的，哥哥，小茜並不是不能接受男人之前的感情，她之所以一直阻礙我們兩個，是因為，因為她和我……”

時瑯：“什麽？”

烏旭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一直都沒有說，我覺得說不出口，但是現在我不得不說了，哥哥你只知道我比時茜大一屆，但是你不知道，我們其實一直在學生會任職。”

時瑯疑惑：“時茜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件事，難道你們在工作期間鬧矛盾了？”

烏旭：“她，她剛進來的時候總是容易犯錯，我就一直帶著她，後來她可能是，對我產生了好感，就對我表了白……”

時瑯瞪大了眼睛，一時失言。

烏旭趕緊補充：“我當然是拒絕了她，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讓她產生那樣的誤會，我不敢說實話，我就只能一直都躲著她，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哥哥，你知道我們這種人，我們這樣的人根本就，根本就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烏旭痛苦的表情不似作假，但時瑯卻在瘋狂震蕩的情緒中，保留了一絲絲旁觀者的清醒。

盡管這個想法又荒唐又殘酷，但是此時此刻，或許是受到了“不能活在陽光底下”這種誇張說辭的影響，時瑯不知道為什麽，從烏旭身上，看出了某個人的身影。

某個並不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的人。

有這麽一瞬間，時瑯居然烏旭和……蘇子繁有點點像。

罪惡感一下子就充斥了時瑯的內心，自己的戀人在聲淚俱下，而他卻自動聯想白蓮花什麽的，好像有點太過分了。

只是想法這樣東西是真的神奇，只要生出個小芽，就會自己汲取養料努力生長。

再怎麽說也是現代社會，又不是把同性戀當作精神病的黑暗時期，現在的VR技術都已經成熟到能滿足和紙片人結婚的想法，反同的傾向已經漸漸地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裏了。

但是，極少數不和諧聲音依然存在，有些人就是天生反感同性戀，他們自己都說不清原因是什麽，科學上甚至還以此定義了一個詞匯，極端反同者，他們會和所有同性戀者劃清界限，哪怕那是他們的親人。

時瑯之前大概就是這麽意思，他沒想到時茜這麽反同，為了不失去一個親人，時瑯只能選擇和烏旭分手，先讓時茜矯正過來再說。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因此套出這麽個巨大的秘密。

怪不得時茜和烏旭都閉口不談，原來還有這麽一茬。

如果原因真的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有回旋的餘地。

時瑯摸著下巴靜靜地思考著。

烏旭哭哭啼啼地說道：“我真的不想分手，真的……”

時瑯嘆了一口氣：“知道了，不分手，時茜那裏我會再想辦法的。”

烏旭一下子止住了哭聲，像是沒有料到時瑯就這麽同意了一樣，歪著腦袋確認道：“真的嗎？”

時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於是烏旭破涕為笑，扭扭捏捏地從包裏取出一個食品袋，擋住自己紅紅的眼睛：“栗子餅，吃嗎？”

時瑯微笑：“好。”

……

熱氣騰騰的栗子餅出爐，時瑯掰了半個栗子餅塞到烏旭嘴裏。

烏旭：“燙燙燙！”

時瑯：“那我給你吹吹。”

烏旭：“嗯！”

過了一會兒，栗子餅吹涼了，烏旭接過以後卻沒有立刻開吃，而是試探地挽了挽袖子，輕聲開口：“哥哥，時家人，又來找過我……”

時瑯一怔：“他們為難你了？”

烏旭連連擺手：“沒有沒有，不為難，就是他們總是在我家附近盯著我，有點點麻煩。”

時瑯冷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時洲時滄這樣鬧下去，遲早要出事，時滄也就算了，時洲也跟著降智，我手上這麽點股份正常情況下根本無足輕重，如果他搞出了什麽重大損失資金鏈斷層，呵呵，拿了也沒用。”

烏旭先是一驚，意識到時瑯只是隨口一說的以後，這才放下了心。

烏旭：“那你準備怎麽辦，他們這樣一直來找我……們，也讓人有點提心吊膽的。”

時瑯：“沒關系，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了，我準備近期就脫手股份，一勞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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