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說話,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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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少雪,江陵才俊,少雪公子是也。

曾仗三尺青鋒,踏平四國戰禍。

此人無論智武,都被譽為朱雀國第一人,卻在功成之後,騎鶴踏歌而去,從此絕跡江湖。朱雀國人大多認為他是謫仙人,坐騎是青鶴這一點也足以佐證,功成身退是回到天上去了。

江畔一抔冬,陵劍舞寒蕊,少年系紅纓,雪晴騎鶴歸。

宋連江很驚訝斐然殊竟也知道這個故事。

“斐某,好讀書。”斐然殊如此道。

而知道斐然殊所好之書類型的行歌,聽到這話,只能默默在心裏翻一個白眼。

宋連江點頭道:“那就難怪了。那一年我去往南地,見他們的傀儡戲在演江陵少雪的故事,打聽之下才知是當地故老相傳的關於遠古朱雀國的英雄故事。料想世雲妹妹極喜歡這類故事,便買了不少書籍,還請人定制了一尊江陵少雪的牽絲傀儡,贈與世雲妹妹。”

真!相!大!白!了!

行歌看著宋連江,心中一陣澎湃洶湧,被斐然殊按住,“冷靜。”

行歌忍不住,“我就說一句。”

斐然殊無奈,“好吧,就一句。”

行歌對著宋連江氣都不喘地說了一句:“俗語有雲天作孽尤可為自作孽不可活灑家活了大半輩子好吧其實沒有大半輩子但是這麽說顯得加重語氣灑家活了大半輩子頭一次見到你這種挖個深不見底的坑然後自己往裏跳還自己摳土埋自己的灑家徹底服氣了!”

斐然殊扶額,“我對你,也服氣了。”

行歌趴在桌上大喘氣,朝斐然殊擺擺手,表示羞哉羞哉。

唯獨宋連江一頭霧水。

斐然殊只好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你願意做一次,王世雲王姑娘的英雄嗎?”

“哈。”宋連江幹笑一聲,道,“怕是由不得我了。”

斐然殊見行歌一口氣終於喘勻了,便用骨扇戳了戳她,道:“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行歌一聽大喜,沖著宋連江,繪聲繪色道:“少年人,你啊你,不作死就不會死你為什麽不懂?”

王世雲身為巾幗,胸懷不讓須眉,卻被圈於方寸之地。

人人都要她做一個大家閨秀,天地之間竟無一人知她心之所往,難免心生孤獨蒼涼。宋連江原是知的,所以王世雲心系於他,不僅為他疏朗風度豪氣幹雲,也為他知她敬她。

王世雲曾幻想一朝成親,便可離開父親一意孤行的庇護,也許還能與夫君一同游歷江湖,做一對神仙眷侶。定親之後,宋連江為王世雲四處搜羅英雄故事,更令王世雲心喜。除了對宋連江的情感與日俱增之外,心中更是從故事之中,描繪出一幅幅江湖畫景,越發向往。

江陵少雪雖是故事中的人,但當那個面容精致冠蓋風華的牽絲傀儡送到王世雲手上之時。那幻想中的風雲際會,江湖夜雨,書上描繪的仙風道骨,冰雪肝腸,突然活生生出現在了她面前,叫她如何不將一腔心思投了進去?

她喜歡為少雪縫制衣服鞋子,為他打點裝扮。初時,貼身侍女們只以為她終於有了女兒心腸,開始喜歡女紅,兩家長輩知道了也很是歡喜。到後來,她開始與少雪說話,常帶著他出行游園,又學著書上寫的操作方式,做起牽絲戲來,下人間漸漸就有了奇怪的傳言。

一次夜裏她帶少雪賞月,撞見一名侍女,那侍女被月光下的少雪驚得失常大叫,終於驚動了金刀王嘯穹。王嘯穹哪裏明白她的心思,只當她走火入魔了,命人將所有與江湖故事有關的書籍都扔了,若非她以命相逼,恐怕那座精致的牽絲傀儡,也要付之一炬了。

而她的以命相逼,更令王嘯穹堅信她是中了邪。

王世雲心中苦不堪言,如何解釋父親也不聽,只當她是鎮日沈湎幻想,以致妖邪之物入侵,壞了腦子。王嘯穹隨後便將她身邊侍女全部撤掉,又命她禁足,不得離開靜園,又請來道士做法。王世雲心灰意冷,絕望無奈之下,只能等待宋連江回來。

誰知她等來的卻是宋連江送來女紅圖樣與繡線。

再也沒有什麽英雄豪傑,江湖風雲。

“你以前怎麽胡鬧為父都不管了。看看連江送來的東西你還不懂嗎?明年你就要出嫁了,以前連江縱著你是疼你愛你,成親之後就算他仍縱著你,為父也不會允許。幸而連江還是識大體的,而你,也該好好想想,如何做宋家的好媳婦了!”

王嘯穹的這一番話是最後一棵稻草,王世雲徹底絕望。

知心之人不再,與其老死於閨閣之中,不如守著江陵少雪這一片江湖。

若旁人認為這是瘋狂,那便瘋吧狂吧。

至少她的心,是自由的。

一口氣講完在靜園之內與王世雲的談話內容,行歌長出一口氣,周身舒暢。

宋連江卻是如遭雷劈,臉上再擠不出半分笑意,出口,亦是語無倫次:“你,你是說,我,世雲妹妹,這誤會……我從未想過……世雲妹妹為何不來問我……那江陵少雪……”

行歌喝了一口酒,又是眉飛色舞,又是繪聲繪色道:“你啊你,你說你送什麽不好,你送了個完美無瑕的夢給王姑娘。王姑娘現在啊,對你失望透頂,可是移情愛上那個江陵少雪啦!”

此形此態,斐然殊覺得,她就差臉上貼個大黑痣,冒充三姑六婆了。

心中嫌棄萬分是真。

唇角忍不住帶笑亦作不得假。

斐然殊啊斐然殊,一生自詡風雅,不染塵埃,莫非真要栽入泥坑?

斐然殊自問,卻無法得到答案。

在離開望潮樓回客棧的路上,琳瑯馬車陷入一片死寂。

斐然殊不再卷不離手,他長眸半合,視線似有若無地纏著行歌。

在先後造訪金刀王家與宋連江的望潮樓之後,大勢底定。此刻風平浪靜,無事煩心,難免想起不久之前,同樣是在這輛琳瑯馬車之上,發生的事。

然而行歌已經認定自己是發病了,為了控制病情,不得不逃避斐然殊的視線。

她趴到窗口,只撩開一條窗縫,裝作看風景。

“阿楚啊阿楚,你說,一個人,穿一身白衣,行走途中遇見一個泥坑,心中明知該繞道而行,卻又禁不住想縱身一跳,這是為何?”斐然殊突然道。

“此人多半有病。”行歌像是長在了窗臺上,楞是不看斐然殊。

“那依你看,這種病,需要治嗎?”斐然殊又問。

“心中知道是坑還要跳,多半病入膏肓,藥石罔效。”行歌信口開河。

“那便是治不得,真要入坑了?”斐然殊喃喃低語。

“阿斐啊阿斐,套一句佛家之語,你這是著相了。有病,一定要治嗎?”行歌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她一直有這個毛病,嘴裏憋不住詞兒,唇舌總是快過思想,劈裏啪啦講一通只為了痛快,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麽。

正如此刻,她對著斐然殊,然後胡說八道:“病者,痛也。痛有痛苦,亦有痛恨,還有痛愛。可見病痛,並無褒貶,只是一種程度,一種執著。王世雲對牽絲傀儡的癡狂是病嗎?於王嘯穹看來,是。需要治嗎?不需要。這種執著只要不違背律法與道德,就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況且這樣的執著之中開出的花,何嘗不是尤其鮮艷明麗呢?”

行歌像在說王世雲,又像在說自己。

“你說的白衣人,既然內心想跳,那便跳吧。他擔心的不過是泥坑臟汙,但是泥坑真的臟汙嗎?泥坑臟汙,為何青蓮濯濯立於其中?泥坑臟汙,你又豈能斷定它不是落紅化作春泥來護花?白衣不染塵,固然可貴,難道出淤泥而不染,不是更顯高潔嗎?”

綜上,行歌結案陳詞:“所以,貧道建議你,追隨自己的內心。”

斐然殊第一次聽行歌作如此長篇大論,一時有些震撼。

他目中閃著異光,灼灼望著行歌,“阿楚啊阿楚,你哪裏來的這麽多奇思異想?”

行歌被望得面皮臊紅,慚愧道:“漂亮的女人一般不聰明,而我一直背負著與美貌不符的機智。”

斐然殊噎住半晌,吐出一句:“你想多了,還是符的。”

行歌很快接了一句,“好吧,既然被你看出,我只好承認,我是美麗笨的。”

斐然殊摸了摸良心,道:“你是聰明的。”

行歌不高興了,“會不會聊天?我說了我是美麗笨就是美麗笨,你再說我聰明我跟你急!”

斐然殊神情怡然,眸中閃著趣味的光,問道:“你急了,跳墻嗎?”

你急了才跳墻呢!行歌怒火一熾,“當心我咬你。汪!”

斐然殊扶著額,先是低笑出聲,再來彎了眼唇,笑意一發不可收拾,他笑得見眉不見眼,笑得清朗又放肆,直到蹦出了淚花兒,才一手掩住了笑目,一手招了招,要行歌過來。

行歌心裏正尋思著這孩子多半有病,此刻病發了,哪裏敢過去。

斐然殊又招了招手。

行歌咬咬牙,還是挪了過去,坐到他旁邊。

斐然殊一把摟住她的肩,將額抵在上面,繼續笑得不可自制。行歌心裏一慌,開始琢磨這究竟是他犯病,還是她犯病?就在拿捏不準時,斐然殊的雙手已經自然而然地環住了她的腰。這下行歌肯定了,是她犯病。欲求不滿啊,欲求不滿。

人活到這份兒上,真和狗蛋沒什麽區別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叫什麽事兒。

今天晚上必須回去給阿斐灌點酒做點啥了,不然她可能哪天就出去犯罪了。

蒼生苦,不如阿斐苦。誰讓他是天下仲裁者呢。

行歌竭力自持,然而斐然殊並不配合。

斐然殊此刻已止了笑,他從她肩上擡起頭,卻仍環著她的腰。他看著她一臉嚴肅,大義凜然,卻止不住雙靨飛紅,唇若點朱,此時此刻,說不出的嬌俏動人,他從心所欲,道:“行歌啊行歌,你還是聰明的。”

“嗯?”行歌沒反應過來,而且他幹嘛突然叫她真名?

“我在等你急了,咬我。”斐然殊一向愛說實話。

“誒?”行歌看著這麽近的一張俊臉,心臟又不受控制地亂跳了,這人真是得天獨厚,如此近看,竟仍是完美無瑕,令人生妒。等等,他說什麽?讓她咬他?怎麽咬?咬哪裏?

行歌浮想聯翩,眼睛不停在斐然殊臉上、身上逡巡,仿佛在尋一個下口的地兒。

斐然殊又被逗笑了。正欲再說些什麽時,便聽車外馬鳴,車行漸緩。

斐然殊心知要到客棧了,便斂下心思,松開行歌,開始整理自己的衣冠。

行歌浮想一輪回神,就見自己好端端坐著,斐然殊也衣冠楚楚坐在一旁,並沒有抱著她,也沒有抵著她的肩,更沒有要她咬他。行歌開始慌了,不好啊不好,這病眼看著越發嚴重了,必須得治,刻不容緩。

“到了。”

斐然殊拉行歌下車,見她神色恍惚憂心忡忡,便不松開拉她的手了。

一路走進山月客棧。

大堂之中,竟仍是早晨那幫人。

商州真的是太富了,造就了本地人的懶。一間屋,一間鋪,一塊田,一家飽食無憂是沒問題的。所以才有這幫子人,一整天就窩在客棧裏,只為了看熱鬧。斐然殊想,若顧清渠在此,恐怕要奉勸一句,酒水茶水過量,容易尿頻,於腎有虧。

“看吧看吧,大公子跟小公子出去一趟又和好了!”

“果然是……咳咳那啥吧?”

“噓——小聲點兒,大公子呆會兒又聽見了!”

“聽到更好……如果大公子能走過來跟我們說一句話,那真是如沐春風……”

斐然殊深深覺得,他這輩子可能跟男風脫不開關系了。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天機宮那兩位男道修。天機宮啊……根據畫骨四絕傳來的消息,除了龍門、虛月教、紫金教的人之外,欲擒拿她們的,還有天機宮的道修,因為她們曾仿過天機宮的武學,所以就算那些道修如何掩飾武功出身,終還是躲不過她們法眼。

國師,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斐然殊看了一眼身邊無知無覺的姑娘,長眸生出淡愁。

果然這姑娘,深坑啊……

萬古流芳懶散地打著算盤,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斐然殊說道:“月公子也來了。”

“哦?倒比我預料,快了幾天。”斐然殊看了一眼他手邊的賬,一堆中規中矩的方某某、李某某何時住店結銀幾兩中,兩個名字頗為紮眼——斐老狐貍、月小白臉。

斐然殊雙唇翕合,只有萬古流芳聽到他說的話。

“小芳啊小芳,你猜,游子仙知不知道你是萬古流芳?”

萬古流芳撥算盤的手指微不可見的一頓,眼皮也不擡地說:“斐公子說什麽,我聽不懂。”

嗯,聽不懂,臉卻綠了。

旁人不知,他斐然殊坐擁鴿房,又豈會不知,這山月客棧乃是龍門暗線,歷任掌櫃都叫萬古流芳,為龍門所用,卻從不與龍門上位者相見。而現任掌櫃,卻是多年前游子仙府上一位舊人。這裏面,卻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斐然殊原想著,若是游子仙帶著他的人一路跟著行歌進了商州城,那便有好戲看了。誰知游子仙卻是在五羊莊便見了行歌,然後直往京城去了。雖然熱鬧看不成,但逮著機會刺激一下這位素來淡定的萬掌櫃,還是挺有趣的。

斐然殊心滿意足地帶行歌回房。

院子裏,一個紅色人影正在獨酌。

斐然殊視若無睹,攜行歌從院中穿過。

行歌仍沈浸在自己的病情中不可自拔,此時突然手腕間一緊,,方才從滿腔愁思中清醒,“咦?我們什麽時候回到客棧的?咦咦?月無極?”話音方落,腳步便定住,無法移動半分,因為她的另一只手被月無極握住。

“雲兒,別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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