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連彩燭，香蒸雲海澤。

醫家家主的婚禮籌備了足足一個月。一個月間，各色珍奇異寶被往來的行商和使節送到了竹家。

不論是普通百姓送來的一兩株常見的藥材還是各大帝國精心籌備的罕見的或者是絕品的藥引都被竹離仔細地收好，沒有任何門第的偏見也沒有任何的差異，來者是客，所有人都被妥善地安置在整個竹家的院落中。

於是帝國的大臣和村頭的乞丐住在一起，神殿的騎士和求醫的客人共同聊著笑著，沒有什麽貴族，也沒有什麽神侍，有的只有來到了竹家村參加婚禮的人，僅此而已。

很多人嗤笑著被醫家的地位控制的整個婚禮上的賓客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儀態，把那些低賤的人送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地位中。

婚禮是東大陸的規格，沒有花束，也沒有白鴿，但是有著華麗的鳳冠霞帔。

婚禮的前一夜，新郎新娘不能相見，這是東大陸的一個傳統，可能有些迂腐，卻總是帶著濃郁的某種浪漫的期待感，真的很美很美。

深夜的寒露濃重地點在戴安娜修長的手臂和黛痕般的眉毛上，化成了霜，渲染了各色的悲涼的氣氛。

抱著手臂，任憑水滴從臉上落下，浸濕了百折千回的白色花苞般的長裙，繼而打濕了她的身體，冷冷地嘲笑著她孑然一身的孤獨。

夜晚的風清清地穿過濃密的長發，淺金色卷曲的秀發在風中飄蕩著，好像牽著愛人手臂的美人，正傷情地傾訴著渴盼愛人不要離去的心思。

明天早上就是吉時了，不知道為何稱之為吉時，但是戴安娜知道所謂的吉時就是自己永遠失去成為竹離妻子機會的時刻，那個時刻被所有的賓客期待著，也讓戴安娜沈默著。

艾斯黛拉笑著告別自己的時候，好像已經奪走了所有關於竹離的記憶。

那些獨屬於竹離和戴安娜的故事並不那麽獨一無二，而是偶有相似。誰都知道啊，相濡以沫比不過生死與共。

他們都同生共死過，一個為了疫奪，一個為了醫家。第二回合，光明再次敗退。

莫名的力量把戴安娜帶到了艾斯黛拉的門外。

空空蕩蕩只有滿眼的紅色，絲綢的，爆竹的，還有帷幔和軟紗。那時候竹離的臥室裏只有破舊的棉布被子，在炎熱的夏季，焦灼的汗水沒有淹沒少女的快樂，如今在近秋的現在，陽光斂沒，少女卻汗流浹背著。

手中的神聖契約被不知名的液體染濕了，應該是汗水或者是淚水，鹹鹹澀澀的味道蔓延開來，慈悲地握著代表最大的光明的書籍的手，緊握著，幾乎青筋暴露，幾乎力透紙背地婉轉著。

門打開了。

一如千門萬戶錦繡輕帷打開的浩瀚，明明只是打開了一扇門，卻如同敲碎了整個皇城的堅壁般震撼人心。

帶著世界上所有的魅惑意味的那張誘人的臉從門後顯露出來，微微上挑的眼睛帶著難以言喻的致命吸引力，散發著某種荷爾蒙的氣味，勾引著整個世界的雄性生物。

她不是艾斯黛拉，戴安娜知道。

“怎麽？聖女殿下為什麽來我們的家裏做客呢？”眼角帶著艷紅的紋路的少女嬌媚地笑著，狀似無意卻下意識地加重了‘我們’兩個字，好像在炫耀著，也實際上在炫耀著。“我們的婚禮就在明天了，你可以喝一杯。”

“你不能嫁給竹離。”戴安娜握著神聖契約的手有些顫抖，但還是堅持著。“他那麽好，你不適合他。”

“哈哈，真是有意思，我是他選擇的伴侶，那麽我就是最適合的。難道……”女人眼角妖孽的紅色紋路不斷綻開，帶著不屬於純潔的某種墮落的美麗，驚心動魄而又動人心弦。“你覺得你是最適合他的嗎？未免有些……自以為是了吧？”

顫抖著依舊試圖說服眼前的女人，戴安娜平靜地說，“你知道的吧？他那麽善良，卻要為了你殺死別人，他差一點就死掉了，你難道不覺得於心不忍嗎？”

面上不動聲色地嘲笑著白衣聖女的天真，女人伸手撫摸著聖女憔悴的臉，“美人應該用來欣賞，而不是用來呵護的。”

不在意戴安娜悲傷到了極致的臉色，女人自顧自地說，“竹離那個人，真的是很美啊，英俊善良，謙和，溫柔，總之我想要的品質他都擁有著。他只是作為我的伴侶就夠了。至於他活著還是死了，有什麽關系呢？”美麗的眼睛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冰冷的感情卻毫無掩飾地刺激著戴安娜。

擡手幾乎忍不住打開神聖契約，戴安娜痛苦地問，“那麽你就沒有愛上他嗎？”

“呵。愛情？那種東西不就是用來背叛的嗎？他符合我所有的要求，我利用他拿到了竹家傳世的天瀑，利用他躲開了神殿的追殺，利用他成就了如今的地位。他的價值……”女人咳了一聲，似乎想要遮掩什麽，卻只是繼續不帶著感情地嘲弄地說著，“已經用完了呢。”

“至於你嘛，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大可以把他送給你，只要等我把三本醫書都弄到手，我就可以抽身離開了。”嘴唇點在戴安娜的額頭上，眼神迷離地繼續低語著，如同惡魔的鴉羽，搔著戴安娜的心。

“到時候你就可以得到那個你一心想要的人了呢。”轉身向房間內走去，遮掩著眼裏痛苦和無奈的目光，仍然是冰冷的口吻，“他早已經和我上過床了，我還有了他的孩子，你只能等我倦了，才能上位啊。”

火焰的裙裾翻飛著舞動著，帶著地獄的烈焰翻湧著，滾動著，歌頌著來自永恒和黑暗中無眠的罪惡，然後隱藏進人世的汙穢中，化成安靜的蒼蠅，嗡嗡嗡嗡。

“畢竟竹家人，一生只會愛上一個人。哈哈哈。那個人是我，是艾斯黛拉，不是你。”長的羅裙從肩上滑落，耀眼地讓戴安娜移不開眼睛的艷麗，回眸一笑，“可憐的女人啊，你愛的，永遠不愛你啊。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神聖契約被空無的力量翻開，滿載著神力的卷軸散發出無盡的光芒，籠罩著肅立的戴安娜，如同懲罰罪人的天使般聖潔無雙。

“以神聖之名，永恒照耀人間。”六字的聖言蘊含的法則力量撕裂了空間，一道足以蕩滌人世所有的罪惡的純凈的光直直地射向女人，周圍火紅的帷幔被引燃，整個偏院在黑夜的力量下燃燒燦爛，將周圍的黑暗驅散得一幹二凈，甚至超越了白日的光明萬丈。

女人不屑地看著被激怒的戴安娜，眼底裏的輕視卻漸漸收起，駕輕就熟地取出一支灰石質地的手杖，直面那道蘊含著毀滅力量的光。

“末日降臨時，黑暗侵吞一切。”手杖頭部浮現出一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古籍。伴隨著末日審判咒的念誦，六字聖言激活了同樣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咒文。

幽暗的氣息從大地深處蔓延開來，在光降臨之前逐漸包圍了女人的身體，光與暗的力量引發了劇烈的沖撞，偏院的所有窗戶碎裂成片，青石質地的墻面裂紋不斷延伸，幾乎要不能承擔自己的重量而倒下。

戴安娜還有餘力，女人卻倒下了，直面最強的兩大言靈的沖撞引發的毀滅力量，不是任何人能夠承擔的。

但是戴安娜還是輸了，輸的徹徹底底。

因為站在女人面前的人是竹離，擁有決定兩個人命運的權力的竹離。

女人嘔了一口血，然後看向竹離，柔柔弱弱地說，“不要怪戴安娜，她也是個可憐人。”

竹離沒有說話，只是冷淡地看著戴安娜。

沒有說話，戴安娜轉身離開，他那麽固執，永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那麽又有什麽好說的呢？

回頭看著竹離懷中的女人挑釁的眼神，戴安娜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的脆弱，而是一步一頓，一步一停地，穩穩地走著，好像只是來這裏見了個老朋友，然後到了回去的時候。

第三次交鋒，她贏了戰鬥，卻輸的徹徹底底。

在竹離懷中的夏拉顫抖著身子，帶著幸福和絕望，笑著，看著竹離一邊仔仔細細地檢查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小心翼翼地安慰著自己，心中平靜地想著：艾斯黛拉，這是姐姐最後能為你做的事情了，我們註定死亡，但是我會讓她找到畫仙卷軸的，你將會幸福的，相信我。

“傻瓜。”夏拉微笑著對緊張的竹離說。“我想吃你做的麥子糕，我還想吃你做的魚生，好多好多想吃的。”

“恩，”手上金線攢動，鉤織成一道網，接續著女人身上所有的傷口，竹離溫柔地說著，“你會沒事的，不要緊張。到時候，想吃什麽我給你做一輩子。”

“一輩子。”夏拉笑著，搖搖頭，睡了過去，“傻瓜。”

意識沈入海底，最終消失不見。

習慣了陰謀詭計的夏拉從來沒有感情。

世界上能夠讓她動容的原本只有她的妹妹，可是某一天又多了一個叫著她艾斯黛拉的蠢貨。

那種感覺真的糟糕無比。

可是真的讓人甘之如飴。

西大陸最強大的預言家之一，黑暗之眼夏拉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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