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無聲無息地跪在母親的墳墓前三天三夜,只有戴安娜舉起竹傘為他擋著雨水。

浸濕的全身上下一點也不冷,反而在帶給心臟一點點溫暖的感覺。

不飲不食,本身就消瘦的身體更加顯得單薄,竹離渾身無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墓碑前。

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母親沒有用纏情,的確沒有,她用的是更加高明的某種香料吧?連百毒不侵的力量都沒能抵擋得住,讓無辜的戴安娜悲哀地愛上了自己。

但是還是不想讓她就這樣離開。

溫度總是在失去了之後才會更加讓人感到它的彌足珍貴。

自私也好,懦弱也罷。他只想在那種香料的最後的時間內,有人陪著自己,不再那麽孤獨。

戴安娜看著雨幕逐漸吞沒了遠山和竹林,進而包裹了跪在那裏的竹離,心口的痛苦蔓延開來,好像有些什麽將要破壁而出,卻還沒有說些什麽,只是右手不自主地握住了掛在脖子上的那一枚玲瓏剔透的戒指,感受著上面曾經附著著的,梅語的溫度。

試圖扶起竹離的戴安娜再次失敗,跪在那裏的少年沈默而堅硬地拒絕了自己的善意。她忽然有些發冷,她沒有錯,可是為什麽命運要讓她背負死亡的沈默?

暴雨緊隨著細雨的呢喃而來,烏雲合上了日暮的簾蓬。清洗著這個沒有溫情的世界,驅趕著曾經的所有……所有。

……

十餘年前的那一幕仍然在戴安娜的眼前不斷倒映著,纏繞著她不能安眠了那麽多年,直到後來,她快要放下了的時候,卻被艾斯黛拉帶回了竹離的身邊。

快樂的,絕望的。

誰會後悔呢?情到深處,濃轉淡。

濃的是喜,淡的是愁。

足夠輝映整個世界的光明漸漸包圍了原本被霧氣籠罩的西姆爾特,淺金色的單調的色彩構成了回響在大教堂中聖潔的主旋律,涼薄的嘆息著整個教堂中的死寂。

禱言的力量不斷抽取著戴安娜身體中的生命力,原本細膩的皮膚已經枯萎,如同老嫗多年勞作而導致的皺紋,完全不覆昔日吹彈可破的精致。

綠色的花紋逐漸渲染了整個血色囚籠的恐怖感覺,戴安娜覆上那些美麗的紋路,嘴裏癡癡地念著什麽不知名的話,淺藍色的眼睛裏閃著的總是快樂的光,“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知道的啊,我知道神恩聖言術,也知道紅塵連,甚至我連纏情都知道,但是你為什麽不知道呢?”

“神愛世人,神劃分雙陸,以天塹隔之,畏避敵息,遠走天下,賜予聖徒以安定享樂,賜予行走者以無窮。”沒有過多地沈湎於對往事的追憶,戴安娜走出了幻,走進了真,繼續這能夠把艾斯黛拉還給竹離的祭祀。

“這是我的錯,”戴安娜喃喃,雖然想要跌倒,想要再也爬不起來,卻沒有那種力氣。

……

昏迷的竹離被戴安娜放在了臥房的暖墊上,蓋滿了各種新的或是破舊不堪的被子,暖洋洋的,沒有火爐也有抱著少年的戴安娜。

少女的臉頰已經顯出了傷寒的紅暈和冰冷,還是固執地抱著少年,用自己的體溫去保護著沈睡的少年。

梅語的藥力沒有起到應該起的作用,只是激發了戴安娜身體中屬於竹離的生生不息的藥力,她已經恢覆了美貌,也重新煥發了生機,但是竹離卻被傷寒輕易地打倒了。

時間過了很久,竹離終於從夢中醒來,那個永遠沒有抓到的影子也變成了泡沫,散了一地,他明白該是送戴安娜離開的時候了。

她應該是坐在大理石的殿堂中享受著磨煮的極為細膩的咖啡的貴婦人,而不是坐在腐朽了一半的破竹床上抱著裹在遍布補丁的被子中的弱小的人。

年輕的竹離不曾想過,愛情最偉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把灰姑娘變成公主,那最偉大的美好,正在於讓公主甘於卑微,讓王子忘記征伐。

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坐起身來,竹離看著戴安娜,忽然有些哽咽,時間沒有過了多久,卻好像已經如隔三秋。那時候還是坐在那裏,驕傲而美麗的少女,如今卻在竹家被邪惡的藥物或者是迷香掌控了心神,被迫說著對自己的愛意。

戴安娜也醒了過來,傷寒帶來的紅暈在少女嬌嫩的肌膚上開出了誘人的花朵,讓竹離不禁淪陷其中,然而還是從這個由謊言架構的世界中走了出來,頭也不回,永遠不會回頭。

“竹離,你好點了嗎?”看著少年的臉色有些緩和了下來,戴安娜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一個害了母親十二年的禍根。”竹離眼神迷茫地看著戴安娜,渾身的力量都被抽了出來一樣癱軟在地上,只是仍然堅定地說著。沒有人註意到旁邊放著的香爐裏燃燒著竹無落悄悄放在裏面的回夢香。

“不,不是的,你那麽好。”戴安娜握緊了竹離的手,但是絲毫沒有作用,竹離被魘住而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所有心內不堪言說的所有的痛苦和哀傷。

“媽媽她在嫁過來的那一天起就想要死去,她愛的人只有爸爸,而不是那個叫做父親的人。”

戴安娜絲毫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不適,但是看著竹離痛苦到了極致的臉,她只能拍著他的後背,默默地安慰著他。

“她真的很傻,她嫁給那個人的原因就是為了能夠名正言順地給爸爸披麻戴孝,她本身就沒有活下來的欲望了。”

戴安娜想著,真的沒有了愛情就沒有了生命的意義嗎?如果是在遇到竹離前,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但是在那個雨天之後,這個問題的答案忽然變得有些撲朔迷離,有些看不清,弄不懂。

“可是在喝了竹無落的□□之後,她發現有了我。”竹離忍不住大笑起來,“多好啊,一個孩子,一個屬於她和爸爸的孩子。”

“可是為什麽她肯生下我,卻不肯陪伴我?”

“她喝了十一年多的藥,又用了紫金朱丹,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她為什麽就走了呢?”

“我小時候很愛哭,哭起來什麽都不顧了,可是她還是在那裏看著我,看著我哭,自己也哭,她為什麽那麽脆弱呢?”

“所以只能是我去堅強了。我去學會了笑,我去學了那麽多。”

“哪怕是作為試藥的容器,哪怕生日那天連臥了荷包蛋的面條都沒有一碗,哪怕她永遠是哀哀地看著我,自怨自艾著,我還是笑著,笑著。”

“我學會了不去看別人,學會了自己做飯,學會了在媽媽哭泣的時候安慰她。”

“我學會了那麽多,可她還是離開了我。我果然註定,天煞孤星,註定一個人,一直一個人。”

“我是為了你學會的笑,你走了,就把我的笑也帶走吧。”

戴安娜幾乎想要脫口而出的說,“我啊,你有我。”卻仍然沒有勇氣,沒有力量。她的驕傲,他的孝道,構築了巍峨的長城,一個在城外,一個在城內。

“最後她還是淒慘地葬在那裏,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棺材。她應該得到最好的,我不能再這樣懦弱下去了。”竹離忽然有了主心骨,想要站起來,可是又栽倒在地上。

“我要去,我要用天瀑打開那個門。”竹離撐在地上,眼神中有著異樣的神采,死灰般沈溺在母親死亡中的少年消失了,戴安娜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只能無言地支持著竹離。

“《醫典》,十年,我會成為竹家的主人的,我發誓。”

“我相信你。”戴安娜垂下眼睛,輕聲說,“只是……我希望……希望你能……”

“我知道啊,媽媽說過,劍用來殺人,針用來救人,我不會違背媽媽的話的。”竹離溫柔地看著戴安娜,“我會回來的。”

戴安娜忽然心中堅定了許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淺淡地說了了一句,好像已經穿越了時間和悔恨的一聲長嘆,然後回身離開。

“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只是少年已經陷入了夢境,等待著少女離開婆娑的竹林,過了滿林的風聲沙沙和雨聲乒乓,渡過泥塘,走過時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