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毫不留情地席卷著枯黃的落葉。小區的保潔是不錯的，但也抵不住季節變化的力量，地上窸窸窣窣走著樹葉。

於好夢的平底鞋踩在帶黃微枯的樹葉上，發出稀碎的碎響。許是近鄉情怯，她下飛機時心中還是穩穩的平靜，離家門口越近，她的腳步就越緩。

她在樓下遲疑了許久。幸好她們在她高考後搬了家，到了這個基礎設施更加健全的小區來，周圍鄰居不太熟，頂多是路過回頭，再多看她這個氣質出眾又帶著口罩的高挑女主幾眼。若是在她自小長大的地方，附近都是於父於母的同事，怕是早早被認出來。

正當於好夢為難時，一個熟悉的背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是於母。

於母還是那副模樣，高矜而自持，時光使她優雅的氣質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沈澱，書香氣質在她身上顯露無遺。她走路一定要擡頭挺胸收腹，天鵝頸露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即使拖著裝菜的車籃，和秀場上的模特相比也毫不遜色。

但她無疑是老了，縱使她染了一頭烏發，但眼角也填上了許多細碎的皺紋，就是再昂貴的保養品也無法和歲月鬥爭。

於好夢的鼻頭忍不住酸了些，她快步趕上於母的步伐，接過她手裏的菜車籃，親身喊了聲：

“媽。”

於母被突然竄出來還搶了自己東西的人嚇了一跳，得虧於好夢叫的及時，不然她估計得大喊保安了。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是眼眶微紅。不過她很快就穩定下來，微微點點頭，就好像於好夢以前每周回家時的模樣，輕聲細語地說：

“回來了，今天我正好買了你愛吃的菜，等下讓你爸燒給你吃。”

於好夢作勢要把口罩取下來，於母連忙止住她，剛剛語氣平靜看不出什麽，如今急切話語中難免露了幾分異樣：“摘什麽？不知道你於好夢火遍大江南北，等下被人認出來，我和你爸以後日子還有得安寧？”

於好夢委屈地停住了手，帶著鼻音又叫了聲“媽”。

於母看自己情緒已經洩露，幹脆破罐子破摔，低聲罵道：“你這小孩，太狠心了。你爸不過是一時怒火，你就真的和他杠上了。”

於好夢低著頭不說話，於母看著她心又軟了，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抱怨和訓斥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孩子願意和他們低頭，幹嘛還罵她呢？

她又掛起一個和煦的笑容：“剛剛下飛機嗎？這麽冷的天，就穿這點。你們當明星的，就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於好夢攬住於母的手，甕聲甕氣地說：“你還說我呢，你自己還不是？要論臭美，我哪裏比得過章老師你呀。”

於母哼了一聲：“你這嘴皮子呀？天天聽人家說你冷漠不愛說話，她們哪知道你背地裏這份模樣。”

於好夢攬住於母笑而不語，在家裏和在外頭總歸是兩個模樣。再說她那個奇奇怪怪的“病”，就是在她進了娛樂圈開始的，她擔心這擔心那，說話當然要謹小慎微，未免出錯，不如少說話。這謹慎著謹慎著，也就成了習慣了。

“我爸在家嗎？”於好夢挽著於母進了電梯，遲疑地問。

於母瞥了她一眼，抿嘴笑：“你爸也就是和你僵著，不肯低頭，他也後悔呀，你們兩父女一個性格。父親節你給他買的按摩椅，他可喜歡了，還隱隱地和你李叔叔他們秀了一把。”

於好夢聽聞也抿嘴笑，後悔和自責席卷了她的心海，心裏酸酸澀澀，像是吃了未成熟的酸橘。

如果她不當初那麽倔就好了，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和回家又有什麽分歧呢？

他們那麽疼她，把她當掌上明珠疼了一輩子，難不成還會真的和她慪氣嗎？

“叮——”電梯到了。

於好夢的腳步又緩了些，於母好笑地扯了她一把。

於母用鑰匙開門，一邊給於好夢拿鞋子一邊朝書房喊：“老師，快出來！”

於父慢悠悠地晃出來：“章老師，今天買了什麽——”

於好夢摸摸鼻子，輕聲喊了聲：“爸。”

於父一時語塞，憋了許久才說了聲：“這麽涼的天，穿什麽裙子？”

於好夢：“……”

她爸媽起話題的方式真是一模一樣啊。

於母瞪於父：“你個老古板，女孩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於父還有些局促，對這個許久不見的女兒顯得過於小心翼翼，恨不得輕拿輕放。於好夢心中的酸澀又翻湧起來了。

於父不像於母去染黑了頭發，兩鬢已經染上點點霜雪，時光的痕跡在他身上顯得更加明顯。不過好在聲音還是如往日洪亮，依舊顯出大學教授的氣勢。

於父有些手足無措，卻還是佯裝鎮定，想要如於好夢讀書時一般，平平常常地走去廚房，開火下廚。

於好夢忍不住側過身去用指尖悄悄擦拭淚水。

她哽咽著哽咽著，又笑起來，於父於母不虧是夫妻。見到她的第一反應，都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好像他們之間沒有過巨大的分歧爭執他們的女兒也沒有因為他們的震怒，慪氣之後不敢回家。

於母洗好了水果，招呼著於好夢：“站在那做什麽？進門前先去洗手，教了你多少遍了。”

於好夢羞赧地笑笑，乖乖聽話去洗手。

等她回來，她看著於母在抹眼淚，聽見她的腳步趕緊坐直。於好夢鼻頭一酸，眼淚也險些又冒出來。

她收拾收拾好情緒，踏著輕快的腳步，走過去摟住於母的脖子：“媽，我不想剝橘子。”

於母笑罵：“懶得你，這麽大個姑娘，洗好的水果不吃，非要吃要去皮的，還不肯自己動手。”

“媽——”於好夢摟著於母撒嬌。

於母看似無奈，身體卻很誠實，心甘情願地拿過橘子，給於好夢剝皮。

於好夢看著於母認真的側顏，忍不住窩到她懷裏，哽咽道：“媽——對不起。”

於母被她這一聲惹得眼淚立刻就落下來了：“你個小沒良心的，你爸罵你，你怨他。我不幫你求情，你也連帶著怨上我了。這麽久不回家，你也好意思！給你鋪的路，你不肯走，非要去那座泥潭裏碰個頭破血流，爸爸媽媽又幫不了你！”

“媽——”於好夢窩在她脖子裏落淚，眼淚熱熱地打在於母的脖子上，於母又是心疼又是難過。

於父聽見動靜，看見她們母女倆抱頭痛哭，眼眶也紅了，緩緩走過來，拍著於好夢的背：“是爸爸錯了，不該砸杯子嚇你的。”

於好夢又撲過去抱住了於父，抽泣著：“對不起，爸！是我不聽話！”

於母抹掉眼淚，開始哄於好夢：“別哭了，等會眼睛疼，把眼睛哭壞了就不好了。你等下弄得你爸也哭起來，就沒人給我們母女倆做飯吃了。”

於好夢被逗笑了，差點冒個鼻涕泡泡出來，這倒反過來又逗得於母笑了。

於好夢癟著嘴扯過紙巾仔仔細細給自己和媽媽擦臉，最後還是放棄了。

“媽，還是洗個臉吧。”

於母這才想起來自個兒早上化了妝，有些責怪地說：“都是你，一挑挑個好日子，我今天的妝白瞎了。”

於好夢臉上的笑容掉也掉不下來，倚著於母說道：“您可放心吧，等下我給您化。”

吃完飯，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一點點地彌補這些年的親子時光。

“那你們老師可不是得生氣，一個兩個都被拐去當演員了？”於母好奇地問。

於好夢抿嘴笑：“王老師生氣是生氣，李導有的是辦法哄她。”

於父嚴肅地說：“可要好好謝謝李導，他這些年待你不薄。”

於好夢含笑點點頭。

“圈子裏有沒有合適的男孩子？”於母又急切地問，“這些年也沒聽你和誰談個戀愛。”

於父插嘴：“我看還是不要在娛樂圈找，你看看那個圈子裏……”

“你怎麽又有偏見了！”於母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圈子裏肯定有像我們好夢一樣優秀的男孩子嘛！他們工作一樣，才有共同興趣呀。”

於父面上冷淡，實際上是委委屈屈不敢再多說。

於好夢猶豫地揪了揪裙擺，一言不發。

於母從她出生就沒見她有過幾次扭捏的模樣，就是他們無意撞破有人給她遞情書，於好夢也是坦坦蕩蕩。

“好夢，你是不是……”於母遲疑地問。

於好夢張了張嘴，正要開口，放在桌上手機就響了。

“[愛心]江[愛心]”

之所以聯系人名字旁邊加了愛心，是因為那天在醫院在江可安無心之言戳破了江惟帆的暗戀。於好夢在後來懷著不可明說的心緒，學江惟帆在聯絡人名字旁邊加上了愛心。只是她畢竟是演員，不敢把全名寫上，怕哪天被人看到不好，只能留個姓氏，解釋也能說是朋友。

但在父母面前，他們可就不會如其他業內人員一樣，只要有個借口，再荒謬，礙於她的身份，也不會多說什麽。

於好夢深覺她和江惟帆不虧是情侶，被戳破感情的原因都是一樣一樣的。

電話鈴聲響著，空氣一片沈靜。等電話要自然掛斷了，於母才開口催促她：

“先接電話吧。”

於好夢好像接了個燙手山芋，一時莫名心虛，在於母開口的那一刻條件反射地掛斷了電話。

於父於母的目光更加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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