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片鵝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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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怎麽樣了?”

魯迅急匆匆地沖進公寓,一進門便就急切地問著。

屋內的氣氛略微有些沈悶。

這倒是不奇怪。被敵人打上了門來,己方徒增傷員不說,還讓他悄無聲息地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簡直是羞恥到了極點的醜事。

蕭紅眉頭緊鎖,聽到踏入屋內的足音,也沒有給出太多的反應,只是懨懨地擡起了眼皮,看了魯迅一眼,就又垂下了眼。她撇著嘴角,似乎依舊在不甘心著些什麽。

“還問什麽‘怎麽樣’呢,我剛才在電話裏,不都和你說清楚了嗎?”她悶聲說著,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難道你以為我是覆讀機嗎?”

還有閑心說這種玩笑話,倒不是意味著她當真就真是有這種閑心。她只是在苦中作樂而已,雖說也根本沒有什麽“樂”可言。

魯迅抿了抿唇,沒說什麽,停在原地也不走動。蕭紅搞不懂他究竟準備幹什麽。

忽然,她聽到了房門闔上的聲音,非常的輕,但卻沒有從她耳邊溜走。她倏地站了起來,視線越過玄關,才發現原來魯迅身後跟著一個小姑娘。眼生得很,似乎有些怯怯懦懦,見到她時,笨拙地向她鞠了一躬。

魯迅告訴她,她就是那個叫做林海音的小姑娘,在她來之前承擔了保護王羲之的工作。

“哦,這樣啊。”

盡管嘴上這麽說著,蕭紅心裏想的卻是,這樁差事對於這麽一個小姑娘來說,該是多麽辛苦。

一拍腦袋做出這種安排的家夥,可真是想得出來。

不過這話她自然是不可能說出口來的,她就只想默默地在心裏念叨一下罷了。

她看著林海音走進房間,心想她大概是去找王羲之了。魯迅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她身旁,雙拳緊攥著放在膝蓋上,他似乎整個人都繃緊了,難以猜透現在的他正在隱忍著些什麽。

氣氛變得更加沈重。蕭紅不太想當那個率先開口的一方。她太累了,累的快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但沈默讓她覺得很無聊,於是她開始在腦內排演起了與魯迅的對話。

如果魯迅問她,徐志摩究竟溜到了哪兒去,那麽她就回答,暫時還沒有他的蹤跡。

在炸彈被引爆後,王羲之曾短暫地停止過公寓樓四層的時間,但在那之前徐志摩就已經從四層離開了。原本是為了將他禁錮住了,不成想卻反倒是給了他逃脫的契機。蕭紅問過王羲之,問她暫停了多久的時間,她說她已經記不清了,大概在五六分鐘左右。

在錯誤的時機錯誤地動用了異能,讓徐志摩徹底逃得無影無蹤,這讓王羲之無比挫敗。蕭紅猜測她肯定開始自責起來了。

蕭紅並不想責怪她,因為沒有責怪的必要。

無論停滯的是五六分鐘還是五六秒鐘,對於徐志摩這般狡猾的賊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哪怕只是落後了他一步,都有極大的可能難以再追上他了。

再如果,魯迅問她為什麽徐志摩會出現,那麽她一定會回答,她不知道。這個問題,在她幾個小時前撥通魯迅的電話,把徐志摩出現這一噩耗告訴他的時候,就已經一並同他說過了。假如魯迅真就這麽問了,真就樂意當一個覆讀機了,那她也沒辦法。這時候不對他說出什麽冷嘲熱諷的揶揄話語,就已經算是她的溫柔了。

再如果,魯迅問……

“對了。”魯迅用手肘碰了碰她,聲音壓得很低,“我有事問你……”

啊,問題來了。

蕭紅坐正身子,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魯迅四下瞟著,莫名地好像有點不安似的。他像這般踟躕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了:“我弟弟……他情況怎麽樣了?你在電話裏同我說,他受了傷。”

詢問的對象竟然是周建人,這倒是讓蕭紅有些驚訝。她忍不住瞄了魯迅一眼,不過沒能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他可能是已經把情緒完完全全地都收拾好了吧,所以並沒有什麽異樣。

不過他居然會主動詢問和弟弟有關的問題,單是這件事本身就奇怪得很了。

蕭紅收回目光,淡淡地說:“具體情況,我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嗎?就在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沒說。”魯迅的回答也同樣平淡。

“是嗎?那大概是我忘記了吧。”蕭紅聳聳肩,倒也不執著於這個問題,“我再和你說一遍。”

致使周建人和老舍兩人受傷的小小玩意兒,似乎是某種自制的武器,呈細長形,大概一個手掌的長度,兩端尖銳。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就能輕易地刺入人體內。如果刺入要害處,大概就是當場斃命的程度吧。

很幸運的,由於視線被催淚彈遮擋,再加上逃脫得匆忙,徐志摩沒有足夠的時間瞄準要害部位,僅僅只是大略地估摸了一下他們的位置,而後就將武器丟出去了。老舍被刺傷了肩膀,並無大礙。周建人的情況稍許不太好些,被紮中了脖頸,險些動脈破裂,不過好好歹歹也救回來了。

“這會兒正睡著呢。”蕭紅說,“好不容易才睡著的。他就在房間裏,你要去看看他嗎?”

“不了。”魯迅回答得果決。

他站起身來,像是準備走了的模樣,但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他在包裏翻了翻,拿出厚厚一沓紙,都已經分別釘上了訂書針,被分類得清清楚楚。

“呶,待會他醒了,記得把這東西給他。”他把東西放在茶幾上,“這就是他要的資料了,不過不是原件,是影印版。把原件送到這裏來,路上要花太多時間了。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實在猶豫應不應當繼續說下去。踟躕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有說出口來。

“就這樣,我也沒別的事情要說了。我有事,先走了。”

留下這句話,他離開了。他並不常會告訴別人自己要去做什麽,正如周建人所抱怨的那般,總將所有的重擔壓在自己的肩頭。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蕭紅很想同他好好地談一下這件事,但正想出聲時,門已經闔上了。

“真是的……”她小聲咕噥著說,“固執的家夥。”

她輕聲嘆息,又兀自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拿著影印的那些資料,走進周建人的房間裏,躡手躡腳地放到床頭櫃上,又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走出門外,她發現王羲之也從她自己的房間裏出來了,正坐在玄關的小木凳子上,慢悠悠地換鞋,林海音站在她身邊。不經意間,她們對上了視線。王羲之像是被嚇了一跳似的,倏地站了起來,雙手不自然地背在身後。她看起來似乎也挺不安的,蕭紅想。

“你要出門嗎?”

“嗯。”王羲之小聲應著,“我想送海音回家,順便出去走一走,當是散散心……可以嗎?”

她問的小心翼翼,顯然不能輕易出門的禁令還被她熟記在心中。但其實現在早已經不必再掛念這回事了。

“沒事,你去吧。”蕭紅擺擺手說,“路上小心一點,記得早些回來。”

“我知道的。”

她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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