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關燈
風沙肆虐,天空已成鐵青之色,霭霭重雲大有直壓到土地的趨勢,教人喘不過氣。暴雨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遍地陰濕。那些男人個個蒙著臉,只露出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們牽過小松,立即用繩子把何成與我分別綁起來,押到準備好的馬匹上。另一批人往我們身後勘察,怕有什麽遺漏。

我和何成一人坐一匹馬,左右都安置了兩個虎背熊腰的大漢,他們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們,像是要在我們身上鑿一個洞才罷休。我感到一陣不適,比濕衣服黏在身上還不舒服。

“大頭,這兒還有一個漏網之魚!”

那聲音隔著暴雨傳來,飄渺微弱。

其中一個名叫大頭的人轉過去,眉毛怒氣沖沖向上挑,大喊道:“小麻兒!把他抓起來!”

我心裏微動,轉過頭去瞧,何成也轉去瞧,只見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被人從大碎石後面扯出來,身形孱弱地像一張紙片,還是一片抖的紙。他像是嚇壞了,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架勢,不由得腿一軟,雙膝跪地求饒。

“大爺我求求您了,您開開恩放了我吧,小的只是偶爾路過,和你們要抓的人半點關系都沒有啊!”他的聲音很清澈,也很有力度,細聽倒有破釜沈舟的氣勢。

“廢什麽話,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能偶爾路過?吹個牛逼也不在肚子裏打個草稿?走!不然休怪老子割了你的腿!”

小麻兒狠狠地踢他一腳,男子抖了一下,只好不情不願地上了馬,嘴裏念念有詞。隔著大雨,我看不清他的眉目,那氣息聞著也是陌生。

“看什麽看!老實點!”押送我的一個男子怒氣沖沖地罵道,我把頭轉回去,雨水砸在臉上,無理地有點惱人。

我偏頭看著何成,他因大雨被迫瞇起眼睛。即使被人打量著,他也沒有絲毫畏懼,後背挺得筆直,神情一片泰然自若,握著馬韁的手修長有力,節骨微微泛白。

他身後的黑幕覆蓋了整片天空,如魔鬼的爪牙伸展著。打濕的發絲纏繞在他的額際,黑的極黑,白的極白,說不出的詭異。

忽然天邊破開了一條縫,金色從裏面洩出,烏雲被金光割開,紅日露出,雨滴逐漸變小,天色溫潤,如上好的翡翠釉,雲朵泛起瑩瑩的金色光華,流轉著令人刺眼的光暈。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朝我眉眼一彎,那雙深沈的眸子裏盡渲染了天際上榮華的金光。

隨之送來的和風把我驚醒,那溫柔的力度就像把無形的刀刃一遍遍淩遲著我涼透的身體。我別過視線,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

“大爺啊——小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小的上京趕考迷了路才走此道,家裏上有老母下有外甥,一個個都還等著小的回去!大爺您開開恩放了小的吧!小的真的是無辜的——”那叫聲慘絕人寰,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氣。

“閉嘴!”大頭掏了掏耳朵,不耐地皺起眉,“老子的耳朵都被你喊聾了。你現在乖乖跟著我們走,若是真無事,倒時候自然送你回去。但如果你再吵,休怪老子剁了你的舌頭。”

那人果真不再吵了,牙齒在口腔裏打顫,過了會兒又不死心地問:“那……我什麽時候才可以回去?”

大頭冷哼一聲,叼了一根草在嘴裏,草尾在空中一蕩一蕩,沐在雨後初晴的陽光裏,意外的柔軟。

“三日吧。”

我們花了兩日的時間穿過稠密的森林,一路上踏過不知多少錯綜覆雜的樹根連理,天空被枝繁葉茂的樹冠幾乎蓋住,只留下點點的半透明的藍。

晚間休息的時候,他們停下來鉆起篝火,一部分人打獵回歸,夜幕中悄然降臨,像是黑色的水銀的影子.空氣冰冷如水.

何成坐在離我有一些距離的地方,神情淡漠,火光把他的面龐照的透亮,他的眉目清俊地不似凡人.

這般的絕色,是那春光不能及,春風不能度的存在.溫暖如天生,淡漠亦如是.

“大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那男子靠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頭用利刀削尖木頭,漫不經心答:”衡山.”

那男子臉色慘白,大頭眼疾手快地把抓來的野兔狠狠貫穿,剝了它的皮,放在篝火上慢慢烤著,一時靜默無聲,夜色越發的稠密.

男子低下頭,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大爺,小的姓南名意,若之後有什麽…..還請您幫小的立個木板,好讓小的屍骨個有存放之地……”他抹了一把眼淚,別扭道:”小的還沒……..還沒娶過妻子……”

大頭哈哈一笑,眉毛一挑,”敢情你還沒碰過女人?成,到衡山那塊兒,大爺我給你丟給女人,讓你死前也算風流一回.”

南意急急道:”小的不是,小的不是這個意思…….”話語未落就被人塞了一嘴的兔肉.

篝火漸漸變深,像一團紅色的幼狐蜷縮著,慢慢被黑暗吞噬地越來越小,最後小的可憐,夜色已是到了深處,鼾聲四起,唯有林間葉片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靜謐的夜最適合掩藏.

我睜開眼,看到一個人影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他慢慢靠近,動作小心,卻又備含忍耐,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份忍耐裏隱隱散出的一股殺意.

他每走過一個人,就蹲下身子,在他們火熱的血管中輕輕一抹,然後輕輕地起身.黑夜中,我都可以聞到這股美妙的血腥味,像薔薇一樣越開越濃.

他走過來摸上我的手,像蛇一樣冰冷地爬過來,他吐出的氣息卻又溫熱親切,我被他拉起來一步步繞過那些冰冷的身軀,往深林中靠近.

纏繞的藤條劃過我的臉,微微的刺痛,似乎有溫熱的液體從我臉上淌出來,我伸出舌頭舔了舔,感到身體裏的血液正在其間蠢蠢欲動.

“什麽人?”守夜的一名男子看到我們,大喝一聲,但都隔著黑暗,看得並不真切。何成低聲答:“大頭叫我們剛快過去,他們三人跑了。”那人狐疑地走過來,何成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封了口。血腥四溢,聽見動靜的人前仆後繼地趕來。何成與我在深夜裏對望一眼,他的眼眸如初見那樣熠熠生輝,像是天上的繁星都落了進去.

他慢慢彎起唇角,對我道:走。

大頭最先看到他,舉高用熊熊火把一照,他的身形就被人暴露的一覽無餘,無助的像他身後那一道長長的孤影,他沒有再看我,轉身跑進了深林.

那一刻我腦袋空白,腳步下意識地跟過去,手腕忽然從身後被人一拽,我想也不想地用頭撞,頭頂傳來一聲悶哼,猶如重錘砸在我的心裏,一時亂麻的思緒全都被根根砸斷.

“我帶你出去.”南意忍著痛,把我拽進了黑暗,冷冷道:”他拖不了多久.”

樹林叢生,層疊不斷的樹根,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他走的跌跌撞撞,走的張皇失措,卻還是尋到了來時的路.

那條路往下看去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往上便是高聳的森林和林間星星點火。他們的腳步越來越近,南意站在黑暗處,示意我離開。

大約很多人都會在那個時候猶豫,就像我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拋下一個人,成全一個人,還要丟棄一個人,我雖然為妖,如同草木,生性無情,不擾紅塵,也不受擾.但在這個夜裏,我無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腳下踩著一根從土地裏剛長出來的新苗,它被我踏的只剩下爛泥.若草木真的無情,那它也會痛吧,或許草木本就有情,只是它不會說話.

我再擡起頭,他身後黑色如墨,忽然從中放出一朵五彩的煙花,在這黑夜裏什麽也不顧地揮霍著她有限的激情。接著我看清他被煙花照亮的臉色,如死人一般的慘白.

“你們一個個都別想走!”火光逐漸靠近,我們就像籠中的困獸,只能死死地占有自己僅限的餘地.大頭的身體首當其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騭.他掃過我和南意,冷笑一聲,把被綁住的何成踢過來,問道:”你們三個中剛才,是誰殺了我的兄弟?”

我看見拿著火把的人已經圍成一個圈,每個人的臉上都閃爍著詭異的白,那不是慘白,是陰白.

這樣的白色令我憎恨,無悲無喜,不怒不嗔.死亡對於一個人,有著無法挽回無法彌補的致命力.如果是這樣,我寧願望見白色的那個人不會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