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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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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顧淵本是在自己的房中淺睡,隱隱地卻是聽見一陣悠揚的琴聲。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心裏有幾分疑惑。

柳承恩待下極是嚴苛,這個時候能有誰敢如此肆意地在夜間彈琴?

他取來一件外衣披上,走出屋子循聲走去,便見一顆石榴樹下有一個纖瘦的身影。佇立原地聽了片刻琴聲,視線落在那隨風輕揚的衣衫上,只覺身影伶娉,肌膚白皙,卻是個自己相識的人。幽幽的曲律似是受到打擾,錚然而斷,柳芳華回眸看來,兩人的視線相互一觸,彼此都有幾分隱隱的詫異。

“師兄。”柳芳華的語調不徐不緩,也並沒有什麽起伏,分明不帶情緒,卻有幾分拒人千裏之外的意味。

顧淵看了她一眼,道:“為何還不去休息。”

柳芳華微微楞,答道:“還未覺困。”

顧淵蹙了蹙眉,道:“我並沒有關心你休憩的意思,但是,你擾了旁人睡覺。”話落,他沒有多看柳芳華的表情,而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古琴,淡聲道:“你若要撫琴,白天大可進行,夜涼凍了雙指,再好的琴音也耐不住心不在焉時破壞的意境。”

他本欲走,不料話剛落,柳芳華卻已經徑直攔在了他的跟前,擡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道:“早就聽聞爹說師兄琴藝了得,不知是否有幸聽師兄彈上一曲?”

顧淵沒想到她非但不惱還提出這樣的要求來,一楞下稍有猶豫,片刻的靜默之後,終是在她希冀的眼神中垂了垂眼睫。

如泣如訴的琴音裏帶著繾綣悠然的韻味,在涼薄的夜色中仿似一只微寒的手,輕輕地自心間撩過,有一種沈悶壓抑,又莫名讓人心生寂寥的感覺。

柳芳華站在旁邊,看著跟前撫琴的少年,眼底神色微微一晃,忽然輕輕地觸碰上了他的肩膀,淡聲道:“謝謝師兄,已經夠了。”

顧淵的姿勢驟然一停,琴音戛然而止,回首時留意到那雙凝如寒冰的眸裏帶著幾分淺淺的不安,眼底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便豁然起身,徑直回了屋子。

自此之後,每每落了夜色,院落中依舊有如往常般的寂靜無聲。這讓每一夜落入睡夢中時,總有那些猙獰似血的可怖畫面,如在咫尺,幾度將他從夢境中驚醒,汗透淋漓。

兩年一晃即逝,直到某日,柳承恩借出門游學為由,單獨協同顧淵出門。

上馬車不久,他便遞來一顆藥丸顧淵服下,不消片刻他便沈沈睡去。

待再醒來時,身處一個裝飾典雅的石窟之中,裏面的擺設與尋常府邸無疑,只是這些假山密林落在這樣的石頂洞天之中,有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感。

柳承恩留意到他的打量,悠悠一笑:“喜歡這嗎?我們將在這裏住上很久。”

顧淵將自己的視線收回,面上毫無其他的情緒。

柳承恩淡淡打量了他兩眼,唇角揚起:“淵兒,你可知道,就是你這樣不驕不躁的性子最得我心意。”

顧淵默然不語,跟著帶路的人回了自己房間休憩,過了晌午,便又有人來帶他出去。

這處洞府極大,各處洞穴蜿蜒曲折地通向四面八方,若沒有前人帶路,恐怕獨自一人很難在裏面辨識方向。領路的人顯然對這裏已經極是熟悉,接連拐過幾處岔路,便終於停落在一間森然的密室前,作了一個請入的動作。

一種異樣的感覺湧入心頭,顧淵眼裏的神色微微一蕩,擡步走入。

這是一間四面密封的暗室,墻上幽幽地火光若隱若暗地照亮著周圍,將裏面安置的一個個鐵籠映襯地格外森然悚人。鐵籠中或蜷縮、或掙紮、或橫躺,都是些嬌小瘦弱的孩童,落入眼中,仿似回想起那一日剛被帶進府來的模樣,不好的回憶讓他下意識地撇開眼去。

男子修長的身影投落在石壁上,手裏拿著一個晶瑩的藥瓶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偏生陰戾地有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遠地離開他。

聽到來人的步聲,柳承恩擡起頭來,玩弄著藥瓶的姿勢微微一滯,露出一抹溫婉至極的笑來:“淵兒,你來了。”

話語落在心間,有種難以抑制的悸動感,顧淵暗暗握緊了有些隱隱顫動的雙手,臉色陰沈地擡頭與他對視,默聲不語。

柳承恩走過來,忽然伸手,指尖在他的臉旁撫過,豁地用力捏住了他的下頜,揚手將藥劑一滴不剩地倒入他的口中,眼裏有因興奮而流露出的隱隱光色:“淵兒,不要怕,我們很快就可以成功了。你看我給你準備了那麽多的獵物,你很快,就可以好好地享受到最為愉悅的滋味,我們終將成為無人可比的,強者……”

令人作嘔的液體帶著刺激的味道順著咽喉湧入,顧淵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在柳承恩松手的瞬間沈沈跌坐在地上,體內翻旋的感覺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劇烈,耳邊“嗡——”地一聲作響,片刻間,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便只能聽到自己深沈粗重的呼吸。

隱約中,仿佛有個人從暗室中不徐不緩地走出,靜默地關上了門。

全世界頃刻一片寂靜,原本微亮的火光從眼前莫名剝離,他仿似陷入了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腦海中充斥著一個聲音,仿似有無盡的吶喊聲在向他狂呼,又似是體內的另一個他,在冰冷無情地在耳邊落過格外清晰的吐音——血……要血……

不知過了多久,仿似有什麽自內心身處慢慢蘇醒,他再睜開眼,不是往日的漠然,而是冷至毫無生機的一種陰寒,視線落在旁邊的鐵籠上,因難耐的饑渴,眼裏籠上了一層極致的興奮。

拾起兵刃,步步逼近。

那一天,仿似整雙眼裏僅留了一片血色,哀嚎聲、求饒聲、嗚咽聲,濃烈地盤踞在周圍,只能讓他愈發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看著女孩跌跌撞撞地連連退至角落,惶恐得尖叫著,滿眼畏懼。

然而他提著刀子緩緩上前,在這樣如見修羅的神情中勾起一抹極盡愉悅的弧度來。

手起刀落,濺起的血染透了墻上的斑駁,有一滴灑在他詭異笑意的唇間,被舌尖輕輕舔去,頓時四散的血腥味充斥在他的嘴中,仿似享受。

直到一切都終於散去,周圍靜謐地只留下他獨自一人的喘息聲,房門打開,鼓掌的聲音幽幽地落在周圍,透過墻壁重重地反響著回聲。

柳承恩笑顏悠然,眼裏盡是滿意的神色:“很好,真的,非常好。”

迎面而來的冷風落在身上,仿似將顧淵渙散的甚至稍稍拉回了一些。周圍充斥著的濃烈血味讓他只覺胸前一陣天旋地轉地作嘔,所有力氣被瞬間抽離一般,森然的兵刃沈沈墜落在地上,“錚”地一聲,光色滑落周圍遍地的屍骸,片刻只留一片死寂。

顧淵木然地擡頭,卻見那個男人依然這樣笑著,人畜無害的面容間,是與周圍場景格格不入的溫和宛然:“淵兒,你果然,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註定只有你,可以成為我最傑出的作品。”

幾乎每一夜,都是這樣度過,牢籠裏的人也漸漸地由最初的孩子,開始變成魁梧的壯漢,甚至於到最後,已是柳承恩精心訓練的武師、殺手。

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殺過多少人,更不記得在那裏一共度過了多少日夜,卻依舊清晰地記得在藥劑的引誘下,體內泛起的那種無法抑制的躁動,似一個永遠無法剝離的詛咒。

這裏是修羅煉獄,而他,也早已註定永遠無法超生。

也是在那個洞府中的日子,顧淵曾經清楚地在腦海中辨識到存在的另一個聲音,那是體內被硬生生勾出的又一道靈魂,每當他在沈睡中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滿身的血痕,就可以知道,是“那個人”又出來了。

不同於他的冷漠無情,那個人嗜血乖張。

每每被心魔操控,他可以隱隱記得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卻只能強用自己的心智,使自己得以在越來越短的時間內蘇醒過來,而後,精疲力竭。

……

這些本該早已深深壓在記憶深處的回憶,在洞府的再次出現時破冰而出,隱隱似伴隨著被塵封體內的那個人不甘寂寞的低咒,隨時準備在他意志薄弱的時候再次占據這副身軀。

寂靜的夜色間,顧淵感受著滿屋的酒味,心頭仿似千鈞巨石,沈重地壓抑著呼吸。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逆來順受的少年,也不該再讓自己重蹈當年的覆轍。柳承恩已死,不管是誰在背後心有不甘地繼續做著詭異的動作,他一定要讓那人嘗嘗,萬劫不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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