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溫度早已冷了下來, 日頭不大, 還在吹著寒風。

封陌靠在墻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煙。

臉上巴掌印依舊清晰, 發絲被林暮打的淩亂，也沒心思整理，看著有些狼狽，封家家主的威嚴此刻蕩然無存。

繚繞煙霧被寒風吹散, 封陌掐滅手裏的煙, 指尖微燙。

擡頭看了眼被雲遮擋住的太陽，封陌向來有神的眼睛裏, 現在卻透著茫然。

封陌朝樓裏走去,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把手裏剩下的半支煙扔了進去。

這個小區比較老，沒有社區醫院, 就現在的小診所也是開在家裏的。

快六十歲的醫生帶著老花鏡在那裏翻舊醫書，看見是封陌進來, 順著他的目光朝休息室看了眼, 想到被裏頭躺著的青年大罵庸醫，哼了一聲，卻還是低下頭繼續翻書。

其實鄭老醫生也知道，男人懷孕生子著實夠令人跌破眼鏡，任哪個男的都接受不了，可他診脈診出來的，確實是喜脈, 也問了林暮最近的癥狀。

嗜睡，小腿疼還抽筋，除了孕吐這一點，和孕婦沒有差別，而且在檢查疼痛部位的時候，和這個應該是林暮伴侶的男人，他們都看見了林暮微微鼓起來的小腹。

他還好，就是被林暮罵了句庸醫，這個貌似來頭不小的男人被林暮打了一頓，那副氣炸毛的樣子，眼眶都氣紅了。

鄭醫生看他氣成這樣，也來不及吹胡子瞪眼，趕緊勸他冷靜下來，不然身體受不了。

封陌則悶著頭一言不發，林暮拽他頭發又打了他一巴掌，他完全沒有在意，他在聽到鄭醫生說林暮懷孕了之後就一直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都楞住了。

林暮情緒不穩，好像也動了胎氣，幸好沒見紅，不過得好好躺在床上休息，也不能讓他再有大的情緒波動。

想到還有雙性人的存在，鄭老醫生把封陌叫出來問話，也為了讓他少受些皮肉苦，得知林暮並不是雙性人，只得在這裏翻找古醫書，看有沒有記載。

休息室的簾子還沒掀開，封陌聞到自己身上的煙味，停住腳步，又匆匆走了出去。

林暮躺在病床上，眼裏沒多少神采，怔楞地看著天花板發呆。

房間裏的小太陽電暖扇正對著林暮，暖洋洋的，可一直對著他，讓林暮感到燥熱。

他兩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靠近小太陽的這邊胳膊被烤的發燙，幹燙幹燙的，就像是被烤的沒了水分，衣服都有些紮皮膚，很不舒服，只得又放進了被窩。

心裏很煩，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麽，這讓林暮愈發煩躁了，心底像是憋了一口無法抒發出來的郁氣。

躺了一會兒後，折磨他的腹痛終於減輕了些。

手隔著被子摸到小腹的位置，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移開，林暮大睜的眼裏全是無措和茫然。

怎麽可能。

外頭傳來響動，林暮聽出來封古的聲音，正指揮其他人往鄭醫生這裏搬東西。

同樣聽到動靜的鄭醫生放下書和老花鏡，站在門裏指揮他們把東西放在哪裏。

林暮知道他們搬來了什麽，檢查儀，從第五基地的醫院裏弄過來的。

診所這裏之前沒碰到過需要檢查內裏的病人，而且家裏這些設備放著並不方便，所以鄭醫生一直沒有去醫院搬這些東西，只在醫院裏拿一些還能用的藥。

檢查儀被放在了林暮躺著的休息室裏，裏面另外一張床被擡了出去。

一個力量型異能者輕松的抱著儀器進來，後面跟了幾個人開始收拾安裝。

林暮全程沒有看他們，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呆楞楞地看著天花板。

等休息室裏安靜之後，封陌撩開簾子走了進來，鄭醫生也跟著進來了。

從第三基地過來的時候，想著林暮晚上睡覺方便，就把房車開了出來，他進去快速洗了個澡，換了幹凈衣服，身上已經沒有煙味了。

“滾。”

林暮平靜地說出這個字，依舊看著房頂。

“讓醫生檢查，確定到底有沒有……”

說到這裏，封陌頓住，怕懷孕這個詞刺激到林暮，就沒往下說。

“聽話，檢查後沒有就好。”

封陌走到病床前，嗓音低沈。

林暮動了動眼珠，終於給了封陌眼神。

良久，抿著唇，林暮“嗯”了一聲。

把小太陽挪了挪，封陌站在這邊，鄭醫生戴著老花鏡開始操作系統，手裏拿著檢查儀，示意林暮把肚子露出來。

“放心，現在的技術都發達了，比我們那會兒好了不知道多少，這種檢查儀都是高級的，不會冰到你的，隔著衣服就好。”

鄭老醫生看林暮有些抵觸情緒，本著病人為大的原則，勸林暮讓他寬心。

封陌幫著輕輕掀開了被子，其實他的茫然和無措不比林暮少，想過讓林暮懷孕是一回事，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誰知突然來了這個讓人無法預料的消息。

等看到顯示屏上那個清晰的影像後，小小的一團，還沒有徹底成型，封陌腦子空白了一瞬。

鄭醫生年紀大，見過的怪事奇事多，看這兩個年輕的夫夫徹底懵了，男子受孕這件事確實驚駭，可他到底還是鎮定了下來。

擦了擦額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汗，鄭老醫生開口：“大概三個月了，現在這個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我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事情，不過要是想保住的話，林暮，你最近一定要臥床休息。”

鄭醫生還在那裏說著要註意的事項，林暮卻打斷了他的話，說：“能不要嗎？”

低頭看著林暮，封陌沒說話，給他把被子重新蓋好，這裏沒有暖氣，電暖扇的溫度根本就不夠。

“這……”鄭醫生思考了一下，搖頭，說：“我從沒見過這種案例，你的情況特殊，即使找到專業醫生估計也不好做，就算是真的流掉了，會對你造成什麽樣的影響，誰也不知道。”

林暮沈默了。

封陌看了眼林暮，和醫生出去了。

“你是林暮什麽人？”

之前填寫病歷的時候，鄭醫生知道林暮名字，可他身邊這個男人卻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林暮伴侶，只是他的猜測而已。

“我是他丈夫，叫我封陌就好。”

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要是讓林暮聽到封陌這麽不要臉，已經離婚了還說是他丈夫，早就炸毛了。

可林暮現在正躺在床上，微微轉頭，看到屏幕上停留的畫面怔楞。

“那他肚子裏的？”鄭醫生話還沒說完，封陌就開口了。

“是我的。”

毫不猶豫的說完後，封陌也楞了下，始終覺得這件事不真實。

時間拿三個月算的話，現在快十二月半，九月半的時候林暮離開，剛好是那幾天在做，林暮肚子裏那個絕對是他的。

“胎兒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不過林暮不能再有大的情緒波動了，不說胎兒，他自己也會傷到，回頭還得再檢查，看他體內到底能不能孕育這個胎兒。”

鄭老醫生絮絮叨叨的說著，封陌在一旁記下。

等封陌再次進了休息室的時候，林暮抽出頭底下的枕頭就朝他扔了過去。

扔完枕頭後，林暮再沒了力氣，躺在那裏，用胳膊擋著眼睛，無力極了。

最開始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懷孕的時候，林暮炸了毛，打了封陌一頓，可現在，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也不想說話。

拉了凳子坐在床前，封陌將枕頭重新塞回了林暮頭低下，一手在他腦袋上摸了摸。

沈默了一會兒，封陌嗓音有些低啞，說：“我回頭讓人找醫生過來，你不想要的話……”

說到這裏，封陌頓了一下才繼續：“不想要的話我讓他們想辦法。”

林暮沒有任何回應，依舊用小臂遮著臉。

封陌起身關了房門，強硬的拉下了林暮胳膊。

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已經濕潤，封陌薄唇微抿，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坐在床邊，封陌小心地抱起了林暮，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剛才鄭醫生跟他說了，懷孕的人情緒波動大，會焦躁，脾氣大，有的還會經常哭泣，這樣都對胎兒和孕婦身體不好。

雖然林暮是個男人，可也要註意觀察，說不定因為是男人，情緒會更加脆弱，男的懷孕，這件事實在是超出認知範圍。

有股發洩不出來的郁氣郁結在心裏，林暮慌亂無措，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懷孕了，男的怎麽可能懷孕。

腦子裏亂成一團，恐懼和害怕圍繞著他，林暮又想到自己的上輩子，和封陌完全無緣的上輩子。

聽到封陌訂婚的消息後，他匆匆收拾了行李，接了個外出十天左右的任務，因為那個任務是朝著第三基地方向走的，只要到了目的地，他會離第三基地更近。

跟著隊伍走畢竟安全，剩下的路四五天就可以趕到，他一個人會有危險，可只要夠謹慎，說不定就能過去。

可還沒到那個地方，隊伍就碰見了一小波喪屍，在快清理完喪屍的時候，林暮遭到了來自隊友的攻擊，他很不解，可心口插著的淬了毒的匕首告訴他，來不及了，他到不了第三基地。

簡短的一生從眼前劃過，快樂的不快樂的都有，很快，他就沒了意識，靈魂似乎飄在上方，沒多久就被什麽東西吸走，林暮恍惚間知道，他死了，也見不到封陌了。

腦中記憶紛亂，林暮心中郁結，他不想在意這些事情的，可就是忍不住，一想到封陌最後和別人好上，林暮終於哭出了聲。

就像是小時候弄丟了他心愛的玩具，小男孩站在院子裏傷心的嚎啕大哭，被趕出來的父母抱在懷裏哄著，卻哭得更加厲害。

認識林暮這麽久，封陌從來沒見過他哭成這樣，即使林暮再傷心，眼淚流的再兇，只會默默流著眼淚，極力忍著，就像上次那樣，不會哭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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