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你還好嗎?”

“我沒事。”

“生日快樂。”

三天來,陳燼什麽事情都幹不了。只要一坐下來,就忍不住打開賀前發給他的信息看。

生日那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榨汁機的聲音,覺得有些奇怪,光著腳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看見在廚房裏忙著準備早餐的章之微。

他楞了楞,眼睛未能完全睜開,眼前都是虛影,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直到章之微轉過身來,把榨好的香蕉牛油果奶昔放在吧臺上,撐著腰對他說“你應該穿了鞋子再出來哦”時,陳燼才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不是夢,是真的。

章之微回來了,他最愛的媽媽回來了。

陳燼人是清醒了,反射弧卻還睡著。當章之微走到他面前時,他居然自動擡高了雙臂,沒有等來記憶裏面的有力臂膀,也沒能在被抱回臥室的途中靠在厚實的肩上再瞇一會,只是被章之微像調試日本娃娃一樣,把他沿軸轉了個身,在他肩後輕推一把。

“快去,穿鞋刷牙洗臉。”

陳燼回到自己的房間,呆坐在床上,靜靜地看了自己的拖鞋很久。

“陳燼,穿鞋子。”

賀前每次都是這樣說,偶爾會在後面加個“拜托。”

“陳燼,穿鞋子,拜托。”

最喜歡賀前跟自己說“拜托”時的語氣,小小的郁悶,大大的包容。

“陳燼,不要嚇我,拜托。”

“陳燼,不要發出怪聲音,拜托。”

明知來了以後,居然比他還要安靜。

真是,他還指望明知來調節氣氛的呢。

閉眼許願的時候,陳燼心裏什麽都沒有,就像一塊空心蛋糕,外表點綴著很漂亮的奶油花,但用勺子一挖,裏面其實空無一物。最後,他在黑暗中越想越空虛,越等越想哭,自己催趕著自己許了兩個願望。

希望他的媽媽永遠開心。

希望賀前長命百歲,福安常伴。

後面的兩天,他覺得不能老是呆在屋裏,一安靜下來就忍不住亂想,便在外面四處亂逛。

那天他糊裏糊塗地逛回了學校,居然看見從辦公室樓裏走出來的賀前。

他忙不疊躲到了一棵樹下,心虛地藏在樹後面偷偷觀望遠處跟別人說話的賀前。

賀前站在階梯前,整個人浸潤在回溫的舒適氣候裏面,邊邊角角都捎著隨和的學究氣質,在別人講話時臉上永遠是一副耐心聆聽的表情,對方講完後才不徐不疾地提出他的見解。

兩個人的話題結束後,對方跟賀前握手告別。賀前伸出手時,手腕從衣袖中滑出一截,露出陳燼送他的那個兒童手環。

手表戴左邊,手環戴右邊,這樣他等於把兩個陳燼拴在手上了。

這是陳燼幫他戴上時說過的話。

握手過後,賀前便與對方告別了,幾步下了階梯,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半段路,忽然間回過頭來,把陳燼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被他發現了,趕緊往樹後面躲。

直到看見他回頭張望了幾眼,失神地站了少時,又繼續往停車場走去,陳燼才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

陳燼站在樹下安靜地等待著,沒過一會,賀前的車便出現在他的視野內,很快又消失了。

陳燼低下頭去,木然地看著那些由枝枝葉葉組成的不規則樹影,發現中間正好有一小塊被篩落下來的矩形的日光。他用腳輕輕踩了下去,那塊矩形日光立即切到了他的黑色跑鞋上,成了一枚放大鏡,把他鞋面沾上的粉塵照得一清二楚。

陳燼在視線模糊的那一刻搖了搖頭。

看來,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酷,敢進敢退也只有在說的時候才是容易的。

晚上,章之微在跟他道過晚安後,沒有馬上離去,而是在他面前站了一會,輕柔地撫摸他的臉,微笑著跟他講:“媽媽不希望看到你這麽沒精神哦。”

“你能答應媽媽好好的嗎?”

在章之微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陳燼便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不置可否下去了。

“好的,媽媽。”

***

廚房裏,賀前正環著胸站在電熱水壺面前,等待著水被燒開。

當電熱水壺裏嘩嘩的水跳噪聲響起來時,他心裏倏然感到一陣很輕的寬慰。

這個公寓太安靜了,他需要些聲音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賀前心不在焉地站了一會,視線忽然從往上冒的水蒸氣轉移到了後面瓷磚墻上貼著的卡通貼紙。

一張四人小餐桌,兩個黏在一起的公仔。

“教授,你是要跟我做朋友嗎?”

“那你不應該坐在我的對面。”

“坐在我對面的,比我年長的人,我把他視為我的長輩。而你既然選擇了做我的朋友,那麽我和你便是平等的。所以你應該坐在我的身邊,而不是我的對面。”

“賀前,坐到我的身邊來。”

他怕是不會再遇到第二個像陳燼一樣如此追求平等的人了。

還記得,有一次兩個人出去吃飯,在路上鬧了點別扭。

陳燼一進門就搶先在座位上坐下,他跟在後面,本來想像平時一樣跟陳燼坐在一起,卻看見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表情,只好坐到了他的對面去。

從點菜到上菜,陳燼都沒有跟他說話。直到他餓得不行,準備動刀叉時,陳燼突然出聲了。

陳燼有些兇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然後板著臉問他:“你是要當我的長輩嗎?”

“需要我喊你叔叔嗎?”

他一聽,立即察覺到這是和平的訊號,馬上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當他在陳燼的身邊坐下時,才發現這段平等的距離是如此的可愛。

他和陳燼肩挨著肩坐,溫度皮骨柔軟地依在一起,所有的別扭在頃刻間驟然消失了。

陳燼甚至和他分享了自己的牛小排,也接受了他的烤鯡魚,盡管他在回到家以後才願意跟自己說第三句話。

他活了三十幾年,遇到過這麽多人,陳燼是最有趣,也是最特別的一個。

當你覺得他還是小孩子時,他又表現得比很多較他年長的成年人還要有遠見;當你想起他已經二十歲了的時候,他卻常常脆弱得仿佛剛剛降生的嬰兒,讓人感覺隨時都會失去他。

隨著電熱壺蒸汽開關“嗒”的一聲彈起,賀前恍然回過神來,剛把手放到防燙手柄上時,心裏驀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慢慢地轉過身去,看見了站在廚房門邊的陳燼。

陳燼把兩只手背在身後,在他看過來後,對著他往上抿了抿唇。

“賀前……”

賀前站在原地,放在手柄的手也沒拿下來,就這樣定定地看了他一陣,問了他一句很稀裏糊塗的話。

“你怎麽回來了?”

陳燼對著他笑了笑,看著他說:“想你了。”

說完,他微微敞開雙臂,有些稚氣地對賀前講:“賀前,抱抱我吧。”

賀前把手收了回來,朝著他慢慢走了過去。走到他面前時,低頭與他對視了一陣,才把手臂伸進他的胳膊間,輕輕地攬住他,最後再一點、一點地收緊力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