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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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後的第四個周六,賀前起了一個大早。

彼時,玻璃窗清淡淡的微亮,空氣裏透著些些瑟縮的涼。

浴室裏,溫流水的聲音密了起來,各種動靜緊湊而不忙亂。

賀前剛刮完胡子,正拿著濕毛巾擦臉的時候,兩只眼睛還睜不開的陳燼從外面拖著步子游了進來,摸到了他的身邊,柔軟地把頭靠在了他肩前。

陳燼抱著他蹭了幾下,溫順的頭發毛茸了起來,嗓子裏發出了好像貓一樣的懶音。

賀前用一只手摟住他,問道:“我吵醒你了嗎?”

陳燼閉著眼搖了搖頭,還在睡的嗓音聽起來有股甜湯圓的軟糯。

“你一起,我就醒了。”

“不好意思。”

陳燼再次搖頭,整個人伏在他懷裏,慵懶得像塊棉花,聲音也像棉花。

“你怎麽起這麽早啊?”

話音剛落,賀前下意識看向浴鏡裏的自己,以及靠在他懷裏很是依賴的陳燼。

鏡子裏,陳燼的頭發已經長了不少,信任與頭發一起成長,整個人看上去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本能嗔瞪與冷漠,就像是長期失水枯萎的玫瑰得到了足夠的澆灌後,又重新飽滿煥發起來。

賀前把臉擦幹凈了,動作與他的性情和語調一樣,不溫不火。

“有事情要出去,昨晚跟你說了。”

“是嗎,”陳燼迷糊地皺了下眉,“不記得了。”

他又問:“那我們今天不能一起晨練了是嗎?”

賀前親了親他垂落的短發:“嗯。”

陳燼大概是真的很困,連眼皮都擡不動。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下午吧。”

但他的嗅覺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湊近了賀前的脖頸,聞到了蓄在那裏奶油質感的皂泡味。

“你好香。”

說完,他迅速利落地在賀前的臉上“叭”了一口,又把頭靠回賀前肩上,行動快得無法捕捉更無法回放。

賀前把毛巾放回洗漱臺上,用濕潤的指腹揉他的臉。

“太早了,你再睡會。”

陳燼沒有出聲,兩臂漸緊的力量替他做了回答。

賀前安靜片刻,背過手去把掛在淋浴玻璃門上那件他自己的圓領T恤抽了回來,兩只手抓著衣服下擺摞起來,最後拇指同時扣住領口。緊接著,兩手飛快朝下,陳燼瞬間成了俄羅斯套娃。

“呃?”

陳燼懵了。

下一秒,賀前手上一用力,把他扛到了肩上。

陳燼臉朝下貼著賀前的背,不滿意地蹬著腿。

“你為什麽總來這招啊?”

賀前從浴室出來,把他扛回了房間,放到了床上。

賀前用手指戳戳他的臉蛋,對他笑了笑,隨後起身走到衣帽間,開始換衣服。

陳燼從T恤裏面靈活地鉆了出來,側過身來,一只手撐在耳後,靜靜地看賀前換衣服。

陳燼看著他慢條斯理地系紐扣,隨後把襯衫紮進黑色長褲,再把皮帶穿進腰間,忍不住出聲:“教授,我覺得你這樣很像那種睡了我就跑的混蛋啊。”

“怎麽會?”賀前笑得很文雅,也很有感情,“我不會跑的。”

他對著全身鏡將自己收拾得過分正式之後,走回到床邊,虛壓在陳燼身上。

他的語氣從來都是輕描淡寫,連語助詞也很少加,卻誠摯得宛如嵌實了的木質地板,讓人永遠不會有一腳踩空的顧慮。

“我是恪盡職守的衛兵,只守你這一座城。”

他蜷著手指輕緩地撫著陳燼的額頭,有毛茸茸的碎發偷吻他的指關節,淡綠色的眼瞳裏載著譬喻,那種越來越濃的感情從裏面點點滴滴地漏出來。

“城空了,我也不會離開的。”

陳燼抻了抻胳膊,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壓實了。

他捧著賀前的臉,用手指端撥弄他已經打理好的頭發,弄亂了他也沒害怕。

“來,我看看你發燒好了沒?”

陳燼已經學會他那招了。

賀前垂下眼去,把前額平臥在他唇邊,像躺進了珍藏著陽光的原野裏。

陳燼無聲合眼,雙唇和鼻尖抵在賀前平實飽滿的額邊,感受到了性情溫和的體溫。

陳燼摸摸他的腦門,又摸摸他的臉,再三確認後,才拍拍他說:“好了。”

說完,他驀然松了口氣,是真的放心那種松一口氣,就像突然往後退的海浪,過一陣子才湧回了賀前懷裏。

這令賀前想起了他發燒的頭一天晚上。

他因為自己燒得太厲害,堅持要到客臥去睡。

半夜裏,許是出汗缺水太多,他被一陣難耐的灼熱給轟開了眼皮,發現陳燼正抱著腿蹲在床頭邊不出聲地看著自己。

陳燼的面容在昏暗中不清不楚,眼睛裏面鎖著黯淡。

“陳燼……”

賀前喊了他一聲,他立即把雙手放到了床上。

“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陳燼沒有作聲,把手放到他的臉上,不敢使勁地摸他的臉。

賀前看了他少時,用手碰了碰他的臉,觸到了還沒變幹的傷心。

“你,你怎麽哭了?”

陳燼湊近他一些,賀前這才發現他的淚光朦朧閃著,像被踩碎了的玻璃。

“賀前,”他抽了抽鼻子,一開口,聲音酸成了發苦的青檸,“我好怕你會死。”

賀前一聽,懸著的擔憂回到陸地,分化成了內疚,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讓陳燼一個人呆著是他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來……”

賀前伸出手去,穿進陳燼的胳膊間,陳燼順著他的力氣起身,躺進了熱烘烘的被褥裏。

他擦幹陳燼的眼淚,也不管會不會傳染了,直接把他抱進懷裏,拍著他的背安撫道:“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好了。”

陳燼兩只手扣著他的背,臉埋在他的肩上,不敢聲張地害怕著。

第二天早上,賀前醒的時候,又看見陳燼坐在床頭。

他有些頭疼:“陳燼……”

“你醒了?”

陳燼扶他坐了起來,揉揉他的臉,又蹭蹭他的前額,不是很開心地說:“你怎麽還沒好?”

賀前抿了抿唇角,扣著他的手腕,觸感涇渭分明,不知道是自己手心過熱,還是陳燼的手太涼。

他一半認真一半玩笑地說:“我覺得下午應該就能好了。”

陳燼默默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把一杯溫水端到他面前。

“喝點水吧。”

他正好渴了,抓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著。

陳燼讓他務必把水喝完,於是賀前把水給喝完了。

陳燼接過空的水杯,把它放回到床頭櫃上,從杯子旁邊端了一碗鹹白粥回來。

“吃點嗎?”他問賀前。

賀前點了下頭,伸手要去接,陳燼卻繞過他的手坐在了床上,低頭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了他的嘴邊。

賀前已經不大記得距離上次這樣被人餵隔了有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少於三十年。

他張嘴抿了一口,陳燼第二勺遞過來的時候,他輕輕握住了陳燼的手腕。

“我自己可以……”

陳燼把手腕從他掌中抽了出來,默默又把勺子遞到了他面前。

賀前仍在努力:“我可以……”

“哎呀。”陳燼皺眉瞪他,“你很不乖啊。”

賀前一時啞言,抿了抿發幹的唇,幾秒後,順從地張開了嘴。

陳燼可是第一個說他不乖的人。

好孩子賀前應該反駁,優等生賀前可以反駁,但男朋友賀前不能反駁。

陳燼耐心地一勺一勺餵他喝粥,直到最後手裏只剩下碗勺的凈重。

他幫賀前擦幹嘴角以後,紙巾還抓在手上,低頭飛快地親了親賀前的鼻尖。

“好孩子。”

老天,賀前想,他一定是燒還沒退,所以才會有發昏的感覺。

“好孩子。”

在床上,陳燼捧著他的臉說。

“好孩子,”賀前在他臉上問,“可以早戀嗎?”

“不可以。”陳老師十分嚴格。

“那,”優等生賀前以退為進,“可以獲得獎勵嗎?”

陳燼頰上的痣仁慈地朝上弧動。

“可以。”

話音一落,四片唇柔了起來,濕成閃霜的玫瑰色。

對熱戀中的人來說,愛永遠不嫌多,接吻永遠也不夠。

在床上磨蹭到時間真的快不夠時,賀前才與陳燼分開。

他臉上泛著陳燼為之著迷的微笑,說話時嘴唇微微翕動,珍珠色的皓齒時隱時現。

“我等下出門前會準備好早餐,你醒了記得熱來吃。”

說完,他在陳燼唇上印了兩瓣玫瑰,起身整理了下衣服頭發後,徐步離開了臥室。

賀前走後,陳燼弓著身子躺在床上,把賀前的那件T恤蓋在自己身上,拉高到眉峰,擋住了視野,假裝賀前就在身邊,閉上眼睛睡了下去。

賀前開著車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驀然想起了他中學時獲獎的一篇作文,寫的時候如陷迷霧,出來之後卻泛著雪亮。他的國文老師頗為欣慰,彈著煙蒂笑著講當靈感之尾掠過賀前的發梢時,他便是愛情裏的阿爾貝加繆。

可賀前從來都不是一位好作家,陳燼也不是賀前腦海裏的靈感。靈感是會一閃而過,是會變,是會提筆即忘的。而陳燼已經在他腦裏紮根了。

他是賀前生命平紙上穿透了的一點——點動成線,線動成面,蓋頂築墻,便是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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