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發展問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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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快到來。

折騰了一天的人們輕易就困了,大家分了被子,席地而睡,粟正什麽都沒分到,又餓又冷。

額頭的傷已經不流血了,開始變得很癢,應該在結痂。粟正的手腳被綁的緊緊的,想扣又扣不到,折磨死人了。

大樓分了人站崗,但站崗的人也昏昏欲睡,走兩步,頭就垂到了胸口。

淩晨三點左右,廠院裏突然爆發出幾聲尖叫,有男有女,睡夢中的工人猶如驚弓之鳥,紛紛清醒。

“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

有人快速下樓查看,沒一會兒,氣憤地上來,道:“老胡,王春梅、謝華榮他們跑了。”

“跑了?”

“怎麽回事?”

工友們面面相覷,相互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動搖。

“大家安靜,”老胡作出指示:“別慌,有的人心思不純,不團結,逃了就逃了,咱們團結一心,一定能爭取到更大的利益。”

“老胡,咱要什麽更大的利益啊,要是政府願意賠錢也行啊。”工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胡說八道!”老胡呵斥道:“廠子就是我們工人的性命,廠子在我們的飯碗就在,光賠錢能長久?不要被他們動搖了!”

他聲音大,水泥廠房回音效果好,平白增添了些威懾力。

工友人見他發怒也不敢再說什麽,困意再次襲來,紛紛倒回去睡覺,被子一捂,有的人後悔,有的人迷茫,誰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清早點人數的時候,發現不止幾個人,二十多個工友都乘機跑了。老胡很憤怒,但他管的再寬也管不了有人去上廁所。

他的言辭越來越犀利,態度越來越急躁,不少工友和他產生了矛盾,到中午的時候,人數只剩七十幾個,老胡為了穩定人心,甚至開始威脅。

“別看他們跑出去了,出去就是坐牢,他們以為政府會優待他們?都是假的!”

“不會的,”粟正大著膽子說:“主動出去還會給你們發補償金。”

“你閉嘴!”老胡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力道之大直接把粟正掀翻在地,一些女性工友嚇得往後一縮,心裏越發害怕了。

之前他們不準粟正上廁所,逼他直接尿在褲子裏,氣得粟正咬牙切齒,這會兒倔勁兒一下就上來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們聯系那幾個逃出去的工友?”

老胡氣憤地踢了他幾腳,額頭曾在水泥地上,拉出幾道血痕,皮又破了。

“現在,大家把手機都交出來,為了防止我們中間再產生叛徒,請大家都自覺一些。”

工友們拿著手機隨時都可以跟家人交流,突然說要收手機,一下子就激起了不少人的不滿,但老胡執意堅持,甚至表現的有些狂躁。

“交出來,我說,交出來!”

有的人配合了,有的人站著不動。

老胡親自過去搜身,有個脾氣暴的工友當場就受不了了,直接跟他打了起來,兩人互相罵著粗話,在地上滾作一團,工友們連忙把兩人拉開。

大人的工友一抹鼻子,惱火地說:“嗎的,老子不幹了,政府給我錢我不出去,陪你在這裏當**。還有誰想走的?一起走!”

七十幾人瞬間倒戈了一半。

老胡連忙說:“別聽他的!出去就要坐牢!”但是沒用,一大群人先是小跑,接著快跑著下了樓梯。

廠院外迸發出激烈的掌聲,喇叭再一次響了起來:“各位工友們,請冷靜下來,任何困難都歡迎你們講出來,我們一定全力解決……各位工友們,請……”

加上粟正,廠子裏只剩下三十人。

時間走的越發緩慢,老胡親自蹲在粟正邊上守著,其餘三十個人也必須坐在這,要是有人要上廁所,必有得有個人跟著。

結果是,跟著的人和上廁所的人一起跑了。

老胡一邊擔心人跑,一邊擔心自己跟著,其他人會把粟正帶著跑了。

中午沒人做飯,到下午四點的時候工廠裏只剩三個人了。

除粟正、老胡之外的那個工友忍不住說:“我、我想去趟廁所。”

此時,老胡已經吸完了第三包煙,隨意地揚了揚手,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那位工友抓緊時機兔子似的溜得飛快。

水泥廠房徹底安靜下來,夕陽染紅了墻壁,連帶著粟正血跡斑斑的臉也上了一層柔光濾鏡。

“我該拿你怎麽辦呢,”老胡砸了砸嘴,旁若無人道:“幹脆殺了你算了,反正出去也是坐牢。”

粟正勉強地笑了笑,道:“這不一樣,你現在出去,最多坐五年,你要是殺了我,那就得坐一輩子。”

“……”老胡悶笑了一聲,突然說:“本來想做點大事兒的,人心不可測啊。”

“大事是大事,違法的事是違法的事,主動承認錯誤還能減刑,你放了我,一會兒出去我說你幾句好話。”

“不用了,”老胡坐在地上搖了搖頭,煙灰掉在褲腿上,燒出一個洞,燙到皮膚也無知無覺,他說:“我拿你敲詐一筆吧,逃到美國去,美國肯定願意庇護我。”

“……”粟正心想你做什麽白日夢呢,但嘴上還是問:“你想怎麽去啊?坐飛機?”

“……有道理,”老胡點點頭,道:“那我還得要一架飛機。”

“你會開飛機嗎?”

“不會。”

“那你要飛機幹嘛?”

“試著開唄,墜機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還能上個新聞。”

粟正心裏有點底了,這人恐怕精神有問題,是喜歡引人註目的人格,這次搞事情自我滿足的目的占比不小。

“你家人呢?不擔心嗎?”

“老婆早就離婚了,孩子不認我。”

果然。

“……那,你覺得我能換多少錢?”

老胡側過頭,端詳著粟正,輕松地說:“我也不知道,要不咱們試試吧,我切你一根小手指扔出去,看看他們願意開價多少。”

粟正心裏一涼,勉強維持著表情,道:“要不還是先打個電話吧,萬一他們同意你無罪釋放呢。”

電話接通,講話的卻不是肖書記。

「你是哪位?」老胡問。

「我是傅秉英,肖書記現在不在,您有什麽要求可以跟我提。」

電話讓傅秉英的聲音變得不太像,但粟正很感動,莫名其妙的感動,有點像是老朋友終於相會,又有點像是心臟落地的安穩。

剛剛,他真的覺得自己會被切掉一根小手指,但現在,他覺得傅秉英一定會救出自己。

毫無道理的預感,如果無條件相信的話,會顯得可笑。

「我想要錢,一千萬吧,還要一架飛機,直升飛機,我要開去美國。」

「粟正現在安全嗎?」

「安全啊……就是頭上留了點血,還好,小傷,再就是尿褲子了,因為我不讓他去廁所。」

「我要聽他講話。」

「行啊。」老胡把電話伸到粟正嘴邊。

「餵?傅秉英?」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行。」

「別怕。」

「嗯。」

隔著手機都能聽到傅秉英的疲憊,粟正想了半天不知說什麽好,道:「我好像有點發燒了。」

「嗯。」傅秉英說:「讓胡代表接聽吧。」

「怎麽樣?錢什麽時候準備好?」

「錢可以給你,飛機很難辦。」

「總有辦法的,你們想想。」

「這樣行不行,粟主任現在在發燒,我來當人質,先把一千萬給你,飛機一下子過不來,起碼要兩小時,到時候來了會停在廠房頂樓,你在那兒等著,到時候直接飛。」

老胡眨了眨眼,沒答應,反而對粟正說:“有人來救你了,高不高興?”

粟正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老胡笑了笑,對傅秉英說:「可以啊。你一個人進來,我在廠房一樓等你,要是敢帶警察,我就殺了他。」

三分鐘的路程,十七分鐘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

憑常識,粟正不相信會有哪家銀行能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調出一千萬現金,且不說這麽多錢一個人拿不拿得動;但心裏,他相信傅秉英回來救他。

傅秉英一直很可靠,有時候性格很壞,但是很可靠。

粟正這人賤,有段時間特別喜歡傅秉英,那段時間一過,又討厭傅秉英,當下又變得特別喜歡傅秉英了。

多喜歡呢?

喜歡到不希望他出現。

老胡想搞個大新聞,他是真的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或者說,一開始就抱著綁架示威會失敗的準備,為此特地準備了一把獵槍。

那把老舊的獵槍藏在他身後,靜悄悄地呆著,準備伏擊馬上要從門口進入的男人。

他要殺兩個人,兩個政府要人,上新聞,上報紙,讓不認他的兒子看到,讓早早離開他的前妻看到。

沈重的鐵門被推開,傅秉英的臉從縫隙中完整的顯現。

這是粟正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他。

很狼狽。頭發很油,像是流了汗卻沒洗,臉也很臟,灰蒙蒙的,像是被汽車尾氣噴了一臉。

“才一個包?糊弄我呢?”老胡高聲問道。

“怕您拿著不方便,特意換成美金了。”

“那我得謝謝您。把包扔過來。”

“不行,我們同時放手。”

“你跟我談條件?”

“我在請求您。”

老胡笑了一聲,道:“那也不行。”

傅秉英單手拿包,另一只手掏出一副手銬把自己銬住,鑰匙扔了出去,道:“這樣行了吧?”

“這樣可以。你稍微走近點。”

粟正被堵住嘴,一個勁兒搖頭。

可惜傅秉英沒看懂他的提示,一步一步地靠近了。

就在傅秉英距離他們接近一米的地方,老胡喊停了:“就站這兒,我數三二一,包放下。”

“三、二、一——”

話音剛落,老胡舉起了獵槍,與此同時,潛伏在廠房外院墻壁上的刑警也端起了槍。

老胡左右看了眼,聲音微微顫抖,表情卻很興奮,道:“知道你耍詐,你肯定以為我不敢開槍吧。”

“我沒想到你有槍。”傅秉英說。

“那也是。”老胡皮笑肉不笑,就在他嘴角收斂的零點一秒,在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輕舉妄動的那一刻,他按下了扳機。

四面八方的麻醉針朝他飛去,一枚貨真價實的子彈卻從他的槍管沖出,空氣被摩擦得火熱,硝煙味率先鉆入鼻孔,傅秉英看到了那顆子彈的行跡,卻躲不開,他想,這次死的是我了。

也好,粟正已經死了太多次。

電光石火之間,在那顆子彈差點要穿透他時,粟正擋在了他身前,傅秉英不理解他怎麽能做到那麽快,但下一秒脂肪層破裂的聲音就將他拉回了現實。

粟正雙膝跪地,胸口血流如註。

他身後,老胡也中了麻醉槍歪倒在地。

“粟正!粟正……!”

“唔……”粟正費力地看向他,眼眶紅了,一滴眼淚漫了出來,他語氣痛苦地說:“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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