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定制男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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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粟正本人一點也不喜歡游樂園,因為他年輕的時候為了哄小男生去過無數次,已經無比厭煩那套排隊的程序了,後來跟傅秉英交往,後者提過幾次,他全部拒絕。

這次,根本就是傅秉英自己想去玩。

而粟正這邊,因為程序的緣故,只有一個回答:“寶貝~謝謝你。”

他們挑了一所以過山車聞名的游樂園,周天早上九點鐘到的時候,已經人滿為患了。粟正心裏一萬個不願意,但臉上還是被逼著保持假笑。

“寶貝~你想先玩哪一個呀?”

“過山車,”傅秉英指了指整個游樂園最宏偉壯觀的鐵龍,毫不猶豫地說:“今天,只玩那一個。”

粟正快要窒息了。

他有點恐高癥,平時玩玩海盜船已經是極限了,跳樓機光是站底下就腿軟,更別提過山車。

但是下一秒,他的耳朵裏就傳來自己做作的聲音:“好怕哦~寶貝要保護好人家哦~”

排了半個小時的隊伍,他們終於按照指示坐上了那輛通往高空的小車上。產生了較低發軟,手心冒汗的錯覺,他緊張得要命,並且有預感,這一趟肯定會出事,他和傅秉英今天一定會死在這裏。

工作人員幫他們系好安全帶,然後又檢查了一遍,前前後後有無數對情侶,他們嘰嘰喳喳,像一群興奮的小鳥,只有粟正一人視死如歸。

他心裏發慌,腿仿佛在半空中晃蕩,出發前的鈴聲響了起來,像是招魂曲。

叮林林林——

小車啟動了,一開始它走得很慢,同一趟的年輕人歡呼雀躍,仿佛要去冒險,然後它快了一點,經過鐵軌交接的地方,吭了一下,粟正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化了,趕緊閉上眼,不敢再看。

左邊是沈默的傅秉英,他一點也不激動,仿佛已經坐過無數次了,右邊是距地三十多米的高空,並且還在不斷上升。

風快速地從粟正耳邊掠過,唰唰的聲音,像是威脅,又像是嘲笑。

他感到小車越來越快,身體後仰的越來越厲害,連閉眼都阻擋不了內心的恐慌,他的手將扶手握得發燙,最後小車鏘地一聲停住了,粟正的心臟也停住了,他以為發生了什麽意外,趕緊睜開眼來。

遠處有高樓,有湖,整個游樂園人頭密集,像黑色的像素點。

下一秒,小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向地面,耳邊狂風呼嘯,鐵軌與車輪摩擦碰撞發出嗙嗙嗙的聲音,仿佛下一秒就會在空中四分五裂。

身前身後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粟正也想尖叫,但程序目前的調整的情緒為快樂,於是他只能面帶假笑,眼珠子瞪得滾圓,忍著嘔吐的痛苦,承受著過山車一遍一遍的翻滾跌宕。

幾分鐘後,小車的速度降了下來,粟正保持著僵硬的微笑,看向傅秉英,程序命令他說:

“好開心哦~”

傅秉英看到粟正的左臉上有一道淚痕,剎那間,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雙石頭做的大手捏住了,很快又放開。短短一瞬的難受,抵消了整場過山車帶來的自由的刺激。

“你為什麽哭?”

機器人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笑著解釋說:“寶貝~這是機械故障,我很開心哦~”

傅秉英知道他為什麽哭,他知道粟正恐高,這也是為什麽他偏要來坐過山車,因為他想看粟正難受著,陪自己做他討厭的事情。從前他為粟正犧牲,現在,輪到粟正為他犧牲了。傅秉英原以為會很有趣,看著那張心口不一的臉,委屈又不得不微笑的臉,簡直是一場沒有暴力的報覆,但現在,他覺得有些失望。

因為不僅不有趣,反倒還讓自己難受了起來。

就在昨天,他還喜歡聽粟正在床上一口一個寶貝,不到二十四小時,現在的他卻覺得這個稱呼簡直在諷刺自己,原本是為了懲罰粟正的事,卻突然變成了懲罰自己,連傅秉英也搞不明白了,到底哪裏錯了。

傅秉英希望粟正愛自己,像當初自己愛他一樣;但他又不希望自己那麽在意這件事,仿佛還很在乎粟正,還恨他不夠深,還繼續犯賤。

“寶貝~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不說話?”

“閉嘴,”傅秉英說:“我不想聽你說話。”

下了過山車之後,倆人找了一出長椅坐下,因為氣氛的緣故沒有坐得很親密,像是兩個不期而遇的陌生人,恰好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他們的對面,坐了一對小情侶,正在吃冰激淩。

一人一個雙色球,一會兒換著吃,一會兒接吻。

粟正和傅秉英端坐著,像看愛情電影一樣看著他倆,突然間粟正又想起來了,他得讓傅秉英愛上自己才行。可他很快又喪氣了,因為他連最基本的控制自己都做不到。

如果我無法控制自己,那麽我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在哪兒呢。

當疑惑冒出來,粟正陷入了思考,他嘗試壓制住程序的控制,但程序太霸道,牢牢地控制住他的一言一行,他記起剛才傅秉英說他哭了的事,機器人怎麽會哭,要哭也是粟正哭。這一點,給了粟正靈感,他猜測,自己在情緒激動時,情緒會突破程序的管制。

坐了一會兒,感應器感應到二人間氣氛降至均值以下,馬上啟動了應急方案,迫使粟正主動搭話。

“寶貝~還要繼續休息嗎?”

“不了,”傅秉英想了想說:“你給我去買個冰激淩吧。”

冰激淩車不在這附近,粟正在腦海中確認了定位和路線,接過錢,問:“寶貝~你想要什麽口味的呀?”

“都行。”

程序立刻搜索出傅秉英最喜歡的甜食口味排行。

準備好一切粟正出發了,他花了六分鐘走到冰激淩攤,花了十分鐘排隊,一分鐘拿到冰激淩,六分鐘走回來,然後,他看見那張長椅上坐著別人。

“不好意思,請問您看見之前坐在這張椅子上的男人了嗎?他穿著黑色的T恤。”

“沒有,我們來的時候這裏沒人。”

冰激淩有些化了,彩色的奶汁流到了粟正的指間,粘粘的,搞得他心煩意亂。程序自動接通了傅秉英的電話,發現關機了,打不通。

粟正有些急了,這裏人山人海,看著很熱鬧,一團歡樂,但他滿腦子想得都是傅秉英會不會出什麽意外了。程序也在飛快運轉,企圖找到一條能連接上戶主的方式。可它畢竟只是一個伴侶形機器人,不是什麽超級計算機,很快,粟正感到明顯的後腦勺發熱,緊接著他的動作肉眼可見的遲緩了下來。

他緩慢地走向廣播站,期望傅秉英只是一不小心迷路了。

一路上,無數的人蜂擁而來,蜂擁而去,他被前往不同方向的人擠來擠去,冰激淩球也被踩在了地上。

最後他如願來到了廣播臺,並且在那裏等待了接近四十分鐘。傅秉英沒有出現,粟正要求游樂園查看監控,他們卻說,只有等報案了,jing察才有資格查看錄像。粟正漫無目的地在游樂園裏走來走去,他逛過了每一個設施,來回逛,卻還沒有看見傅秉英,時間一久,他越發的緊張,生怕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需要充電的機器人,不斷拒絕著低電量模式,持續尋找傅秉英。

直到他的日間票時間結束,不得不從游樂園出去,這時候他的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七了。

粟正身無分文,他站在游樂園門口,檢索著從出口出來的每一個人,沒有傅秉英,這時候他開始猜測會不會是傅秉英提前走了——但沒有任何理由支持著這種可能性。

來是他要來的,怎麽會提前走呢?

等所有人都散光,粟正再沒有呆在這裏的理由,他只好規劃接下來的行程。沒有錢,因此無法坐車,粟正在腦海裏調出地圖,打算走回去,反正機器人不會累,頂多是硬件磨損。他充滿希望地想著,傅秉英可能只是有什麽急事,可能是公司的事,所以先走了,自己應該回去等他,法治社會,不會出事的。

晚上十一點。

傅秉英眼神茫然地看著電視機,畫面一閃一閃,時不時傳出虛假的罐頭笑聲。他什麽都看不進去,反倒是墻上的石英鐘,秒針每走一步都聽得一清二楚。

中午,他扔下了粟正,出於某種逃避心理。

回家路上他把車開的飛快,一路不知闖了多少紅燈,仿佛粟正在身後窮追不舍。到家後,他謹慎地鎖上門,改掉了密碼鎖,期望粟正在半路上因為失去電量就地死亡,成為一堆廢鐵。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心臟便成了一個容器,每一秒就是一滴水,滴答滴答,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他的心臟已經快要承受不了了。

他想去找粟正,他又不想。

他怕粟正出事,但又覺得沒必要在乎。

咚咚咚!

傅秉英一驚,以為出現了幻覺。

咚咚咚!

沈重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傅秉英楞了一秒,然後飛快的站了起來,沖向門口,是粟正,粟正找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麽緊張,更不知道為何緊張之中還有高興。

當門打開,眼前所見卻告訴他,事實並非如他所想。

“洪安區派出所。”為首的jing察亮出證件,用煩躁地語氣質問:“你是傅秉英?”

“是。”

“這是你的機器人?”

Jing察讓開一點,傅秉英看到他身後兩位jing察,一位用手銬拉著粟正,一位拿著一個巨大的移動電源在給他補充電量。

“他怎麽了?”

“先說清楚,他是不是你的機器人?”

“是的。”

jing察點點頭,對他說:“你的機器人程序故障,在外游蕩時發生了傷人事件,現在已被我們扣押。你跟我們回一趟jing局,簽一個有限責任承擔書。”

“你說什麽?他傷人了?”傅秉英不敢相信:“他才三十五公斤,比成年女性還要輕,怎麽可能傷人?”

為首的jing察向後面的兩位使了個顏色,二人熟練地往粟正耳朵裏塞上了隔音塞。Jing察把傅秉英拉進屋裏,避免粟正能看到他們。

“你這個情況有點特殊,”jing察說:“目前已經是全國第三起了人工智能傷人案。前兩起都是AI在社會環境中成長出了超越程序設定的智慧,主動破解了程序,然後犯案。你的機器人估計也差不遠,放心,這跟你關系不大,簽了限責書也不會讓你陪多少的。”

傅秉英問:“他犯什麽案了?”

“有幾個小混混在路上看到他了,你這個是伴侶型,又xing服務功能,他們就想強上,沒想到被反傷,現在幾個人都在醫院,不過起因在他們,你不用賠償。”

傅秉英腦子一懵,沒想到粟正在路上居然會遭遇強jian,他的心臟——那個盛滿水的容器一下子裂開了,大水傾盆落下,淹得他喘不過氣來。

見他神色不對,jing察趕緊安撫:“放心,機器人嘛,身上破了幾處不礙事。走吧,現在也不早了,趕緊去了趕緊回,還能早點休息。”

傅秉英走出房門,粟正因為缺電而眼皮半耷,身上破碎不堪,紅黑綠色的電線露在外面,人造皮松松垮垮地搭在破口處。

他們一起下樓,粟正像個犯人一樣被關進了帶有後廂的車,等到了jing局,他被押了下來,暫被關押,傅秉英進到樓裏去簽那什麽責任書。

最後分別時,他們對視了一眼。

黑夜裏,月光暗淡,路燈昏黃,但傅秉英還是清楚地看到了粟正的眼睛,那是一雙充滿生命、又疲憊的眼睛,完完全全的人類的眼睛。

在模糊的視野中,粟正似乎苦笑了一下,機器是不會苦笑的,那一刻,傅秉英一下子明白了,粟正已經控制了整具軀體,所以他才會和那些混混打架鬥爭——他早就沒電了,是硬撐著、一步步地走回來,想找到自己。

“快走。”jing察推著傅秉英進了樓裏。

傅秉英想,我快一點簽,簽完了趕快交保釋金,趕緊把粟正保出來帶他回家。

可是等他簽完責任書,提出要保釋粟正時,jing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幹嘛要保釋?它已經壞了。”

“我會去修好他。”

“……哦,”jing察幹巴巴地說:“不可能了,他的主程序應該已經被銷毀了。”

“你說什麽?”

“你的AI有思維溢出現象,會危害到社會安定,目前已被銷毀了,不過他的殼子還在,你要想留個紀念,可以等明天做完檢查再帶走。”

銷毀了?

粟正,被銷毀了?

他死了麽?

傅秉英問出口:“他死了麽?”

Jing察露出一個毛骨悚然的表情,幹笑兩聲,道:“機器人嘛,什麽死不死的,你別是有戀物癖吧。”

傅秉英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來到了純白房間。

世界欣喜的聲音大聲傳來:“恭喜你,得到第八分,這是你第一次間接殺人,計劃很成功!”

另一邊,純白房間。

粟正說:“我現在確定了,我對傅秉英產生了一種感情。”

世界說:“是什麽?”

粟正說:“我想關心他。”

世界說:“關心?我以為是愛情。”

粟正說:“不是愛情,絕不是,我從來不愛他。是關心,我被他殺了那麽多次,卻對他產生了關心之情,是我太寂寞了嗎?我想同他親近起來。”

世界說:“那不就是愛情。”

粟正沈默了一會兒,堅定不移地說:“絕不是愛情。”

世界說:“那你還忍心騙他死心塌地地愛你嗎?”

粟正沈默了一秒,說:“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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