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十五年春，四月中旬，整個大興城因為要迎接當今陛下四十歲生辰萬壽節，用彩畫布匹將主要街道裝飾的絢麗多姿，到處歌舞升平。

而太極宮裏的裝飾，也早就布置的與平時大不一樣。

要說起來，當今陛下雖然已經登基十幾年，但是對於自己的生辰壽宴從不在意。今年不知怎麽的，竟然還如此大張旗鼓地準備起來了。

在四月二十這天清晨，太極宮的宮門早早地就打開了，文武百官整齊有序地進入太極殿，其中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官員十分引人註意。

雖然襄朝並沒有律法規定，出入朝堂的官員必須儀表堂堂，但是這種坐著輪椅上朝的例子還就只有這一個了。

這個坐著輪椅，臉上甚至還有烙印傷疤，身穿緋色官袍的男人，正是禮部員外郎柳玉楨。身為禮部尚書之子，這兩年因為受到皇帝看中而進了官位，如今已位至正五品，晉升速度之快在本朝也算少見。

此時柳玉楨跟在柳父後面，兩人輕聲商量著什麽。只聽見柳玉楨似乎有些疑惑不解地說：“阿耶，前幾天陛下突然下令，著令禮部挑選良辰吉日舉辦封後大典事宜，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真有些奇怪。”

柳父卻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回答道：“自從先程皇後薨逝已有十年，後位空懸，自然應該擇一女立為皇後，從此母儀天下，為天下女子表率。”

可是柳玉楨依然很奇怪，畢竟很早以前大臣們經常催陛下立後都沒有結果，如今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就突然立後了？

柳玉楨又問柳父道：“陛下旨意下的含糊，阿耶你可知道陛下將立誰為後嗎？”

畢竟是十多年沒有過的大盛事，皇帝旨意只傳到了禮部，其他官員大多不清楚，所以引起了柳家父子的好奇心。

柳父以自己在禮部從事多年的經驗推論道:"封後大典沒有迎親這一步，說明皇後娘娘並非從宮外迎娶進來，那人選就是現今後宮中的皇妃之一了。"

柳玉楨一想，猜測著會是三位皇妃中的誰，於是說道:"程美人破相了不可能是她，如今位份最高的是程麗妃娘娘，難不成是她嗎"

說話間，兩父子已經進了太極殿，因為時辰還早所以大臣們就三三兩兩聚著，禮部一應大小官員都朝兩父子圍過來。

聽到柳玉楨的話，一個官位小些的禮部官員神秘兮兮地說:"員外郎難道不知道嗎程麗妃雖然名義上還活著，其實早在一年前就淒慘地死去了!"

柳玉楨對這些了解的不多，看那官員的神色似乎另有隱情，於是追問道:"此話怎講程麗妃娘娘不是好好的待在宮裏嗎"

"一年多以前那場承香殿大火，據說是程麗妃娘娘指使人幹的!"剛才那個官員明顯有些門道，對後宮的事情知道挺多，於是手作了個往下揮砍的動作，接著說，"陛下查出來後，當時就命人將她……然後泡在酒裏呢……只是這個消息被壓下來了，所以不知情的還以為程麗妃娘娘還活著呢……"

官員說話的聲音極小，眼神卻十分恐懼，旁邊聽清楚了的人都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有人又想到承香殿大火燒死的柳惠妃娘娘，正是自己頂頭上司禮部尚書的女兒，立即轉移話題說起了別的皇後備選人。

另一個官員分析道:"這樣說來，皇後娘娘人選必定是孫淑儀和王順儀中的一人了"

其他人也覺得有理，紛紛點頭。畢竟孫淑儀和王順儀都出身世家大族，不過一個是文官之女，一個是武將之女，要說當皇後，也沒什麽問題的。

至於後宮裏明面上位份最高柳惠妃娘娘，雖然位亞坤儀，貴為列妃之首，但是文武百官皆知她早已在一年前葬身火海。

如今宮裏說是有柳惠妃娘娘和她兒子秦王殿下，但滿大興城都知道，那不過是陛下不願面對惠妃已死的真相，編出來一個掩耳盜鈴的謊言哄自己罷了，更不會有誰主動提起這個事去觸陛下黴頭，他們又不是壽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太極殿裏大臣們都聚在小圈子裏說話，隨著時間過去，又有地位更為尊崇的皇室宗親進來了，地位高些的文武官員紛紛向他們問安。

說是皇室宗親，然而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人。究其原因就在於當今陛下的強勢，十幾年前他剛登基的時候就聯手程家和程太後除了一大批瞎摻和的宗親，餘者全部趕去龍城，非詔不得擅自離開。而在前年，元朔十三年和十四年交接的冬季，又因為宗室聯合程太後宮變一事，被失了柳惠妃的皇帝遷怒，又有一大群宗室以各種形式死去了。

但是這幾個僅存的宗親，都團團圍著其中兩個年紀只有二十來歲的青年人，臉上的笑容都說出的諂媚。

宗親中的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陛下二子，生母是孫淑儀的魏王元瑯；另一個則是排行老三，生母仍然待在冷宮裏的周華妃之子，楚王元瑜。

不管兩人背地裏是不是有什麽紛爭，今天面上都是一副兄友弟恭、和睦相處的模樣寒暄著，對待眾位大臣的態度也十分親切。

當然這兩個二十來歲的一字親王也有自己的小圈子，所以和禮部這些官員打了招呼後，就各自朝著自己熟悉的勢力而去。

魏王元瑯肯定是先去外祖父孫禦史問候，楚王元瑜就往武官首列的王大將軍那裏去了。

正在大家和氣融融的聊著天的時候，有一隊宮女從太極殿後面走出來，文武百官們立即看過去，原來在宮女的後面還跟著幾個年輕力壯的侍衛，正費力地搬著什麽東西。

所有大臣一致停下談笑，看著侍衛氣喘籲籲地搬來的東西。

那是一把頗為沈重的椅子，這椅子似乎是木質的，在扶手上雕刻了許多繁覆的圖案，造型十分精致舒適。

這把椅子被放在龍椅旁邊，看規模比龍椅小上一些，顏色也不是龍椅的金黃，而是呈現銀白色。

等侍衛們把銀色椅子放下，大臣中有眼力好些的就仔細打量銀椅上雕刻的圖案，半天才驚訝地說道:"那上面刻的似乎都是鳳凰圖騰!"

這話一出，大臣們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一把鳳椅!陛下之意已經昭然若揭，他們立即想起隱隱傳出風聲來的立後一事，難不成陛下是想……

還沒等他們說些什麽，殿外有侍人通傳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到——”

太子之位，視同半君。與尋常親王不同，凡是太子出入的地方都會有侍人通傳，其他王爺大臣都要向他行禮。

元瑕舉步進了太極殿，一路和顏悅色地免了大家的禮，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盡管心裏看不起這個母親只是宮女的太子，可魏王元瑯和楚王元瑜仍然不得不主動走過來向他行禮。

元瑕免了兩位兄長的禮數，轉而向他們躬身，舉止周到大氣，任誰也挑不出什麽錯處。

和魏王、楚王不同，元瑕在朝中沒什麽交好的大臣，也沒有自己的小圈子，於是就拉著兩個皇兄一起閑話。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兩位親王和太子演了好一出兄弟孝悌的好戲。

魏王元瑯和楚王元瑜心裏厭煩的很，好在沒多久這樣的寒暄就可以結束了。

因為此時太極殿外三聲響亮的鞭鳴傳來，文武大臣立即退回自己的位置，年紀相差不大的兄弟三人也按著身份高低站在皇帝龍椅下首。

不過片刻，一身明黃章衣，垂珠十二旒的皇帝元祀就不急不緩地邁步進來，揮袖坐在龍椅上。

眾人山呼萬歲後，元祀叫了起，眾人才各自起身。

元祀先是簡單問過元瑯、元瑜、元瑕三個兒子這幾年各自的收獲，然後轉而對元瑕說道:"太子乃國之儲君，地位尊崇，理應安居東宮。等萬壽節過了，太子就留在大興城別再出去了。"

元瑕意外皇帝將自己召回都城的決定，面上笑容真誠地接了旨意。

因為昨天就接了太子請罪的奏疏，元祀知道他打的就是坦白從寬的主意。

元祀也不多和太子計較，就將自己對他私自屯兵之罪的責罰講了出來:"燕州混亂，又常有外敵入侵，太子建立衛隊保護自身安全的行為雖然法理上不對，但情有可原。眼下既然回了東宮，太子你就將一萬人馬交給王朝南，萬壽節之後留在東宮好好閉門反思吧。"

太子私自屯兵一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意願。

元祀這話的意思就把太子私自屯兵的危險行為掩飾成招收衛隊保護自己安全，眾大臣和幾位皇子都聞弦知雅意，知道這頁已經揭過去，沒必要再在這件事上費心神了。

處理完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萬壽節的流程就走起來了。

先是宗室貴戚朝賀獻禮，接著由太子親王等皇子們祝壽環節，緊接著就有文武大臣齊齊朝賀獻禮，太極殿裏一時熱鬧非凡 ，祝壽的賀詞一個賽一個精彩，百餘人說的吉祥話就不帶重樣的。

等這些人都祝壽完了之後，下一步就有襄朝周邊附屬小國派來的使者送禮朝賀，八方來朝甚是恢宏。

然而在小國夷族來賀的最後，一個意想不到的國家也派了人過來。

“坻戎使者來賀□□至尊皇帝陛下萬壽之喜——"

隨著侍人尖細的傳稟聲響起，三個穿著坻戎特色服飾，紮著小辮子的人就走進了太極殿，向元祀呈表賀詞後，還送上了價值珍貴的寶玉，以表示坻戎與襄朝修好之意。

元祀倒是有些弄不明白這些坻戎人了，動不動就掀起戰亂的是他們坻戎，每逢佳節必送禮物修好兩國關系的也是他們，這些坻戎人到底是怎麽一邊死命幹架一邊就像沒事人似的交好襄朝的

不過坻戎使者來賀，為表示本朝氣度，這些使者自然是動不得的，一般禮部還會挑選同樣貴重的回禮贈給坻戎的阿古王，雖然過不了多久坻戎又會和襄朝幹上一架就是了。

不過元祀看著這次坻戎的使者覺得有些不尋常，倒不是說他們長相問題，就是坻戎主使背後的一個藍眼睛年輕人看起來氣勢不凡，不像個無名小卒。

不過這種場面上，元祀也沒問什麽，背地裏遞了個眼神給高成安，高成安就知道叫人去調查那個藍眼睛年輕人的身份了。

恰巧的是，元瑕也看到了這邊的動靜，眼神卻紋絲不動。

要說起來，這個藍眼睛年輕人還是老相識呢，就是不知道他隱瞞身份到這裏來的真實目的是什麽。

等朝會結束，已經臨近午時，按照慣例一般宮中會設宴款待文武大臣和外邦來使，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宮中宴會以晚宴居多，所以眾大臣依照次序一一退下，直到傍晚時分才會受邀攜帶家眷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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