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碩城禍事

關燈
為首的馬上人看見這裏一堆人,就命令軍隊停了下來,然後沙啞著聲音問道:"你們是何人,在這裏做什麽"

邊上那五六十個人突然呼啦啦過來,七嘴八舌地說他們都是碩城人,為了追捕家中逃跑的仆人而來的。

為首的人點點頭,"嗯"了一聲,使了個眼色給身後的幾人,然後一夾馬肚走遠了。

牛桃花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絕望將她淹沒了,小腹處傳來的墜痛更令她痛不欲生。

然而接下來一幕更令她絕望:前後差不多有數百人的軍隊從她面前飛馳過去,走的剩下最後一隊士兵的時候,他們停馬過來,拔刀將眼前擋著的十幾個人全割喉殺了!

餘下的幾十人嚇呆了,有的停在原地就被砍了腦袋,有的沒跑幾步就被從後面一刀捅死,不一會兒,之前囂張跋扈的五六十個人,連同十幾個少年們也被殺死了。

最後,一個士兵走到牛桃花面前,拔出刀來。

牛桃花想到這個月地獄一樣的生涯,還有剛剛聽到的懷孕、花柳病什麽的,突然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或許,死也是一件好事呢

在刀插進她胸口的時候,除了疼痛之外,牛桃花唯一想起的就是寡居在家的阿娘,要是沒了她的拖累,阿娘後半生能找個好男人幸福生活就好了……

其實牛桃花自己沒意識到,她的眼裏更多的是怨恨,但是她也不知道,應該怨恨誰,應該怨恨什麽……

見路上的五六十人全部死光了,這隊士兵就擦幹凈刀上的血跡,加速追上前面的軍隊去了。

布滿沙石的大道上,只留下一具具屍首,牛桃花鮮血淋漓、遍體鱗傷,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身體倒向碩城方向,即使死了也還睜著眼睛看向碩城方向。直到天亮時分,牛桃花的眼睛才怪異地慢慢合攏了。

正月初八的晨光照在她的臉上,似乎只剩下閉目安詳的神情。

然而在天亮之前,那支半夜行軍的奇怪軍隊,沒花多長時間就趕到了碩城外。

這時剛過了四更,碩城守衛在城樓上都點著腦袋打瞌睡,聽到成外面的喊門聲,問下面怎麽回事

看到約有數百人的軍隊在下面,守衛們都嚇了一跳,連忙問是誰。

下面黑色的軍隊中就有人回到:"我等奉朝廷命令前來調換守衛,有調令為證。

碩城的守衛從小洞裏接過來一看,果然是朝廷調令,連印章都有,於是將人放了進來。

黑色軍隊一進來,等守衛重新把門關死後,立刻拔刀殺了身邊的守衛,守衛們連反應都來不及就無聲無息地死了。

隨後,黑色軍隊留下五十人在城門處守著,其他人順著碩城街道方向而去,手中提著鋒利的刀,在月色下顯得寒氣逼人。

這樣的一幕,同時發生在碩城另外一個城門處,黑衣軍隊以五人為一組,有秩序地爬進人們的院子裏,靈巧地頂開房間門,趁夜摸黑進去,對著床榻方向就是一捅!

有年紀不足五歲的幼童,他們就會把孩子搖醒,然後哄著他們說話。

幼童不知事,不知道身邊父母兄姐身上流出的血跡意味著什麽,更不知道半夜有人持刀闖進自己家意味什麽,他們只會懵懵懂懂地跟著黑衣人的說話。

黑衣人說完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幼童還是記得前一刻他說的話,回答說:"坻戎人,你們是坻戎人……"

黑衣人滿意點頭,其他四人檢查完確定沒有遺漏後,五人又整齊退出去,奔往下一家。

天邊微微泛紅,整個碩城前所未有的安靜,公雞們照例"哦哦哦"地報曉,狗兒們也從窩裏跑出來在街道上嬉戲打鬧,不時有母雞帶著一大串小雞在地裏漫步,看起來十分安詳。

城門外挑著擔等著進城的人們都挺納罕,往日公雞報曉就差不多會開的城門,今日怎麽天邊大亮了還沒開而且裏面竟然一點人聲都沒聽見,一點不像往日熱鬧的碩城,還真是奇怪啊。

然而他們註定等不到裏面的人來開門了,因為這座邊陲縣城,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人們見城門久不開,都是老實本分的百姓,沒誰敢撞門進去,只好垂頭喪氣地回鄉下去了。

然而這種情況一連兩日都是這樣,人們再也忍不住把城門撞開了,裏面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再往人家裏一去,除了看見餓的嗷嗷叫的小孩子,就只有一個個倒在床榻上閉著眼死去的人們,驚叫聲讓這座死城有了一絲聲息。

……

管轄陽、碩等十二城的燕州衙門裏,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正滿臉大汗地說著什麽,旁邊兩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都一臉憤怒。

三十歲年輕點的男人義憤填膺地說道:"碩城兩萬百姓被屠戮殆凈,坻戎此舉簡直慘無人道,還望孫刺史一定要稟明陛下,還碩城百姓一個公道啊!"

一身刺史官服的男人點點頭,眉梢上的黑痣像是皺起來了:"這事本官一定派人快馬加鞭稟告陛下,餘下的還是等陛下聖旨下來之後再說吧。"

年輕點的男人得到了答覆,才滿意地退了出去。

等他離開後,孫刺史臉上的表情就消失了,他身邊的燕州長史看著年輕男人離去的方向,諷刺一笑:"燕州十二城,唯有他這個縣令不聽您使喚,上趕著來報告碩城被屠的事情,沒見到其他十一城的縣令沒一個做聲的嗎難不成當人家傻,全都不知道"

孫刺史擺擺手,制止了燕州長史的話:"哎,別這麽說。他這也是書生意氣,滿腔熱血報國,這是好事。"

燕州長史躬身應唯,然後看著八風不動的燕州孫刺史,揣摩了下他的心思說道:"等什麽時候,下官找個機會把他調離燕州"

"燕州苦寒,時常與坻戎交戰。"孫刺史伸手摸了摸自己眉梢上的黑痣,搖頭說道:"和讀書人合不來啊。"

說完孫刺史就拿起一份空的奏疏寫了起來。

燕州長史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恭敬地告退下去安排相關事宜了。

四天後,正值正月十五。

萬裏之外的大興城,家家張燈結彩,人人喜笑顏開。

辰時,又到了朔望朝參時,太極殿上設黼扆、躡席、熏爐、香案,依時陳列儀仗。

三聲洪亮的鞭響過後,文武百官皆肅穆而立。

隨後,皇帝身穿明黃冕服,金飾制式,頭戴翼善冠緩步而出,於禦座上就位。百官在典儀唱讚下行再拜之禮,山呼萬歲。

因程家舉族被滅,程岳蓬出任的中書令一職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人選任職,所以現在朝廷大小事宜都是由六部尚書直接向皇帝稟陳。

眾位官員照例說了些恭維的話後,就開始匯報各地大小事情。

其中戶部尚書說了楚州去歲收成漸長,充盈了國庫的喜事,並說一切有賴楚王元瑜的功勞。

工部尚書又說了魏州去年加固了堤壩,日前魏王殿下元瑯提交申請,希望開工修建水利工程,以保魏州萬年平安。

元祀都漠然地聽了,卻沒有只言片語,只有咳嗽聲不絕於耳。

另外兵部尚書接著將燕州在新年的戰事說了出來:"啟奏陛下,燕州來報,正月初七夜,坻戎派兩萬軍隊奇襲燕州的碩城。此役因為出人意料,所以大軍趕去的時候,以兩萬軍隊傷亡的慘重代價,全殲敵軍兩萬。"

說完文武百官跪倒在地,祈求陛下息怒。

元祀咳了咳,拿了塊帕子擋住嘴,然後才說:"慘勝也是勝,將賞、罰兩旨同時帶去燕州吧。"

這時,又有人出列說了:"啟奏陛下,燕州孫刺史有奏疏來稟告。"

元祀點頭,讓人念出來。

燕州孫刺史的奏疏,除了前面大段的歌功頌德之外,將這次坻戎奇襲碩城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簡單來說奏疏的大意就是:陛下,坻戎人在正月初七夜發動了大規模攻城,碩城軍民全力抵抗,燕州二十萬守軍飛速馳援,卻不料中了坻戎埋伏,以兩萬軍士的性命留下了來犯的兩萬坻戎軍。如今二十萬大軍經過幾次戰役,已經損失不少,希望陛下再派遣士兵補充軍營。最後,碩城並未失守,軍民英勇,只有兩百餘人不幸戰死。

元祀聽了孫刺史的稟告,轉頭問兵部尚書:"朕記得,兩年前剛派了二十萬大軍過去,如今還剩多少"

兵部尚書低頭回答:"前年三場小規模摩擦,損員兩萬餘人。去年兩場小型遭遇戰和一場大戰,共損員三萬餘人。這次碩城奇襲反擊戰,損員兩萬餘人。一共加起來損員七萬餘人,燕州大軍應當還有十三萬左右。"

"十三萬……"元祀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麽,然後一陣咳嗽聲又從禦座上傳來。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向武官首位的王大將軍,說道:"再調派十萬大軍,補充燕州兵力。"

燕州兵事解決後,禮部尚書柳祁國出列啟稟道:"啟奏陛下,今年四月乃是陛下四十歲生辰。值此普天同慶之萬壽節,各國來朝,八方來賀。臣以為,是否應將太子殿下和兩位王爺詔回大興城,以盡國之孝道,教化於民"

元祀聽到這話,幽暗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拿著帕子捂著嘴又開始咳嗽起來。

禮部尚書柳祁國識相地退下。

一番朝議完後,已經到了午時。

元祀下了朝卻沒有去休息,而是在甘露殿裏召了人又在商討著什麽。

先是有大將軍王朝南私下拜見元祀,元祀留下他用了午膳,並問他對碩城奇襲一戰的看法。

王朝南將自己的見解說了,只覺得傷亡太過慘重。

元祀看著窗外的枯敗的海棠樹花樹,語氣漠然:"兩年時間,損失本朝七萬大軍。"

接著元祀把高成安叫到面前,當著王朝南的面下了一道密旨,並親自寫下聖旨交給他:"高成安,朕命你為燕州監軍,親自隨著王將軍手下的十萬大軍前往燕州,好好替朕看一看這二十萬大軍裏面到底有何玄機。"

兩人都領旨退下了,元祀又把暗影兩衛首領叫來,幽暗深邃的眸子令人看不透。

"暗影,朕叫你重查一年前承香殿起火的事情,你查的怎麽樣了"

暗影跪在地上,將調查的過程和結果都告訴了元祀,卻見他臉色莫名平靜。

等暗影退下了,又有一群帶著鐵面,穿著輕甲的奇怪人進了甘露殿。

這群人先是向皇帝行禮之後,才在皇帝期待的眼神中把結果說了出來。

"啟奏陛下,尋香隊兩千人在過去的一年間,分成八組尋訪了魏、楚、齊等八州,尋到或眼睛明亮美麗者、或嗓音清脆悅耳者,不論男女,共兩百餘人。"

元祀聽了,捂著嘴巴的手帕都放了下來,帶點急切地問:"結果如何"

八個鐵面輕甲怪人作為八個組的首領,都羞愧地說:"與畫像上女子面容相似的,不論男女,並無一人。"

元祀聽了,長長嘆了口氣,又惹得自己咳嗽起來了。

他想到了什麽,說道:"襄朝國土,尚有秦、燕二州不曾搜尋。這次你們兩千人就隨著高成安和十萬大軍,一起去燕州找找看吧!"

八人領命告退,元祀起身離開了甘露殿,來到重建後的承香殿,看著裏面熟悉的景物,卻怎麽也找不到她在時的那種感覺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大抵就是如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