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柳芝蘭難得沒有早早睡下，而是等元祀回來。

元祀一回到承香殿看見亮著的那盞宮燈和靜靜等著他的夫人，那顆疲累了一天的心仿佛找到歸宿，一下子覺得暖暖的。

他走過去揉揉她的腦袋，又摸了摸她剛四個多月略微凸起一點點的肚子，柔聲問道："今天怎麽還未睡覺可是銀杏講的故事讓你不開心了？"

柳芝蘭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自己與任何人的交往都被他一一監視，背後的冷汗都快要流下來了。

不過她很快掩飾了過去，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是突然覺得這些宮女都好可憐，年紀這麽大了還要留在宮裏，一輩子都見不到自己的家人，就像籠子裏的鳥一樣。"

元祀聽到她這麽說，立刻就明白了今晚夫人特意等他的原因，不由的有些吃醋，哼了一聲說道："怎麽就不見夫人關心關心自己的夫君，反而操心那些奴婢的生活。"

柳芝蘭看他表情不悅，就連忙摟住他的腰身說："還不是因為夫君英明神武，天下就沒有什麽事情可以難得住您的嗎？"

元祀明知這是她的甜言蜜語，仍然愉悅地笑了，大手一揮就說："好，那明日我就下旨，允許年紀大的宮女出宮，這樣行了吧，我的好夫人？"

柳芝蘭終於滿意了，靠在他懷裏，睡意濃濃："銀杏是個好娘子，讓她也回家吧。"

說完柳芝蘭就睡了過去，元祀親親她閉上的眼睛，柔聲地說："本來還想讓她留下來逗你開心的。既然夫人有命，為夫怎敢不從？"

第二日，皇帝下旨，後宮年滿二十五歲的宮女都可以自請離宮，掖庭局還會給出宮的宮女發一筆安家銀子。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後宮為之一振。要知道自從先帝以來，這樣的大赦就不曾有過了，宮裏許多年紀很大的宮女都只能苦守宮中，最後熬成白頭。

如今聖令一出，許多宮女都前往掖庭局申請，就連銀杏也不例外。

本來她還有一個月才滿二十五歲，不過高總管有打過招呼，所以掖庭局的人絲毫不敢怠慢，就批了她的離宮申請，另外因她是想回家鄉去，一路上各城鎮都設有關卡，所以尚宮局特意幫她辦好了通關文書，好讓她一路暢行。不過因為離宮宮女過多，所以一時半會兒只能批了申請，正式的放行還要等到大半個月後。

盡管如此，銀杏還是非常高興，畢竟生活有了盼頭總是好的。柳芝蘭看見她那麽高興，只是淡淡地笑著，挺為她高興的樣子。

元祀見她這麽高興，連日來的忙碌勞累也好像不見 蹤影，只想把她抱在懷裏好好親熱一番，不過想到她肚子裏的孩子，只好一忍再忍了。

夜裏，柳芝蘭睡下之後，元祀出現在承香殿前殿，今日正好是銀杏值夜，所以前殿只剩下銀杏和元祀兩人。

銀杏看到皇帝出來，連忙跪在地上行禮，卻半天沒聽到陛下叫起的聲音，她正惶惶不安時，就聽到陛下這麽說："看在你能逗她開心的份上，朕留下了你。"

銀杏頭上的冷汗隱隱流了下來，不知道陛下此話有幾個意思，只能跪在地上裝不明白。

元祀知道她在裝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來朕想除了你，沒想到你倒是乖覺，先一步得了卿卿的看中。"

銀杏聽到陛下一口將自己的身份揭穿，頓時癱了下來，跪在地上連連求饒："陛下饒命，奴婢是被程娘娘脅迫的，奴婢真的什麽都沒有做啊！"

元祀就是看在她沒做什麽的份上，才願意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放她一馬，否則別說是放出宮，就是連命都別想保住。

元祀不想因為一個宮女鬧得夫人不開心，於是才親自敲打警告銀杏，把銀杏嚇得花容失色，保證絕對老實本分之後，他才滿意地回房抱著夫人睡覺去了，只是在這之前，他也沒忘了吩咐暗影註意銀杏的日常行為，以免百密一疏。

第二天柳芝蘭註意到銀杏的臉色不太對，問了一句被銀杏遮掩過去，她就沒再問了。

沒多久她實在無聊，又開始和銀杏閑聊，一天的時間又在閑話家常中度過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柳芝蘭知道銀杏是是碩城人，因那裏靠近邊疆，常年要遭受戰亂襲擾，所以她阿耶阿娘帶著她和幾個弟弟來大興城投奔親戚。

不料到了大興城才知道親戚早已不在，他們身份低微舉目無親，在大興城也活不下去了，只能再次回去碩城。可惜天長路遠，他們的盤纏也不夠用了，只能把銀杏賣進宮，湊了些銀兩回碩城。

銀杏進宮已經□□年了，十分思念父母兄弟，所以等出宮就想回碩城，和親人們在一起。

柳芝蘭也挺憐惜她的遭遇，只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最近你的弟弟們來了大興城吧？"

銀杏身體一抖，眼神下意識地收回來，說的話也結結巴巴的："額，這個，沒有啊，他們遠在碩城，怎麽可能來大興城呢"

柳芝蘭看銀杏慌亂的樣子，了然地點頭。其實早在第一次相見時，她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所以她表現的很喜歡銀杏的樣子，想將計就計安排點東西，沒想到老天垂憐，讓事情順著她的心意發展。

不過現在沒必要伸張出去，她留著銀杏還有大用處。

於是柳芝蘭又開心地笑了起來，與銀杏聊了許多有趣的事情，平和的一天又這麽過去了。

不遠處的暗、影兩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邊，將柳芝蘭的一天如實地記錄下來，呈交給忙碌的元祀，元祀見沒什麽異常，才繼續布局撒網，準備一舉除掉那些擋路的石頭。

眼看著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柳芝蘭就更加懶惰了，除了承香殿哪裏都不想去，除了和銀杏聊天，什麽都提不起勁來。

元祀對於她這種狀態十分擔憂，可是他撒下的網一天兩天的收不回來，就想等手頭的事情都收拾好了再好好陪著夫人，與此同時也加強了承香殿的警戒，外面的禦林軍日夜巡邏，殿裏還有暗衛、影衛數人看守，想來不會出什麽問題。

承香殿裏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安靜祥和，然而整個皇宮的氣氛卻像一根緊繃的弦似的，岌岌可危，一觸即發。來來去去的宮人步履匆匆，面色緊張，沒有誰敢在這個時候鬧出什麽事來。壓抑的十二月，在眾人的惶惶不可終日下，顯得更加寒涼徹骨。

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情況持續到了十二月份，整個皇宮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一道打破後宮平靜的命令從尚宮局傳了出來！

姜寶林因為縱私欲、進讒言，插手前朝政務而被陛下下旨賜死！

一時間，一場劍拔弩張的博弈終於開始了！

同一天，有人在前朝狀告姜學勤陰謀禍國、結黨營私、貪汙受賄等若幹項大罪，同時姜家其它官員也受到牽連，一並被人牽扯進去了。

皇帝下令徹查姜家上下，不過一天時間就將事情查的清清楚楚，對姜家的處罰立刻就下來了：姜家上下大小人等，不論男女，一律斬首示眾！

聖旨一下，舉朝皆驚！

七月，程家被滅，十二月，姜家被誅！陛下這是鐵了心要向世家們下手了嗎？

時勢所限，朝廷之中，寒門勢微，世家獨大。元祀這舉無疑引起了世家大族們的恐慌，許多出身世家的官員子弟，都被人動員起來，跪在承天門外祈求皇帝收回聖旨！

然而皇帝一意孤行，於第二天親自下旨，表示姜家之罪不可饒恕，絕不收回聖旨！

旨意傳到門下省，門下省的官員向來負責審核並傳達，看到這樣的旨意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將這道聖旨傳給承天門外還跪著的世家大臣們。

然而皇帝旨意耽誤不得，盡管門下省的官員百般不願，也只能如實把旨意傳達下去。

旨意一下，頓時在世家大臣中引起軒然大波，幾十個官員互相瞅瞅，竊竊私語，沒一會兒就像商量好了一樣，接了聖旨，各自回府去了。

當天半夜，大興城裏的崇仁坊、宣仁坊裏的許多府邸裏都有一道道身穿黑衣，打扮神秘的人出現，不約而同地往城南方向而去，路上也有各人相遇，都默不作聲，裝作素不相識。

而這天夜裏，元祀少見地早早回來，將柳芝蘭抱在懷裏，親親自己最愛的那雙眼睛，眼中隱隱有絲擔憂劃過。

柳芝蘭敏感地察覺到他的不安，扭頭問他："祀郎，若是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元祀猛地瞪大眼睛，勃然大怒："你在說什麽傻話？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可以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你是我的！"

柳芝蘭被他的野獸般的怒吼嚇了一大跳，身體下意識地躲到床榻角落裏。誰知元祀看到她躲避的動作，更像是被激怒的猛獸，低吼一聲撲過來把她抓回來，一把撕碎她身上柔軟的外衣！

柳芝蘭第一次看到他殘暴的一面，嚇得瑟瑟發抖，覺得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元祀，反而像披著人皮的惡鬼，眼淚嘩啦啦的就流了下來。

元祀雖然暴怒，可是夫人的眼淚仍讓他放緩了動作。

只是這段時間柳芝蘭隱隱的排斥和躲閃，讓他回想起了什麽，痛苦和絕望都日覆一日地在元祀心裏紮下了根，直到今日被柳芝蘭的一句話引爆出來！

元祀眼中危險一閃而過，放輕了自己的動作，卻依然堅定地壓了上去。

直到一個時辰過後，元祀才清醒過來，饜足地抱著因勞累過度而陷入昏迷的柳芝蘭睡去。

然而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五更時分，高成安焦急的呼喚聲驚醒了元祀，他猛地睜開眼睛向帷幔外看去！

"陛下，宮外亂了！"高成安一生經歷的風浪不計其數，這次他慈眉善目的臉上竟然露出了慌亂，可見事態之緊急。

元祀看了眼累過頭的柳芝蘭，見她在沈睡，就起身把衣裳穿好。離開前，他最後看了眼心愛的夫人，臉上的柔情一閃而過。

夫人，等我回來。

元祀在柳芝蘭耳邊小聲說道，親了親那雙猶帶淚痕的眼睛後，才匆匆忙忙地帶著高成安回了甘露殿。

柳芝蘭等他走遠了，才睜開清醒的眸子，覆雜地看著元祀離去的方向，眼中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一行行流了下來。

不過沒多久，她就擦幹凈眼淚，翻身下床，從床底下扒拉出一個什麽東西，開始著手做準備。

然而今天真是個奇怪的日子，往常早就在殿外恭候的宮女侍人們一個都沒出現。

直到天光大亮後，一個宮女打扮的人悄悄地溜進承香殿的寢殿，先往裏面吹了一管迷煙，確定裏面沒有一絲動靜了，才左手捂著口鼻來到床榻邊，右手高舉著抹了毒的匕首刺進被子裏！

見匕首插進去後有阻礙感，宮女終於笑了，小小的眼睛裏滿是陰謀得逞後的興奮！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宮女打扮的人把一具衣著華麗的女屍擱在遍布帷幔的床榻上，伸手打翻了旁邊的數盞宮燈，眼看著肆虐的火舌引燃了帷幔和棉被，順勢爬到女屍如瀑的烏發上，一支極為精美的翠翹金雀玉步搖在燃燒的火焰間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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