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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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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元朔十三年。

陽春三月,襄水河畔,草長鶯飛,正是出游的好時節,襄朝國都大興城中的高門貴子亦或平頭百姓都極喜愛來襄水河畔尋春踏青。更有許多年輕男女們趁此良機相識相知,造就大興城中不少良緣佳話,一時傳為美談,時人無不爭相前往。

這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襄水河畔也早早聚集了好些貴族門閥家的兒女們,女子皆輕覆面紗巧笑倩兮,男兒都廣袖寬衣風流倜儻。襄水河上游那片杏花林裏,幾名貴族女子手執團扇悄悄訴說著大興城裏的新鮮趣事。

“姜姐姐,你可曾聽說,柳家失散多年的小女兒找回來了!”說話這女子穿著紫色襦裙,生的粉面紅腮,一雙彎彎柳月眉下的眼睛雖不算大,但卻十分靈動,可見是個機靈的女兒家。

坐於此女對面的是一粉衣女子,看著不似紫衣女子那般靈動,卻別有一番溫婉可人的氣質。粉衣女子搖搖團扇,面紗後隱約可見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薛妹妹說的可是禮部尚書的那個柳家?此事在大興城裏已不算新鮮,早前一個月便傳遍了整個都城。”

聞得此話,薛家女登時楞住了,隨即立刻笑道:“姜姐姐見多識廣自然消息靈通,我們哪兒能比得上呀!”

薛家女此話說的不假,她的父親是太學諸博士之一,門第在大興城門第中只排中下流,自然不如姜家三代清貴人家,因此平日裏這個小圈子裏的姐妹們都隱隱以姜家女為首。

“這月,大興城中都傳柳家女有絕世之姿,堪稱國都第一美人,我等竟從未見過。”姜家女微微一笑,拋出個女子皆感興趣的話頭,立刻便有人接口說道此事,顯然爭執多年的京都第一美人稱號竟被突然冒出的柳家女搶去,眾人怕是不服的。

“哼,上月剛找回來的好女兒,年近雙十,想必人老珠黃了,怎的就是第一美人了?”一旁的王家庶女頗不服氣。

“是呀是呀,簡直就像有人空穴來風,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只怕所圖不小!”

“叫我看,姜姐姐和薛姐姐定比她美矣!”

邊上的眾女子議論紛紛,仿佛那女子就在身邊般,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摩。

“要說起姿容來,這第一美人當屬宮中的麗妃娘娘吧,她們程家可是貫出美人的。”薛家女像是想到了什麽,悄悄對周圍姐妹們說道,“聽說聖上當年對娘娘一見鐘情,入宮即封麗妃呢!就是如今,也很是恩寵。”

姜家女聽得她們討論起天家私事,立時皺眉阻止道:“薛妹妹慎言!”

女子們顯然對宮闈秘史很感興趣,左右瞧了瞧,就央著她們多說兩句,姜家女見周圍無人,也就不再多說什麽。

“這支程氏乃廬陽程氏的嫡支,在咱們姓氏簿上都排第二,難怪一門三後妃呢!”說起程氏滿門榮耀,眾人唏噓不已之下,更覺入宮無望,也不願再聊宮中瑣事。

“不過柳姐姐,你與禮部尚書家同姓,莫不是有些淵源吧?”姜家女突然看向坐在最後面的青衣女子。此女原也不認識,不過是這兩日出游時巧遇得見,覺著有緣才一起閑聊,對她的底細也不甚明了,難免想著問個清楚。

卻見女子輕輕搖頭,說道:“家父不過一小吏,如何能與尚書大人相提並論。”

聲音既出,如澄澈清泉滴落山澗,又似清脆南珠落玉盤,當真一副好嗓子!眾女不由得有些嫉妒,又想到她所言的小吏之女,更有些肆無忌憚地打量她。發覺她雖只一襲青色齊腰交頸襦裙,面罩同色銀邊面紗,頭飾梅花纏絲銀簪,雖未如周圍女子穿金戴銀卻無人覺得簡陋。

“哎呀,小吏之女,這……”

“什麽時候竟連小吏之女也能與我等平起平坐了?虧得我還以為你是安慶柳家之人呢,原來竟是個小門小戶!”王家庶女將將說完,眾人唯恐避之不及般齊齊起身,仿佛生怕沾上半點卑微之氣。場面一時間尷尬萬分,姜家女左右瞧瞧,站起身也不再多言。

柳家女見狀,也不願多做辯解,起身正欲離開,杏花林深處卻傳來一聲高喊。

“姑娘留步!”當下春風徐徐,吹落滿樹杏花,一偉岸男子自杏花雨中緩緩步來。

男子眼神不經意間略過那群女子,又專註地註視著柳家女:“趨炎附勢,蠅營狗茍之輩又豈配與姑娘為伍。”

柳家女看著男子,忽而莞爾一笑,眉梢間帶過的春意看花眼前人,也柔化了那男子剛硬板正的面容。

“姑娘緣何發笑?可是讚同在下的看法?”男子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不過他的面相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愛笑的類型,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更讓人莫名有些害怕。

“非也非也。”說完飄然離去,徒留那男子緊皺眉頭兀自思索。過了一會兒,見柳家女已然離去,男子瞇起眼睛盯了會那群不知所措的少女們,冷哼一聲。

“背後道人是非,不過長舌婦爾,安敢與卿卿並論?”說完追著柳家女的方向疾步而去,眾人皆震懾於他的氣勢,不敢反駁。

這廂柳家女離開後趁著時間還早,沿著襄水河畔漫步,近來她時常有種身處迷霧之中無法自拔的錯覺,也特別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發呆,似乎做什麽也提不起精神。此次她是特意遣散侍女來到襄水邊游玩,不想遇到一群少女聽了一肚子的宮廷秘聞,也是無趣極了。至於剛才那男子,身材偉岸氣勢不凡,只怕不是常人,還是不惹為好。

只是人若倒黴起來那必定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不,迎面一個滿身鮮血、黑布蒙面的的男人向柳家女飛奔而來,後頭好幾個捕快服飾的人提著刀邊喊邊追:“何方賊人,竟敢到大興府衙行竊,還不束手就擒!”

那受傷男子與捕快同時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柳家女,就有一名捕快許是天生腦袋缺根弦,嘴快喊道:“大膽賊人,莫要傷著前方的姑娘!”

柳家女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大罵捕快多此一舉,看見賊人更改了逃跑的方向朝她跑來,於是迅速提起裙擺呈斜線往捕快方向跑去。不過女子襦裙本就累贅,沒兩步便被那男人擒住,一把刀也隨之架在她細嫩白皙的脖子上。

“都別動,再過來我就殺了她!”男人的動作十分敏捷,三兩下就帶著柳家女靠近河邊,一副再過來就要和她同歸於盡的模樣。

捕快們見情況也不敢輕舉妄動,兩方周旋起來,柳家女見狀才輕舒了口氣,她生怕這些捕快不顧及老百姓的安危執意為民除害。寄希望於別人無異於是世間最愚蠢的事,此刻既然兩方斡旋,正好留了時間給她思考如何脫身。

說起來這男人雖被捕快追捕許久,然而他的聲調依舊不急不緩,語氣仍然十分冷漠似乎什麽也無法動搖他,由此便知此人必定性格冷淡、理智,且身體必定十分強壯,如若硬拼絕對不行。

即使此刻男人正與捕快交談,但明顯感覺到他分了不少註意力在自己身上,而且男人圈住她的兩只手臂微微發抖卻並不像是恐懼或者疲勞和受傷造成的,這並不尋常。然而她已來不及思索男人的怪異之處,當務之急是盡快脫險才對。

柳家女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他們已站在襄水河中,裏面沙石不少,河床不平,水已沒到膝蓋。若她把他往後推,恐怕無法利用水的巨大沖擊力帶倒他,反而會傷著自己;捕快們還站在二十多米外的岸上,若她踩他一腳,也不能保證在男人緩過神來前就跑到捕快身邊去。

這男人雖然滿身鮮血,卻沒有無意識地遮掩身體部位的動作,因而無法估摸到底何處受了傷。

惟有圈住她的左手小臂處竟有道十分醒目的傷痕,傷痕十分醒目呈十字交叉狀,周圍還有幾道相近的暗疤和痂殼,看著像傷好之後又被人多次劃傷留下的痕跡,密密麻麻遍布整只小臂,看著非常恐怖。這道傷痕此刻正紅肉外翻,源源不斷地流出鮮血,看得出來前不久剛有人用刀再次割破了舊傷口。

看到這一處,她的右腳輕擡,觸碰到右前方的一塊大石頭,她想:也許有辦法了。

她不著痕跡地往左移動雙手,耳朵聽著男人的說話聲,把握著最好的良機。

就在男人與捕快對話的聲音逐漸高昂時,柳家女趁著他話未說完之際,雙手指甲狠狠摳進男人左手小臂外翻的傷口之中!

頓時男人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劇烈的疼痛襲來,刀也隨之掉進水裏。柳家女不想浪費時間回頭推他一把,她沒把握推倒身高八尺的大漢,更不想自己施加外力提前把他從疼痛中喚醒過來,於是幹脆利落地繞過那塊大石頭,朝右前方跑去!

這麽做果然是對的,這個男人對疼痛的忍耐程度簡直高的可怕,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竟然就回過神來向柳家女筆直追來!只是疼痛和憤怒仍舊影響了男人的判斷,使他沒有註意到腳下的那塊大石頭,頓時被絆倒在河裏。

捕快的方向在左邊,柳家女卻拼命地往右跑,一般情況而言,賊人看見左邊捕快嚴陣以待、右邊人質早已逃脫、後面河流水速平緩的情況,必定會優先保命,放棄人質選擇另一條安全的道路逃跑,這樣她就可以順利擺脫這個無妄之災。

多麽完美無缺的計策!簡直佩服自己。

只是沒想到跑了沒多久,她反而聽到後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男人竟然還在她後面不遠不近地追著,那幾個呆頭鵝捕快也跟在男人後邊追著。局面一下子變得比開始更兇險。

柳家女簡直無語凝噎,心裏淚奔:夭壽啦這年頭賊人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嗎?這樣完美無缺的計策為什麽又出錯了!

柳家女心想不能就此放棄,要用語言的力量救下自己的小命,於是邊跑邊喊:“大哥,咱們素昧平生何苦害我一個可憐的小女子呢?家中七十歲的老奶只剩我照顧,若我死了她老人家怎麽活呀?”

後面男子絲毫不吭聲,仿佛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般窮追不舍。

她心知此人必定親緣淡薄,缺乏同情心。此法也無用,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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