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這裏有無數的驍勇善戰的勇士，愛麗絲就是其中最好的那一個，她的年紀輕得像一只蝴蝶，但是她卻是其中最具武力的那個。她的力量好像有千鈞一樣，壓在劍上，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住。

但是艾尼卻比她更敏感，他了解那些黑暗裏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一只指頭那麽大的小蟲在針線那麽細的草莖上輕輕跳動，他都能感覺得到。那就仿佛是一種天賦。

他抽出魔杖，消掉盾牌，沖著左邊，發出尖銳的語言，那句魔法簡直像是一個惡毒的詛咒，只用了一剎那那麽短暫的錯覺，光芒就溶解了那個包圍，它照亮了陰暗的角落，一切都無所遁形。

“那裏。愛麗絲，好孩子去吧。點燃我的書頁。”艾尼輕輕地囑咐。她就像是一只鳥，迅猛地穿過樹林、泥地、一路刮起的風，帶著血腥的氣味。她的雙眸清澈，哪怕手刃敵人殘酷且沒有任何的猶豫，她的雙眸清澈無比，像清晨閃耀著光輝的溪流，天真爛漫。

然而這裏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水流，當然世上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她。她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大劍士，她是長矛是火焰是魔咒，而使用這把利器的，世上只有一個人。

她迅速地點燃落在原地的紙張，那裏書寫著一個咒語，簡單但是十分有效，地面上印刻著的巨大的魔法陣被啟動了。隱隱的綠光，從雜草叢生的地面映照上來。

“艾尼，告訴我你怎麽知道，那裏有一個魔法陣，而且是用火啟動的。”伊森驚呼，他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像是靈活的猴子。

“書上。親愛的，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麽要浪費做魔杖和木棒的材料，做這些無用的輕飄飄的東西？”艾尼揮舞了一下魔杖，用火球擊退了靠近他的遺留的敵人。

“我更喜歡肉搏。不過，能活下來就好。”傑西狂奔在前面。她握著劍的手蠢蠢欲動。如果沒有這個魔法陣，她也許可以砍翻所有站在她面前的敵人，但是她也做不到砍翻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敵人。她可以活下來，但是不能讓所有人活下來。

也許這就是她對艾尼討厭不起來的理由。他讓大家都活下來，只要他做得到。他比任何人都弱，但是他卻比所有人都更強大，他像一個天神，用他所有的慈悲籠罩著眾人。這麽形容確實很可笑。她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當他一次又一次地將你從死神的邊緣拯救，將你所愛的那些人從死亡的名單上剔除，你會衷心地感激他，並且對此毫無疑問。

“我不能想象沒有你，我們要怎麽穿越這灌木叢，艾尼。你真是個天才。”卡特用那渾厚的嗓音說起諂媚的話來，那下巴上的大胡子隨著節奏一上一下，簡直惹人發笑。

“天啊，你馬上就要去考試了，艾尼，告訴我，你還會回來的，對嗎？”伊森大叫起來，他差點被突出地面的樹根絆倒了，幸好只是一個踉蹌，他又快速地跳上了枝椏。

“那是當然的。”艾尼謙虛地說，然後拍去他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擡起他的腦袋，繼續說。“誰會將自己的錢袋棄之不顧呢？”

“這倒是真的。我放心多了。”伊森隨手射中一個撲過來敵人。“不過，他們的魔法師呢？”

“我去看看。”傑西也很擔憂這件事，這並不尋常。只是擔心這將會有更大的危機在後面。但是艾尼阻止了她。

“不用了，如果你註意到了我已經連光球都沒有用了，就會想到，那個魔法陣除了攻擊當時站在旁邊的人，還有禁止魔法的效果。”艾尼快步跳過一個小坑。

“真的？還有這種魔法陣存在呢？你是怎麽知道的？”傑西疑惑地問，但是她相信了。

“親愛的，如果你多看點書，就不會有這麽多為什麽了。”艾尼的語氣溫柔，帶著小卷，但是內容卻尖酸刻薄到令人擡不起頭來。

“看，這就是看太書的下場。”伊森笑嘻嘻地湊了一句。艾尼就是個書袋子，整個行李裝滿了各色書籍，天知道，他是從哪裏找到這些奇怪的寫了字的紙的，最奇怪的一本莫過於如何將衣服縫補起來了，世上怎麽會有人需要一本教人縫補衣服的書了。老天，他還是個男人。

這個時候一顆小小的松果狠狠地砸中了伊森的後腦勺，沒有什麽傷害，只是疼得厲害。“誰啊？”他氣憤地擡起頭來，正看見從他頭頂飛躍過去的愛麗絲，立刻像只被放了氣的皮球，沮喪地說。“嘿，愛麗絲，只是說她一句而已，沒必要這麽生氣吧。”

回答他的是另一個松果。“哦，好痛。夠了，愛麗絲，我錯了。你的艾尼很偉大可以了吧，最偉大。”

她並沒有回答他，但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顯然在說“這還差不多”。

雖說他們在嬉鬧，但是精神還是高度緊張著的。片刻之間突破了包圍。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艾尼說話了。“註意，現在是魔法時間。”他幾乎是在同時豎起了一個保護盾，臉盆那麽大的火球毫不顧忌森林的特殊性，從天空垂直降落，狠狠地砸了過來，將昏暗的夜幕照得透亮。

“我感覺好像整個森林都在燃燒。”伊森還有工夫貧嘴。

“你是對的，這群表子，他們點燃了整個森林。”傑西唾罵道。

“女士，註意你的言辭好嗎？其實也不必覺得驚奇，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博學，所以我們得體諒他們的失敗。”艾尼輕描淡寫地說，好像眼前遭遇危機的不是自己一樣。

“你的意思是他們想找出那個禁止魔法的範圍，所以點燃了森林來當實驗。”傑西試圖理解他的意思。

“好吧，如果你那麽認為的話，我不反對。現在只好再想點別的辦法了。”艾尼頓了頓，舉起魔杖，對準火焰拋來的方向，大喊。“現在，躲好吧，各位。”

“哦，天哪，你不能……”山姆抱怨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就眼睜睜地看著保護盾消失，他連滾帶爬地躲向灌木底下，衣角被火球點燃，他哀嚎著，瘋狂地咒罵著。

“閉嘴，山姆，把衣服脫下來就好了。”卡特依著樹幹大喘氣。“艾尼，怎麽樣了？”

艾尼念了長長的咒語，抽不出任何時間回答問題，甚至他就站在那塊空地上，像個顯眼的靶子，火焰直沖著他而去。但是他嚴肅的臉沒有一絲波瀾，他像是穿著鎧甲的戰士，夜晚給他那雙漆黑的瞳眸披上一層冰凍的寒氣。“……諸神在上，欺騙是永無止境的。”

但是他並不是完全沒有防備。愛麗絲從樹枝上跳了下來，沒有揚起一片灰塵，像是沒有重量一樣，她高舉長劍，巧妙地扇動一道風，將那個火球劈成了兩半，徹底熄滅。一人可敵千軍。

夜晚給了他最好的掩護，只有黑暗能消融黑暗。他操控著不可言說的東西，它們無處不在，但是卻被人們視而不見，如果有人聽聞到它們的訊息，卻會被送上斷頭臺。

艾尼擅長這個，他是個真正的魔法師，不需要前綴，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是個暗系魔法師。噓，放低聲音，這是世上最可怕的天賦。哪怕是風聽過這個消息，也會有蛇將他吊死在太陽照射得到的地方。

在遠處，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傳來了哀嚎聲，淒慘痛苦，在寂靜的森林格外地滲人，仿佛被吞噬了一般，在某個瞬間安靜下來了。但是這種安靜，叫人更加地毛骨悚然。

“不，艾尼，你不能，你不能再用了。夠了，夠了。”伊森試圖沖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但是被狂風刮走了，他甚至不能靠近他一步。“愛麗絲，阻止他，愛麗絲，如果你不想他……快點阻止他。”

到了最後，那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哀傷，嘶啞地從那總是歡快地喉嚨裏噴湧出來。

愛麗絲平靜地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夢幻般的灰綠色，在微弱的黑暗中，變得有些透明了，但是依然平靜，像寶石，卻沒有靈魂。她保持著沈默，然後轉向了艾尼。寶石放出了她的光芒。

艾尼冷靜地念完最後的咒語，然後停下了。他微微地上翹嘴角，露出一個淺薄的笑意。“你也害怕嗎？即使這只是另一個保護你們的咒語。”

伊森立刻地辯解。“不是的，只是，你知道，如果有人發現……天哪，不要誤會，艾尼。”

“是啊，我們當然感激你，但是……你應該再了解不過，這其中可怕之處。”卡特走了過來，展開雙臂想將艾尼攬住，不過有愛麗絲在，理所當然地失敗了。“哈哈哈……兄弟，別擔心，我們雖然恐懼，但是這件事必須保密。”他為了掩飾尷尬，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胸脯，活像只猩猩。

眾人哄笑起來，似乎毫無芥蒂，嘲笑著團長，和從前一樣。然後他們陸陸續續地喊叫。“嘿，艾尼，我們相信你。”或者是“嘿，艾尼，好樣的，你又救了我們一命。”

“我當然知道。”艾尼笑起來，拍了拍愛麗絲的小腦袋。“好了，愛麗絲，去看看。我們在前面等你，或者是在城裏。你會找到我們的對吧。”

“是的。”她紅撲撲的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她一個跳躍，消失在徹底的黑暗裏。

艾尼隨手梳理了一下頭發，將魔杖放回袖袋裏，繼續向前走了。他笑得肆意飛揚。他當然知道。就像昨天夜裏，望著並不閃耀的星空，他對愛麗絲說的那樣。“我想我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了，愛麗絲，我放棄了。”如果能一直和這群傻呵呵的家夥們活下去，共生共死，似乎自己心裏那些滿含著的怨氣都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自己仇恨的也不過就是當初沒有竭盡全力的自己罷了。

“嘿，艾尼，到了酒館我們去喝一杯吧。”紮克攬住他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不過，誰都知道這家夥在想什麽。

“得了吧，你不就是想仗著艾尼那張臉泡妞嘛。”伊森立刻揭穿了他，引發眾人的大笑。穿過了生死關頭，他們鬧哄哄地在沒有光的道路上向前走著，還有一段很長的路才能到城門，但是也比想象得要短得多。

艾尼被人群圍住，開懷大笑著，和所有人一樣。如果命運將這個少年永遠留在這片時光，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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