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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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貼身的衣衫都濕透,晴陽禁不住打了個擺子。眼前人毫無疑問是妻子槐真,比夢中的影像成長了,也沒在笑著。

又叫夢境魘著了!

——晴陽很明白槐真的擔憂,也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態。夢魘時總是留有一半的清醒,所以意識裏才會以為那些應是真的,會掙紮著自我對抗,一邊嘶吼著要醒,一邊死死拖拽住不予放過。

“還覺得乏麽?吃些藥,再睡會兒吧!”

她一貫如此的。不會問夢的內容,不過多安慰,只關心夢外的人好不好。

晴陽搖搖頭坐了起來,頭腦中亂糟糟的,忽然想起有許多重要的人須得關心。

“他們呢?”

見他又陷入驚惶,槐真微微笑一下,告訴他:“大伯醒了,進過藥,跟前有人守著的。姐夫同冉哥哥也都好。”

晴陽等了等,不安追問:“燕哥哥呢?”

“他——”

她欲言又止,晴陽心跳急如鼓擂:“如何?”

“蠱藥猛烈,便是燕哥哥那樣的體質也難以抵抗,已昏睡有八個時辰了。柳師哥說,那並非湘西和川蜀巫蠱的路數,倒似某個久遠前的皇朝用來控制昆侖奴的刑藥,乃大內專有。如今已無昆侖奴,就不知配方可還留存後世。”

皇朝幾易,即便有,也不曉得哪裏尋去,到頭來依舊是條死路。

槐真心中自是糾結難過,本來怯於讓晴陽知道實情,不料他聽過卻倏地平靜了,垂眉深思,似有頭緒。

“控制,大內……六螂兒……”他猛擡頭,眸光晶亮,“是狛牙衛!”

槐真一頭霧水:“晴陽哥哥說什麽衛?”

晴陽衣裳都顧不得換,爬起來就往外竄:“藥既然能到哥手裏就說明還有人在用,我相信一個地方應該會有。不,一定是那裏!不過尋常人是無能為力的,得靠姐夫去問。”

槐真來不及細究,只捧了幹凈外衣急匆匆追在後頭,一道奔往小院另廂。

終究是無拘無束慣了,乍然到訪禮數周全的官宦人家,僅僅大門到中庭這一段距離,烏於秋便走得很不自在。無論是否在勞作,沿途遇見的傭人無一例外都會在她經過時停下來謙卑行禮。烏於秋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這麽大身份,也不屑於這些陌生人的虛禮。她獨自來的,身邊僅隨著一人趕車一人奉禮,渾不像江湖人口中尊稱的“淩夫人”。

誠然,淩府比洛宅大出豈止一兩倍,伺候那一大家子人縱使人員已精簡至極限,除去千人面暗部以及府中衛隊,各院的傭仆數量也是要比洛宅龐大太多。然而自三代當主起,就漸漸開始免除一些不必要的禮數,先將跪拜禮圈了範圍,日常只鞠個躬低個頭便罷了。等到了淩煦曈這代,娶了個內當家且是貼身使女,那些規矩在他眼中更形同糟粕,甩甩手,由得烏於秋去改革。於是淩府中的傭仆平日見到東家主子,埋頭作業置之不理者有之,笑瞇瞇大聲寒暄者有之,自忖不可道聽自動退避者有之,主動湊上去插科打諢者亦是不乏。

卻非烏於秋管得太松放得太寬,這偌大的基業百年的傳承,老宅內外有別南北分庭,能入北苑近身伺候的內院傭仆大多是衛隊和千人面老人的後代。而衛隊實際是千人面中分離出來的,行事作風可謂一脈相承。在九曜星君冉五爺大刀闊斧改組千人面之前,他們就是一群見不得光的死士,是二代當主淩覺自父親手中奪來的幾十名傀儡機器,除了殺人什麽都不懂不會,不在乎。因此當不再有洗腦的訓練壓抑天性,不再有苛刻的條陳約束言行,不再有攫命的藥物捆縛身心,這些人在自由之下感受到了莫大的釋放,喜怒哀樂可以得到表達,笑或淚都被允許放到臉上。而大多數人做的第一件事卻只是摘下面具,擡起頭,深呼吸。

所以淩府用人並非用人不疑,而是值得信任的人才堪入府,事前挑得仔細,以後才管得隨意。

如今的暗部四陣二十八番,兩陣設一督,左督掌天地,右督掌玄黃,督使上頭就是當主和總管了。當主姓淩,總管姓冉,一直都是這樣。

烏於秋記得夫君講過:“冉家祖訓,世代都要做淩氏一族的影守。所以我與小海不止是兄弟,我們是一體兩面,光影相依。沒有光就沒有影子,然而失去了影子,光也就變得不真實了。我失去過一次影子,絕對不會再讓小海以替身的方式死去。任何想活在陽光下的人,我都不能讓他們死在陰影裏。”

這是冉五爺遺下的理想!他生前一遍遍嘗試然後修正,曾面臨困頓以致損兵折將,但始終沒有放棄。讓人歸於黑暗很難,讓慣與躡足夜行的人重新沐浴陽光更難。它不僅涉及到忠誠與信任,許多人心中埋藏太多秘密,那必然是沈重的,壓得人失去了正常的思維,無法在日常的生活中得到平靜。草木皆兵,用來形容甫踏入市井的暗部隊士們實在貼切。

最初的解禁,首批被歸還身份的暗部除了一人自盡,其餘後來悉數重返組織。他們無一例外顯露出疲態,在奔潰的邊緣徘徊掙紮,苦苦懇求冉五爺讓他們戴上面具,或者給他們另一個身份偽裝在人群中。生活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演技,而不應該是全身心投入的真實。

真實兩個字,在他們聽來都是虛假的!

因此才更要結束這樣一代代地犧牲,讓忠誠可以體現得更具象,而非知情人沈默的紀念。

“每個人都應該得到選擇的機會。”

這是冉五爺對每一名初到娃娃營的孤兒所用的開場白。

“所以小弟選擇了入北苑做侍僮,而我只想習武,憑我的手去償還活命之恩。即便要我變成劊子手。”

這是拾歡對烏於秋的剖白。

而烏於秋看府中那些來來回回忙忙碌碌的人只覺得親切,仿佛幼年時同師父住在胡同大雜院裏,左右住的都是外人,有事說話勝過親人。師父說那就叫緣分。人這輩子遇見誰都是緣分,緣分短的留也留不住,緣分久的趕都趕不走。要惜緣,也要識緣,別結孽緣。

烏於秋很慶幸,此生至今留下來的都是善緣,是親是愛,是同生共死一家和睦,她無所求了。

今日倒要替別人來求。求緣散,求看淡,求她的海闊,他的心寬!

傳言裏好好壞壞,都不如自己去親眼看見親耳聽過。烏於秋終於見到了對沈嵁一往情深的洛府孫小姐,有部分的印象確如預料中的一般,譬如說嬌俏,譬如說溫婉,乍一見確實討人喜歡。

“洛姑娘好!”

“夫人好!”

“若不拘,姐妹相稱可使得?”

“葭茵高攀了!”

“是姐姐有幸!”

客套過後,烏於秋一雙生媚的鳳眼將滿廳的人淡淡一掃,老家主洛熙自是會意,擺擺手把人都屏退了,只留下次子洛耘並幾房兒媳婦。便是如此,烏於秋尚不肯開門見山,勾勾手問隨從要來封書信擱在桌上,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洛葭茵的神色,語帶深意:“洛老可否容晚輩與妹妹單獨拉拉家常?”

收納了洛葭茵驟然流露的不安,洛熙父子都對那封信充滿了好奇。二人交換一眼,洛熙道:“淩夫人與茵兒頗為投緣吶!”

烏於秋莞爾:“嗳,一見如故!”

“老夫還以為,你此番過府是想談一談兩家聯姻之事。”

“怎麽晚輩的信洛老沒有收到麽?”

“收了的。”

“那便好了。越之與妹妹的事只待義父到來後再議罷!”

“果然只是道家常?”

“只是家常?”

“我們卻聽不得?”

“聽得!”烏於秋指尖自然地落在信封上,慢慢將信挪向自己,“既然大家都想聽,那便熱熱鬧鬧地聊一會兒。我說昨日午後——”

“等等!”洛葭茵失態地站了起來,抓過信一拖烏於秋的胳膊,“孫女與姐姐說咱女兒家的事,就不叫祖父、嬸娘們聽見。我們回繡樓去!”

端得是親昵,仿佛當真成了閨中密友。

一家人直楞楞目送洛葭茵領著一名陌生人回去閨房,各自心中都不免納罕。

而洛葭茵這邊,上了樓合上門,臉卻立即變了。她將信攥在手裏,提防著問:“這物什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烏於秋睨她一眼,勾唇痞笑:“哦喲,姐姐都不叫了!”

洛葭茵一時發窘,兀自強撐:“究竟要與我說什麽?”

“你先看過信再說。”

“看?”洛葭茵回味她言下之意,頓時欣喜,“他回應我了?”

遂歡歡喜喜將信箋抽出來展開,猛地渾身一顫,當場尖叫:“啊呀——”

烏於秋慢吞吞拾起飄落地上的信箋,其上的血跡已經幹涸,轉為難看的紅褐色。

“很遺憾,越之什麽都寫不了!”烏於秋神色正了,眸光微涼,“昨日午後他看過信便自盡了。我們搶救了他一晚上,此刻他誰都不肯見。”

洛葭茵難以置信:“不會的!為什麽是這樣?他為什麽呀?”

烏於秋擡頭,目光直直盯視:“因為他誤會我們要用他當籌碼與官員結好,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洛葭茵跌坐凳上,完全無法理解那樣一種自我衍生的邏輯。

“所以你看,這並非喜歡不喜歡,對越之來說,就是接不接受生活有所改變的差別。他花了許多時間來融入這裏,想後半生只將風鈴鎮當作歸宿。身邊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舍得失去,身外的人他也不想輕易接納。這段情沒有誰配不上誰的說法,僅僅是不合適。越之於你太難理解,你於越之太過陌生了。洛姑娘,我們都是江湖人,江湖和你活著的世界,真的不一樣!”

烏於秋的措辭乃至語氣都沒有絲毫責怪的意味,她便是位有過閱歷的姐姐,好言規勸,望著眼前人能聽懂,看開。

可洛葭茵也舍不得。同樣遠離故鄉與雙親,長輩再寵愛,落在身份上自己仍叫客居。到底是外人,總歸會離開,女孩兒家父母膝下承歡統共能有幾年?她已連這幾年都沒有了。與其討人嫌任人擺布,不如自己識趣些早定去處。洛葭茵對未來的夫婿沒有具體的預設,遇見沈嵁是緣分,她想握住這緣分。

“姐姐與你講件幼年時候的事罷!”

烏於秋單手托腮,笑起來調皮搞怪。

“大約五六歲,那年隨師父去保定府辦事,師父白天將我留在客棧囑咐勿要亂跑,自己一個人出去了。結果天黑了他沒有回來。我等得睡著了,醒過來一看,他還是沒有回來。我就想師父一定出了不好的事。可我不知道師父去哪兒做什麽,無法去報官,他留給我的銀子也不夠我在客棧久住,就只好一個人跑出來孤魂野鬼樣地在街上流浪。”

洛葭茵顯得困惑,不明白這個故事想要表達的意圖,但仍舊安靜地聽著。

“第一天,我買了兩塊海棠糕當幹糧,想不到路上救了一條癩皮狗,同人打過一架不說還被狗子噱去了一塊海棠糕。然後狗子就領著我回了它住的破屋,人也流浪狗也流浪,我就跟一條狗子相依為命了。

“我當然是要繼續找師父的,去文房店買了紙筆畫尋人告示四處貼。有時告示會被人撕掉,差役也會來吼我不許我貼,我就一邊四處逃竄,一邊貼告示找師父。後來下雨了,破屋漏風漏雨,我著了涼去醫館買藥。郎中是好人,看我孤零零的就沒收我藥錢,還給我煎藥喝。出了醫館,一個小哥哥叫住我,抱著癩皮狗問我是不是它的主人。我連自己都養不起,心裏頭堵著氣,就說狗子不是我的。小哥哥說狗子腿跛的,好可憐,既然沒人要他便撿回去養著。你看看,狗子都有人要,我卻沒人管,真是氣死了呀!氣得我直哭。”

說到這裏,烏於秋停了停,變戲法般摸出個油紙包來,打開問洛葭茵要不要。

洛葭茵見是粽子糖,雖覺奇怪,卻還伸手過去捏了粒放進嘴裏。

“好香,好吃!”她說,嘴角彎了彎,笑起來很甜。

烏於秋嘴裏含著糖,眼中笑意濃厚。

“就是啊!過去許多年了,這糖還一直這麽好吃,跟小哥哥給我吃的一點沒差。”

洛葭茵神情呆了呆。

“那時候小哥哥就是請我吃糖的,說吃過糖就不好哭了,不哭大家就做好朋友。我自然不要哭了,小哥哥就把糖全給我吃,拉著我的手回家。可我不能跟他回家去,我還得找師父。小哥哥聽說我沒錢買紙了,轉頭跑回家去抱了一沓紙給我,還給我銀子。我不要,他便說是借的,等我有了再還他。那時候我想,小哥哥人這麽好,這個朋友我要做一輩子,等師父回來了還要好好報答他。”

“結果第二天師父真的回來了。我抱著師父哭了好久,跟他告狀被欺負了,也跟他說客棧老掌櫃對我多關照總給我留飯,還有醫館的郎中很善良。師父把該謝的人都謝過了,領我出城回家。就在城門附近,又遇見了小哥哥。我跟師父討了錢還給小哥哥,小哥哥看起來不太情願收下來的樣子,他是想我一直欠著他這份人情咧!分別的時候我們都很高興,誰都想不到那竟是最後的一面。”

洛葭茵意外:“嗳?那小哥哥怎麽了?”

“沒怎樣呀!”烏於秋擠擠眼:“找不到,見不著,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裏際遇如何。”

“他不住在保定府了嗎?”

“幾年後我去打聽過,那是一處專門租給外鄉客商落腳的宅子。長則數月短則幾天,房主並不記得哪年哪位租了那裏。”

“好可惜!”

“可不是麽,我不甘心的。闖蕩江湖許多年,一直都在打聽尋找。我知道小哥哥也愛吃粽子糖,每年都定管回保定府去找做糖的匠人探問,一年年遺憾,一年年不肯放棄。師父說我這個不叫喜歡,就是魔怔,是執著!”

話音斷處,烏於秋咬碎口中的糖,目光順著窗格落向外頭,唇畔似笑非笑。

洛葭茵終於聽懂了這故事,一時豁然一時又傷感,並不能立刻釋懷。

“姐姐還會想他嗎?我是說,那個小哥哥。”

烏於秋認真地想了想:“偶爾會。”

“想起來時,心境如何?”

“高興啊!小哥哥多好呀!”

“可你終究嫁了他人。”

“因為我愛我的夫君,便是要與他相守一生的。”

“可——”

“美好的邂逅承載了人生中每一段不可覆制的成長,那時候喜歡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如今嫁一個對自己好的人,人不同,用心卻都一樣。我不認為錯過了小哥哥是一種遺憾,同樣也不覺得在遇見爺以前喜歡過別的人對他是背叛。他們都是好人,只是如今我心給了爺。如果小哥哥出現,我大約會跟他說謝謝。也希望他此生平安康健,姻緣美滿!”

洛葭茵垂著頭,又沈默不語。

烏於秋也不再多說,拍拍手起身爽快道:“故事講完了,我回去了!”

洛葭茵肩頭一聳:“走了?”

“走啦!”

“你來不是為了——”

“為了請你吃糖啊!”

洛葭茵望著桌上遺下的粽子糖,眼眶倏地熱了。

“拿起和放下都不是容易的事,我不可能逼你的。”烏於秋俯身古靈精怪地沖洛葭茵眨眨眼,“因為喜歡一個人沒有錯的。越之的福氣沒到,你的運氣沒到,你們兩個都要好好活著,活到幸福的那天!”

一頷首,眼淚顆顆翻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在超綱爆章的不歸路上越走越遠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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