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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拒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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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天氣日漸熱了,人也一個個變得與往常不太一樣。

並非是懶。沈嵁身體虛也未見得病榻纏綿,反而幾個小孩子各自生出了異樣。先是西西換乳齒,掉了門牙以後突然很介意自己的形象,總不愛笑了。即便笑也是拿袖子掩著口。她卻不是婉約的做派,半條胳膊橫過來擋著臉,跟有異味臭了半條街似的如臨大敵。若非她每每“哈哈哈”暴幾聲雷鳴般的笑,看架勢還以為她預備跟誰打一架。

不過她這情況比起茂茂來只算小事。

終究是年紀太小罷!乍然受約束到底難以習慣。硬撐著上了不到半個月的私塾,茂茂居然顯得消沈。聽淩鳶講,他總在課堂上犯困。偏是自尊心極強的孩子,久而久之居然心裏頭落下了陰影,白天無精神夜裏頭總發夢,一發夢就尿床。沈晴陽診過給開了安神的藥,還把傅燕生拉到一邊建議:“不讓孩子上學恐怕更傷他面子,莫不如同先生商量商量把授課時間換一換。另外叫桌椅板凳都撤了,大家隨意坐著,少些拘束。也可以讓大孩子教小的,念書不行,苗苗同他一起寫字總是可以的。兩人水平差得不多,再說他最黏苗苗,在一起心裏頭不揣著。哥哥看呢?”

平時看著再懶散,傅燕生總是為父之人,孩子們跟前做得滴水不漏,當著兄弟的面卻是神色凝重,雙眉蹙著,真的在愁,也在想。

“我還是想,換個先生。”

晴陽頷首,自是懂得:“老夫子人是不錯的,總是太嚴謹了。豆蔻丫頭性格外向,不舒服了會嚷嚷出來,小年和東東性情偏靜無所謂,小年的自律完全就是小海哥的翻版。我們家西西沒臉沒皮,上了學堂也是搗亂去的。茂茂不一樣,非止他小,還因他純。他沒有問的習慣,總是憑直覺想到什麽就說。念書這樣刻板的事,到底困住了他的天性。不過——”

傅燕生捏捏眼角,竟嘆了聲:“我的意思,不是辭掉先生,而是單給茂茂再找一個。”

“喔?”晴陽笑了起來,“哥哥此言,是有屬意的人選了?”

“本來是猴兒歡最好。”

“哈哈,茂茂自小跟著他,原是他教得最好了!可惜人家現在江湖浪呢,未必真叫回來給你帶孩子?”

傅燕生擡瞼,眸光狡黠:“所以只好現成找個會帶孩子的。”

晴陽有些誤會,以為傅燕生言中所指是自己,不覺頭皮一麻。想想又不確然,覆打量他神色,驀地明白:“好啊,你又打我哥的主意!”

“一只羊也是趕,兩只羊也是轟,鳶兒丫頭他都管得住,多一個茂茂自是無妨。”

“什麽無妨?我哥身子不好,不宜勞累。”

“我們只學文,不習武。”

“那也不成!”

傅燕生瞇起眼:“嘶——我找越之說去!”

言罷掠身飛下樓去,直往靜思園找了沈嵁。留下晴陽直眉瞪眼楞在原地,白做了好人,忒是沒趣。

而沈嵁這裏雖不肯立即答應,躊躇的原因倒非不願教,而是自謙教得不好。傅燕生瞥一眼邊上安靜寫字的淩鳶,莞爾道:“我看你很會教。”

沈嵁沈吟片刻,還道:“還問過孩子的意思吧!即便他願來,也先試三天,勿要委屈他。”

傅燕生支頤:“先生學費多少?”

沈嵁淡淡掠他一眼:“不偷我的,便是謝天謝地。”

“哈哈哈,三叔都不防,你卻日防夜防,未必還叫這門功夫絕了戶?”

沈嵁不言,只定定看他。

傅燕生眨了下眼,立時想到:“啊呸,三爸,三爸!不許告狀啊!”

沈嵁便不理他,低頭繼續梳一把毫毛。那是他預備做筆頭的。

傅燕生捏起一管白竹筆桿作勢驗它的寬窄順直,悄悄覷一眼淩鳶,打量她應是聽不見,遂湊近去壓著嗓子與沈嵁說:“算個答謝罷!先說好,我可什麽都沒說。令尊走後,晴陽來找我打聽過遲謖。”

沈嵁肩頭震了下,雙手頓時僵住,微微擡起頭望著傅燕生滿臉的輕巧。

“仿佛是令尊提起來的。畢竟當年事鬧成那樣,說話時帶了遲謖,令尊就想起來該提防一下。”

之所以要提防遲謖,最初還是沈嵁那日去過遲謖府上回來與沈彥鈞建議的。雖無實在的佐證,但沈嵁總覺得這位縣太爺來得蹊蹺,性格與言行又難以捉摸,確不像往常那些官吏,也不似尋常書生的樣子。穩妥起見,囑咐父親暫且少去幾位官老爺家走動。另外幾本暗賬尤其與官府有關的,能抹的也抹平它,不可留下把柄,反戕了自家。

沈彥鈞本就覺得新上任的縣官來歷古怪,聽沈嵁這樣說更打起十二分警惕,依言做來。也就是二年十月的時候,突然一紙調令把這位年輕的縣太爺調去了江西。同一個月裏,原本松江府的知府知州大小官吏乃至幾位捐來的員外都或走或貶,還有幾個更獲罪下了大獄,慢說一縣裏,放眼整個江南的官場都狠狠動蕩了一番。偏偏沈家這樣向來看似與官府關系緊密的鄉紳豪富竟能泰然置身事外,毫發無損,照舊繁盛。

外人不曉得其中緣由,只道生意人難得幹凈。唯有沈彥鈞私下裏與妻子閔氏得意笑曰:“還是嵁兒看得準吶!”

閔氏也欣慰:“當初你還不肯去。多虧嵁兒替你!約摸你去了,也看不出什麽名堂,倒把酒灌個夠。”

其時,沈家宗祠裏族親們剛鬧過一場,本來也是元氣大傷。能將這等官場波亂避過去,委實省了不少麻煩。何況沈嵁那時傷病交加,沈彥鈞身邊少得力的幫手,當真無心也無力再去官面裏周旋。

晴陽沒見過遲謖,不過宗祠起禍時他的護衛裘未已倒聞訊趕來維持場面,晴陽對他是印象深刻的。若非他和晴陽向姐夫淩煦曈求借的援兵及時壓陣,恐怕等不到兄弟二人回家,偌大的家族已經被幾支分家給瓜分幹凈了。

無交情無說言,晴陽不過與裘未已誠意道個謝,卻總記得他牽唇怪笑,不清不楚地說一句:“救了沈家的是你大哥,與我何幹?”

言罷扭頭就走了,連聲告別都不曾有。因覺這人無禮古怪,晴陽又是心高氣傲的人,才懶得搭理他,於是這插曲就按下,慢慢也忘了。

那是七月中的事,離江南官場整肅隔著不到三個月。

此番父親提起遲謖,晴陽免不了又想起裘未已這個人,越思量越覺得這人並非普通的小吏。一則他功夫太好,可不似江湖人的野路子,是個有來歷的;二則區區知縣身邊竟然配了名武藝高強的護衛,還不是縣衙裏的編制屬於遲謖的私護,如此防備實在可疑;再則,晴陽當大夫習慣成自然看人相面,一眼看那裘未已心頭陡然一凜,還以為他是“千人面”出來的細作。

“泡過?”傅燕生被晴陽尋上門打聽,反過頭先打聽了起來,“你說被五叔廢掉的死間所裏那口藥池子?”

晴陽點頭:“那池子我沒親眼見過,不過從你跟我說的樣子,除痕換皮,以毒易毒,那人身上可真是毒氣繚繞。我看他就算以後不再碰那些毒水,也活不過五十。這還得是他嘴裏吃的東西幹凈。我看著,哼,懸!比哥哥你還短命相。”

傅燕生煙桿叩他腦袋一下,恨恨啐道:“哪個短命?”

晴陽嬉笑:“只要哥哥聽話,我還是可以保你龜鶴延年的。”

“誰是龜?”

晴陽往邊上一躲,賣了個乖:“打你不過,逃也沒用,不鬧了。好哥哥,給透個底,哪怕透露一小點兒,那究竟是不是你們的人?”

傅燕生磕了磕煙灰,擺擺手:“不可能,先代們有規定,手再長不往朝廷裏伸。不過我給你指個方向,這人江湖中沒有,還往朝廷裏尋去,往犄角旮旯找。”

晴陽撫顎,兀自思忖,眸色倏然一沈:“姐姐說過,這世上能捉住她的只有狛牙衛。狛牙衛總長以下五個捕頭,可最厲害的是第六處,江湖人叫他們六指兒。誰都沒見過的六指兒!”

傅燕生手上煙又燃起,吸一口向上悠悠吹出一縷白煙:“沒用的叫六指兒,狛牙衛的老六從來看不見但無比可怕,他們不是沒用的六指兒,他們叫六螂兒。既是蟲螂,也是獸狼!”

——“你知道的吧?”此刻傅燕生氣定神閑坐在沈嵁邊上,痞得似個無賴,“畢竟你倆交過手,你還好心勸師良甫去救他來著。”

沈嵁心不定,索性放下手裏的勞作,落落起身往外走。

傅燕生懂得,也起來跟著去到外頭檐廊裏。

“謝謝!”沈嵁說。

“因為什麽?”傅燕生笑問。

“故意說破裘未已的身份,如此,晴陽應當不會往別的方向去想了。”

“我可沒說,他自己猜的。”

“總之,多謝!”

“那小犬就拜托啦!”

沈嵁頓了頓,斜睨他:“我可以教他沈家的雙刀流。”

傅燕生高興了:“學啥不重要,學精就好。”

“那你何不教他上乘輕功?”

“再上乘還不是被你一招拍地上了?”

“你會的也不止輕功吧!”

傅燕生瞼半垂,露出副困倦的樣子:“教人,累得慌!”

沈嵁迅速轉身返回屋裏,全不理傅燕生潑皮無賴樣在後頭喊:“嗳嗳,說好了啊!明兒我就讓鳶兒丫頭領著茂茂過來,你可一視同仁啊!不許重女輕男。”

聲音那麽大,裏頭的淩鳶自是聽見了,擡起頭望向正進來的沈嵁,咯咯直樂:“這幫叔叔伯伯,還打三爺爺武學的主意吶!也是難為你了。”

沈嵁掠她一眼,慢慢在自己的席墊上坐下來,漫不經心道:“他是拜師,你不是,你覺得——”

淩鳶炸毛:“我教我教,劍法我教,寫字念書你教。拜師禮可不許行,我都沒學過,你不準先教他!”

沈嵁只是篤悠悠理著制筆的毫毛,什麽都不再說。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大的變化。

於沈嵁來說,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靜一些吵一些都是無謂的。唯獨,事關淩鳶,便天壤之別。

令人不解的是,自沈嵁到來後每日裏點卯般黏著他的淩鳶,打從沈嵁斷發後卻不日日來了。來也總是安安靜靜地,沈嵁看書她也看書;沈嵁謄經她就寫字;沈嵁乏了睡了,她竟學著煮起了茶偶爾丹青作畫,總不到外頭去。還誤會她轉了性,要當淑女了,轉頭又領著弟弟妹妹和衛隊的小子們鉆了林子,熱火朝天地演武排陣,頑兒得灰頭土臉才回家。有回小年不小心拉了手背,留下好長一道血口子,氣得烏於秋責怪淩鳶看護不周,滿院子攆著要揍她。半點不得清靜。

可一來沈嵁這裏,淩鳶就不一樣了。也並非謹小慎微,還是愛笑愛黏。與其說她靜了,莫不如是她穩了,開始分什麽要說什麽不說,什麽是重要的什麽是無關痛癢的。尚有安嘗跟淩煦曈笑說:“丫頭真是大了。”

長輩們自然是樂見的。

卻只有沈嵁察覺,淩鳶來的日子總是不巧。自己身體好時天也好時,她不來;他偶有不適或者風雨雷電的,淩鳶必然過來。沈嵁意識到,淩鳶不是學會了靜與穩,而是被迫靜下來。

這丫頭,懼怕向沈嵁求教劍法。她不想走到院子裏去!

刻意挑釁的木刀對弈,外頭雨聲沙沙,淩鳶在空曠的靜室內揮汗如雨,進退有度,行招得心應手。

休息過後,出人意料地,沈嵁扔出了兩柄真劍,開了刃的。

情勢驟然急轉直下,淩鳶出招明顯畏縮,守多攻少,自相掣肘。被逼無奈的反擊,她劍勢依然收了三分,沈嵁卻突然棄劍,任那劍鋒向著自己頸側刺過來。

“啊啊啊——”

失控地厲聲嘶叫,淩鳶幾乎是下意識拍掌反擊自己持劍的手臂,似恨不能將它打斷。

金屬錚淙聲裏雙劍落地,沈嵁的手緊緊捏住淩鳶的手掌,眼中有痛意。

“第一次殺人,我也後怕過。”他矮身蹲下,用仰望的姿態望著掩面哭泣的女孩兒,手撫上他顱頂,“所以承認自己怕了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掩藏恐懼才是愚蠢的。因為那樣,在乎你的人們就沒辦法幫助你了。你不是放棄自己,你在放棄我們。”

淩鳶俯身摟住沈嵁,靠在他肩頭嚶嚶哭訴:“我怕你討厭我。”

“為什麽我會討厭你?”

“殺人的樣子,一定很醜!”

“的確很醜陋。殺人的被殺的,都不可能愉悅。除非是瘋子!那麽你討厭我嗎?”

淩鳶頭枕在沈嵁肩上搖了搖。

“為什麽?”

“因為你殺人是為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

“你不是嗎?”

淩鳶想了下,還是哭:“嗚——殺人的感覺真糟!”

“簡直糟透了!又累又臟,還很可怕。所以我們才要變強,優秀的武者可以在面對危險時選擇要殺戮還是制服。弱者沒有那樣的自信,死亡成了一勞永逸的唯一選擇。這當然會讓你感覺自己很糟。”

“你也有過這種感覺嗎?”

“我不是一開始就有現在這樣的實力,而且我也不認為如今的自己很強。”

淩鳶吸吸鼻子,到底止了哭,還賴在沈嵁肩上。

“莫無居士很厲害的!反正比我厲害。”

“我也哭過。”

“那我們一樣。”

“是一樣!”

“所以我也可以跟你一樣變得很強。”

“你會比我更好!”

“那時候我來保護你。”

沈嵁拍拍她後腦,柔柔地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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