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性漸漸差了起來。

不，只是對雲穿夏的一切記憶漸漸模糊起來。

青鳥淚在發揮它自身的作用，情愛俱毀，至愛皆忘。

是，我的至愛，我唯一的愛，我的丫頭，我的雲穿夏……她將她的一切都給了我，自己粉身碎骨，再無回頭路。

丫頭，你這樣離開，你讓我該以何面目待你？

我夜夜活在有你的夢中，你衣裳淺淡，眉目如新，朝我笑，一雙靈氣的眼睛四處亂轉，卻每一次轉的時候都朝我身上瞟一眼，眼睛裏的愛慕暴露無遺。

我不理會你，轉頭欲走，你抱著一個小包袱，裏面有許多幹糧與果子，在後面趕著我，“大哥哥，你別走啊，我這裏有很多幹糧，都是我自己弄的，沒毒……”

你粘著我許多天，天天變著花樣逗我開心。我過往的世界冰天雪地，而你，卻如一團烈焰，燒在我沈睡的心底。

我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種姑娘。

你天真無邪，你無憂無慮，你愛貪小便宜愛俊男帥哥，還喜歡跟在我後面天天嚷著要我娶你……我總是裝作不耐煩的樣子讓你一邊去，而你卻總是笑嘻嘻的也不生氣。

我討厭你麽？不，我從來沒覺得你煩過。你總是想辦法逗我笑，說我笑起來的樣子別樣地好看，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於是我夜裏偷偷對著湖水照，反覆練習著自己的笑，看是不是像你所說的，讓天地失色。我想把最好看的笑留給你看。

你的出現，是我從沒想過的驚喜。

那天，我偷偷溜進了雲浮宮，想看看你究竟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是，雲浮宮的防衛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悄無聲息地坐在屋頂看你，你正在廚房裏做著糕點。

兩天前我曾誇過你做的栗子糕很好吃，你到現在還記著，剝了一堆栗子在蒸。糕點做好後，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孩跑過來，“好香啊，穿夏你在做什麽？”

你臉上的驚嚇也顯露無疑，壓著鍋蓋，“沒什麽。”

“是栗子糕，我都聞見了，還想騙我！”

“可我做得太少了，你不能吃，我還有事的，明天再重給你做行不行？”

“哪那麽多廢話！”那男孩推開你，你額頭撞在桌角，蹭破了一點皮。我心裏一怒，想下去教訓他一頓，卻看著你揉揉頭，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悶悶地，“楓楊大哥，你慢著點，燙。”

“嗯嗯，太好吃了……穿夏你手藝真好……我拿著給大哥小妹他們嘗嘗……”他抱著所有的栗子糕跑了，你在後面一臉委屈地看著他，臨了還不忘叮囑他跑慢點。

我笑了，還有你這樣的姑娘，笨手笨腳，卻這麽善良。

你堵著薄薄的嘴唇，兩只眼睛裏的淚水要滾落下來。一邊收著其他東西一邊嚷嚷，“雲楓楊，明天我再給你做，我在裏面加巴豆，我要你吃得上吐下瀉再也不敢碰我的東西……”

你趕著去後山找我，於是我趕緊往回趕，別讓你知道了這件事。

我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後，你便拿著一包果子過來。臉色慘慘地看著我，把那份果子拿給我，“給你。”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麽似的。

我不去看你，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額頭怎麽了。”

“上山蹭樹上了。”

我冷笑一聲不說話，你就一直坐在那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看到我面紅耳赤，“你幹什麽？”

“你願不願意娶我？”

“為什麽要娶你，你長得不好看，又不是能歌善舞，你給一個讓我娶你的理由。”

其實這只是我說說，我喜歡把你逗得又跳又鬧的樣子。其實你不難看，也會一些曲子，而我也是樂意娶你的。

我隨口說說，你真的就不說話了，嘆著氣不再理我。

許久，你提著素白的裙子，往山腳方向走了兩步，轉過頭來看看我，慘兮兮地，“我走了，以後不來找你了。”

我心裏一驚，想著你花招那麽多，肯定只是說說，於是我還是沒去理會你。

你捏著裙裾，很認真地，“我真的走了，我這一走，就不回來看你了！”

我還是沒理會你。

你咬著牙往山下走，真有一種赴死的沖動。我的心猛地一沈，幾乎是急不可耐地，“你真走了？”

“嗯。”

“前幾日父親的人已找見我，我這兩日便要回水月，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帶你一起，既然你……”

你幾乎是飛沖過來，“真的？帶我去帶我去，我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帶我去好不好……”你的手在我臉上亂蹭，整個人幾乎要趴過來，摟著我脖子吊在我身上，像牛皮糖一樣粘人。

其實那個時候，父親並未派人找尋過我，之所以這樣說，不過是因為我想帶你回水月。我們回至水月，父親暴跳如雷，揚言說要殺了我這不孝子，欺下瞞上，還大傷了天風棋。我痛恨他的不明是非和對天風棋的專寵，自請住上水月城最偏的山上。而你作為神族，自然受到整個水月城的歡待。

那時你站在天風棋旁邊，誇她沈魚落雁貌美如花，又奉承父親雄姿英發不失王者之風……一雙利嘴使得整個水月王室對你喜愛有加。我一時對你有了反感，心裏說不出的厭惡。

我一個人住在清冷的雲峰，直至有一天，你抱著一堆奇怪的東西過來，什麽小物什都有。我皺眉，怕你有異樣，擔心地問，“雲峰百裏毒瘴不絕，你是怎麽安全無恙地進來的？”

你一邊專心地把東西展開給我看一邊無所謂地，“我是神族，不怕毒的。”

我松了一口氣，嘴角揚了淡淡的笑意。

你跟我說，“一時的傲氣和痛快不算什麽，身不由己的時候多了。但是桀驁不訓之時，也應該想想自己的後路，沒必要跟自己賭氣。天風棋是不好，但是你鬥不過她，就不要明著跟她作對，暗暗地黑她多爽啊。讓她一張臭臉在那顯擺，老刁婦！”

我看著你如花的笑臉，也笑起來。

你的溜須拍馬，對每個人都會用。但你對我說你誇我的話是真的，又問我願不願意娶你。

我當然願意。

你替我占蔔說我有高貴的命格。我想，這樣便好了，以後的無數種可能裏，我都會有能力保護你，護你一生無虞。

直到雲浮族被滅的消息傳來，你急著要回去。

雲浮的衰落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想到它滅族竟這樣快。你收到雲之峰的信要趕回去，並要去找傳聞裏的聖地。我一怒之下打斷了幽蓮使者的三根肋骨被關禁閉，你走的時候我也不能去送你，遠遠地看著坐在天鳥背上的你，瘦削的，憔悴的，心裏一陣鈍痛。

天鳥在雲峰上盤旋多圈，然後戀戀不舍地離去。我透著樹葉的縫隙去看你，一直到天鳥的身影消失在天際，再也看不見。

那三百年，我忙著利用逆月世家的勢力去對抗天風棋，並暗自積餘自己的勢力。兩百年，天風氏的勢力被我瓦解，我如願坐上父親的位置，再用一百年鏟除天風氏隱在欲雪、水月暗處的勢力，對水月做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水月直接躍過幽蓮，成為靈界最強大的氏族。

這時候的你，也因為遺族內部不合，實在沒辦法過來求助我。

你跪在下面，滿面的不情願，說話倒是大氣，毫不怯場，嘴皮子一如既往地厲害。我盯著你看，無意間你仰了一下頭，正好碰上我的眼睛，尷尬地低下頭，臉紅到耳根子。

模樣沒大變，就是沒小時候那樣沒臉沒皮了，看見我也會害羞。

我躺在與你一起種的那棵白束花下等你，你過來跟我謝恩，別扭地說不會麻煩我多久。我笑著揉你的頭發。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既然都要嫁給我了，水月也是你的家，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住自己家裏還會有人趕你麽？。

我故意低下頭去吻你的側臉，你的臉紅至脖子根，結結巴巴地說要回去，眼睛卻時不時地掃我，我看見你捂著鼻子不說話，指縫裏流出嫣紅血。我笑你真沒出息，伸手為你擦那鼻血，你尖叫著躲開，說什麽，我別過去，不然會越來越嚴重。

我帶你去看蓮塘采蓮子，你直接坐那裏吃了起來；帶你去山頂上看星星，你一直盯著我看說看我就夠了；帶你去聚福樓吃飯，你抱著烤鴨喝青梅酒，然後吐了我一身……

但是，最後，你還是選擇偷偷溜走。

幽木羽將你們的消息封存，直到你與幽木羽成婚我才知道你們的下落。你與他成親那天，我喝得爛醉。我對你說，雲穿夏，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榮華富貴，一生平安，什麽都可以，可是你為什麽要背叛我？我看得見你眼中的痛苦，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

再得到你消息，是說你在楓源，也知道雲花蔭和雲天河的計劃。我知道幽木羽的手段，也知道你鬥不過他。趕過去的時候，你幾乎已經沈在水底，雲天河也在往這邊奔，我揚手給了他一掌，幾乎廢了他，“穿夏待你們如此，你卻將她害成這樣！”

我從水下將你救起，才發現你被幽水水抽了靈氣廢了功力，我天天守在你床前，直到你醒來。你不知道我有多欣喜，卻還是冷冰冰地對你說尋死應該來點痛快的。你抱著我哭，一直哭到又睡過去。你遭受那麽大的欺騙與背叛，我再舍不得責怪你，每天好好地照顧你，等你恢覆過來。

我並不知道你已經沒了再活下去的意思。臨終前你求我好好照顧雲花蔭，說朋友一場，這樣你不再欠誰什麽。可是，你忘了，我娶了她，你欠得最多的就是我。

那你欠我這麽多，你該還的，你怎麽能死呢？我會讓你死嗎？我等了三百多年，好不容易你才回來，我怎麽舍得讓你出事？

我答應了幽水水，服用無恨草和兩重天，拿得雲浮天神的遺骨救你一命。你醒了之後，我改了你的記憶，每次看你，都是撕心裂肺的疼。我故意讓替身去與花蔭交好，我看見你臉上痛苦的表情，心裏一陣鈍痛。其實，我不想逼你走，可是我沒辦法，我只能這樣，我需要將那毒逼出來。三年後，因為雲浮王族之人被殺，你不得不去找雲花蔭，然後誤會了我。

你躺在我懷裏奄奄一息，因為營養不良餓得暈了過去，即使受赤薇一幹人虐待至此，你也不願過來向我求情。看見你瘦削的臉，我罵自己混賬，我發誓，再後，絕不負你。

欲雪寂心的勢力開始強大，為助她一臂之力，我借口幽蓮聯盟之事去了欲雪。而半月時間，又不知怎的，你下落不明。我心下著急，你又要一去不返了麽？直至在天都找見了你遺落的珠子，又得知幽木羽的成親之事，我下定了決心要找見你。重逢時，你還是裝作無頭無腦的樣子，看你無虞，我是多欣喜。陪你走過的那段人間之路，是我與你不多的回憶，簡簡單單，隨性的流浪。

我不知道寂心的手段這麽多，利用鴻蒙楓逆反的時機將我控制，又利用我在欲雪裏幼時教我習武的師父和不多的朋友做要挾讓我娶她。我將你的行蹤透露給幽木羽，期望著他將你帶回幽蓮城免受寂心一害，待我將師父他們救出再去找你，可我不曾知道，雲楓楊在此撿了空子，破了幽蓮。

我在廢墟裏一點點找你，我怕你出事，終於，底下傳來你的聲音，我找到你，你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我心下一沈，恨不得殺了幽木羽。還好，他履行對我的承諾，沒對你做什麽，不然，我想，一個幽蓮，是不夠他賠的。

你回來，慢慢知道了所有的事，我知道你在恨我，我也知道，該到我將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了。我利用雲花蔭與雲封崖，在欲雪埋下自己的勢力。之後，我趕去欲雪，將寂心的勢力掀翻，但是，再回來，你已經不在了。

因為百藥在我體內相互沖擊，而火荼已死，我不得已不去找你。再看見你時，你受著重傷，卻說是來幫我殺木亞都。那時候，我告訴自己，從今往後，再不可負你。

可我不知道，在我迷迷糊糊病重之際，你竟會離我而去。

我醒來，這麽久才知道你的死訊，而我，連你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紅塵久遠，風雨泥濘。以後的路上再也見不到你了吧，我會漸漸忘掉你，而之後，心裏會空掉一片，再無感情。

沒有你的光芒萬丈，不過是虛冷世界的幻影。試問這紅塵，還有誰會溫柔以待真心相隨？

我望著門前的那株巨大的白束，再無言語。

最後，揚起手，將它樹上的花全打落下來，送至天狼峰。

就讓你最愛的白束陪著你，不離不棄。願你埋沒在花海裏，即使再無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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